经典仍在“行走”：对话贾科梅蒂基金会策展人罗曼·佩兰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高大女士之一》，1960年

于“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现场，2026年

贾科梅蒂基金会收藏

图片来源：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

贾科梅蒂并非依靠少数市场高价维持热度；他的市场高度恰恰建立在长期而坚实的机构系统之上。基金会及相关机构的档案整理、展览合作、出版研究和作品认证，使其在艺术史上的位置不断被巩固，也不断被重新发现。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1901—1966）的作品早已进入现代艺术史，也频繁出现在全球艺术市场的高价纪录之中。

但真正支撑其持久影响力的，除了拍场上的成交数字，还有作品本身穿越时代的共鸣力、机构持续的保存与研究，以及一代又一代观众在展厅中面对作品时产生的情感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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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塑我此生 ：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在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开幕，并将持续至12月6日。

展览由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与法国贾科梅蒂基金会联合主办，是纪念贾科梅蒂逝世60周年的重要项目，也是继2016年上海余德耀美术馆回顾展后，时隔十年再次大规模呈现这位20世纪现代艺术巨匠的作品。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行走的男士之一》，1960年

于“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现场，2026年

贾科梅蒂基金会收藏

这一次，中国观众面对的不仅是那位被写入艺术史的大师阿尔贝托·贾科梅蒂，而是一个瘦削、孤独、多愁善感、仿佛在天马行空中行走的创作者。

展览试图从他更长的生命线索和更还原的创作现场出发，重新对观众展开贾科梅蒂的形象：他来自瑞士山谷，成长于艺术家庭；他与巴黎的先锋艺术、超现实主义、知识分子圈层有着密切联系；他亦不断由熟悉的面孔产生灵感，在仅23平方米的工作室里，终其一生捕捉日常中那些人们不轻易察觉到的真实与密度。

▲创作中的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展览由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理事长刘震子博士与贾科梅蒂基金会雕塑主管罗曼·佩兰（Romain Perrin）联合策展，法国展陈设计师塞西尔·德戈斯（Cécile Degos）担纲空间设计。

从贾科梅蒂基金会近万件藏品中，甄选出212件作品与档案资料，涵盖雕塑、绘画、素描、版画、手稿、照片等多种媒介，以“生命叙事”而非单纯的风格演变，展开贾科梅蒂的创作历程。

若说展览提供了一条重新接近贾科梅蒂的路径，那么艺术家遗产的保存、公共机构的研究与收藏，以及二级市场对作品的选择，则共同解释了为什么他在今天依然保持如此强烈的能见度。

▲位于巴黎的贾科梅蒂基金会外景

图片来源：贾科梅蒂基金会

巴黎的贾科梅蒂基金会成立于2003年，基金会的收藏基来自艺术家1966年去世后，遗孀安妮特·贾科梅蒂（Annette Giacometti，1923—1993）对工作室遗存的系统保存。安妮特不仅守护了大量作品、档案和文献，也推动著述了贾科梅蒂作品全集和创作研究体系的建立。

目前，基金会约收藏约有一万件雕塑、绘画、素描、版画、照片、笔记和档案文献，是贾科梅蒂研究、展览、出版与国际传播的重要机构。这一遗产结构对于艺术家的当代声誉极为关键。

▲展览现场复刻了贾科梅蒂的工作室场景

对于20世纪已过世的艺术家而言，作品能否持续被观看、研究和重新阐释，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遗产管理是否稳定且具有学术深度。

一直以来，贾科梅蒂并非只依靠少数市场高价维持热度；他的市场高度恰恰建立在长期而坚实的机构系统之上。基金会及相关机构的档案整理、展览合作、出版研究和作品认证，使其在艺术史上的位置不断被巩固，也不断被重新发现。

▲《安妮特半身像 IV》

1962年创作，1965年铸造

泰特现代美术馆收藏

在全球美术馆系统中，贾科梅蒂早已是现代主义与战后艺术叙事中的关键人物。

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古根海姆博物馆、泰特美术馆、蓬皮杜中心，到苏黎世美术馆、巴塞尔艺术博物馆，重要机构持续通过馆藏、展览与研究确认其艺术史地位。

