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石文君 北京报道
“就业是残障者独立生活的一个非常好的载体。也是残障者能够享受社会发展成果,平等享受各种权益的一种通道。”国际劳工组织全球商业和残障网络中国分支秘书长、融易咨询创始人周海滨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说道。
当残障朋友步入职场,尤其是智力障碍、孤独症等心智障碍群体,职场的挑战从来不止于工作技能本身:表达不够精准、难以快速理解指令、不熟悉职场社交边界……种种差异让他们很难独立融入普通的工作环境。而“残疾人就业辅导员”(下称“辅导员”)的存在,就是为他们补上这份支持,帮他们在竞争激烈的就业市场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2026年7月1日,国务院残疾人工作委员会印发《残疾人保障和发展“十五五”规划》(下称《规划》),该《规划》提到:加强残疾人就业辅导员、职业能力评估师职业等级标准建设,2030年基本实现地级市残疾人就业辅导员有效覆盖。这份国家级规划,既为行业划定了发展目标,也让这个长期扎根公益一线的职业,走入了更广泛的公众视野。
全流程专业支持,架起职场融合的桥梁
在残障者就业的生态中,心智障碍者是就业难度最大的群体之一。周海滨表示,过去十年间,支持性就业的理念虽逐步推广,但社会各界对心智障碍者能否进入普通企业就业仍存有疑虑,多数人对残障者就业的想象仍停留在庇护性工场的场景中。
残疾人就业辅导员的核心价值,正是为这一群体提供贯穿就业全程的专业化支持。融爱融乐就业项目经理、服务督导曲卓告诉记者,一套完整的支持性就业服务包含多个环环相扣的环节。
第一步是综合评估,涵盖就业潜力、职业偏好、生活自理能力、社交沟通能力与职场礼仪等维度,只有具备基础独立生活与出行能力的服务对象,才会进入后续就业服务环节。前期评估通过后,服务对象会进入培训基地接受岗前训练。
曲卓表示,与传统的技能培训不同,就业辅导更侧重以劳动任务为主要目标培养职业素养——包括遵守工作纪律、理解工作指令、建立工作边界等,这些能力的内化远比动手技能的掌握更难,也需要更长时间的沉淀。
培训同时也是动态评估的过程,辅导员会在数月的观察中精准把握服务对象的性格、能力边界等,为后续人岗匹配打下基础。
此外,岗位开发与匹配是服务中最关键的一环。辅导员不仅要寻找愿意接纳残障者的企业,还要对岗位进行双重评估:物理环境上,工作内容需程序清晰、重复性强;人文环境上,团队需有包容的氛围,且能指定一名“自然支持人”在日常工作中提供协助,避免员工因工作饱和无法兼顾支持职责。曲卓进一步解释道,“自然支持人”就是由工作关系最密切的同伴或主管,在自然而然的工作情境下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像师傅带徒弟一样。
服务对象入职后,辅导员会进入密集支持阶段,每天陪同上下班,帮助其熟悉工作流程、梳理协作关系,同时为企业同事提供融合沟通指导。这一阶段时长因人而异,当服务对象能稳定熟悉工作环境后,辅导员会以渐退的方式逐步减少到场频率,最终转入长期跟踪回访。曲卓表示,从初次评估到稳定就业,整个周期至少需要一年半。
在长沙市岳麓区唐氏综合症家长互助中心主任张盈盈看来,就业辅导员更像是残障员工的“职场无障碍支持系统”。她所在的公益机构中,辅导员会提前一周进入岗位试做,将工作拆解为标准化流程,再针对性地支持服务对象;上岗后最长三个月的一对一陪同、六个月内完成撤离,后续保持固定频率的跟进,甚至会伴随服务对象的整个职场生涯。
这种长期支持和帮扶的价值远超就业本身。周海滨认为,就业是残障人士实现自我价值、拓展社会关系的核心载体。很多心智障碍者就业后,学会了使用社交工具、建立了同事关系,甚至能够独立生活,这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改变,也为家庭卸下了长期照料的重担,更是社会包容度的具象体现。
职业发展困局与政策目标如何平衡
尽管就业辅导员的专业价值已在实践中得到验证,但整个行业距离《规划》提到的“地级市有效覆盖”目标仍有不小差距。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的多位从业者坦言,当前队伍建设面临薪酬偏低、职业通道模糊、人才流失率高等多重困局。
从全国范围看,就业辅导员的发展呈现明显的地域差异。张盈盈告诉记者,湖南是残疾人就业辅导员队伍培养启动较早的省份,已覆盖全部市州;北京、广州、佛山等经济发达城市也有相对成熟的服务队伍;而中西部地区,无论是政策支持还是实践基础都较为薄弱。
曲卓表示,目前真正在一线开展融合就业服务的社会组织数量极少,北京也仅有两家机构持续提供服务。
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服务付费机制的缺失。当前就业辅导员的薪资主要依靠社会组织自筹与有限的政府项目补贴,且补贴标准普遍偏低。据了解,辅导员需同时服务多名对象才能维持基本收入。
薪酬水平直接影响着人才留存。
张盈盈表示,在长沙,入行初期的一线就业辅导员月收入仅三千元左右,薪资标准与普通社工持平,但工作强度与复杂度却高出不少——他们既要懂残障者就业支持的专业方法,也要能对接企业、协调家属,还要能快速适应不同岗位的工作内容。张盈盈表示,从业三年左右是离职高峰期,很多积累了一线经验的骨干会因薪资与发展前景选择转行,前期的培训投入也随之付诸东流。
职业上升通道的模糊也加剧了人才流失。目前残疾人就业辅导员