▲苏黎世美术馆的阿尔贝托·贾科梅蒂藏品常设展

图片来源：苏黎世美术馆

尤其苏黎世美术馆长期收藏并展示贾科梅蒂的重要作品，构成全球最重要的贾科梅蒂博物馆收藏之一。由此，贾科梅蒂的雕塑始终被置于关于“人体”“空间”“存在”与“战后经验”的现代艺术叙事核心，成为20世纪艺术史中无法绕开的坐标。

市场表现则是这一艺术史地位的另一种显影方式。自2010年以来，贾科梅蒂标志性作品在拍卖场上屡创高价，其中最为人熟知的包括《行走的人 I》与《指向的人》：前者于2010年在苏富比伦敦以约1.043亿美元成交，后者于2015年在佳士得纽约以1.41285亿美元成交，并创下当时雕塑拍卖纪录。

▲《行走的人 I》，1960年

2010年苏富比伦敦以1.043亿美元成交

同版本作品亦展出于本次展览

它们之所以能在二级市场中形成近乎“图腾”般的地位，核心原因在于其凝缩了一套极易被识别、又难以被替代的艺术语言：孤立而被空间包围的人体、极端的纵向拉伸、粗粝的表面，以及人与空间之间紧张而脆弱的关系。

它们既可被纳入存在主义、战后经验和现代主体性的叙事，也能在没有复杂理论前提的情况下，直接触动观众。

▲《指向的人》，1947年

2015年佳士得纽约以1.41285亿美元成交

这正是贾科梅蒂市场值得观察之处。与价格高度集中于单一时期或系列的部分蓝筹艺术家相比，贾科梅蒂成熟时期的核心形象都已获得较稳定的艺术史认知。这些作品并不只是艺术收藏品，也关于“人如何观察世界”的视觉符号。

不过，这些形象的辨识度不应掩盖作品之间的差异，更不能将艺术家的全部创作简化为一组可轻易复制的市场符号。

▲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

“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现场，2026年

过度聚焦《行走的人》系列作品，容易将他简化为少数高价雕塑的创造者。本次贾科梅蒂基金会于上海民生美术馆的展览，恰好把那些“高价神话”重新放回更长的创作脉络：早期风景与家庭肖像、超现实主义时期的实验、对古代和非西方艺术的兴趣、与绘画和素描之间的往返、对熟悉面孔近乎无尽的凝视。

只有在这些层面中，大众才能理解那些拍卖纪录背后的真正支撑：不是价格制造了贾科梅蒂，而是贾科梅蒂作品内部关于真实、距离和人之存在的持续追问，支撑了其“蓝筹”的价格。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在其工作室中

因此，谈论一位早已进入艺术史的“蓝筹艺术家”时，或不应停留在成交数字。更值得追问的是：其遗产如何经由基金会和相关机构被制度化地保存、研究与传播，作品如何被美术馆持续纳入展览和艺术史叙事，如何在学术研究与公众观看之间反复流动，并最终在市场中转化为强大的稀缺性与购藏动力。

展览、机构与市场并非三条彼此平行的线索，但也不会自动形成简单的因果关系。以贾科梅蒂为例，它们彼此支撑、检验并且持续运转，才逐渐构成艺术家声誉得以延续的价值机制。

▲贾科梅蒂基金会雕塑主管

“塑我此生：贾科梅蒂大展”联合策展人罗曼·佩兰

围绕这一机制如何形成，又如何在当今的展览现场被重新激活，我们与“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联合策展人、贾科梅蒂基金会雕塑主管罗曼·佩兰（Romain Perrin）展开了对话。

贾科梅蒂基金会在艺术家遗产保护与研究的实际运作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贾科梅蒂基金会成立于2003年，是经法国文化部认可的公益性机构。它的源头可追溯至艺术家1966年去世后，其遗孀安妮特·贾科梅蒂对艺术家工作室遗存的保存。她以坚定意志维护并推广丈夫的作品，并由此启动了作品全集目录的编纂，建立起极为重要的档案体系。

▲贾科梅蒂夫妇

如今，基金会收藏约一万件作品与档案，涵盖雕塑、绘画、素描、笔记本、版画、照片及档案文献等，并继续在国际范围内承担保存、推广与传播阿尔贝托·贾科梅蒂作品的使命。

本次展览为什么命名为“塑我此生”？

贾科梅蒂基金会制作的每一个展览，都会根据其所在场馆特别构思。“塑我此生”这一标题强调的是展览的传记维度，以及它与贾科梅蒂艺术实践之间的紧密关系。它指向的是一种完全献身于创作的生命。

▲“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现场，2026年

我们希望这不是一个单纯围绕美学或艺术史主题展开的展览，而是一个以叙事方式展开的展览。我们希望观众能够更接近作为艺术家和作为人的贾科梅蒂，既通过其公众形象认识他，也通过我们的档案看到那些不太为公众所熟知的生命侧面。

距离上一次上海的贾科梅蒂展览已过去近十年，几乎相当于一代人的时间，因此这次展览也是一次将他的作品介绍给新观众的机会。

本次在上海展出的212件作品与档案，是如何被甄选进入展览的？

作品选择首先服务于展览叙事。每一件作品都必须自然地融入其所在的章节。大型回顾展当然需要包括《行走的人》这样的标志性作品，但同样重要的是呈现一些不常被展示的“小珍宝”。

▲贾科梅蒂根据张芳汝《牛吃叶》所作的临摹作品

1942—1945年，蓝墨水绘制于信签纸

贾科梅蒂基金会收藏

例如贾科梅蒂对元代画家张芳汝《牛吃叶》所作的临摹素描。这些作品能够揭示其创作中不为人熟知的面向，并拓宽我们对其艺术实践的理解。

贾科梅蒂的弟弟迭戈和妻子安妮特为何在其创作中如此重要？

贾科梅蒂几乎每天都会请弟弟和妻子为他摆姿势，直到生命最后阶段。这反映了他持续不断的追寻：他试图捕捉自己真正看到的东西。

而这种追寻只能通过一张熟悉的面孔来完成。真正吸引他的，并不是对象本身，而是对象之中那些始终逃逸于他的东西。

▲描摹妻子的贾科梅蒂

因此，我也在展览图录文章的开头引用了贾科梅蒂的一句话：“伟大的冒险，是每天在同一张脸中看到陌生之物浮现；这比环游世界更伟大。”

贾科梅蒂作品在艺术市场上屡创高价。作为策展人，你如何看待市场价值与作品价值之间的关系？

过去十五年来，贾科梅蒂作品在艺术市场上的价值确实达到了载入史册的级别。

但作为策展人，我更希望引导观众依据作品所激发的情感来衡量其价值。我们无法否认市场所制造的欲望效应，仿佛《行走的人》是一位明星。但如果它如此令人渴望，也许正是因为它触及了最广泛的观众。在我看来，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贾科梅蒂所创造图像的非凡力量。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鼻子》，1949年

于“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现场，2026年

贾科梅蒂基金会收藏

不过，如果你在这次展览中发现另一件同样打动你的作品，那么我们就成功地帮助你从另一种角度认识了贾科梅蒂。

在今天的数字时代，为什么仍然需要走进展厅观看贾科梅蒂？

贾科梅蒂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巴黎度过。与他成长的山地环境相比，巴黎是一座密集而充满活力的城市。作为策展人，我相信，为观众创造一种与作品近距离接触的条件，能够提供一种与我们日常所处的数字世界截然不同、并且极为丰富的经验。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三位行走的小男士》，1948年

于“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现场，2026年

贾科梅蒂基金会收藏

全球疫情之后，我们看到观众对现实、对可触可感之物，有着强烈的重新连接的愿望。贾科梅蒂在晚年也曾以一种略带挑衅的方式表达他对真实的渴望，他曾说，比起展览中的艺术品，他更愿意观看展览中的观众。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行走的男士之一》，1960年

于“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现场，2026年

贾科梅蒂基金会收藏

你认为贾科梅蒂作品经久不衰的关键吸引力是什么？

我认为，这可能来自其雕塑的永恒性。这些人物没有服装或配饰等具体细节，因此无法被明确归属于某个时代或地点。比如《行走的人》，它唤起的是一种永远向前的人类状态。

以上仅代表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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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拍摄、剪辑：赵时雨

视频统筹：丁蕙质

统筹助理：陈佳婉

封面设计：孙语舒

文字采访、撰文：缪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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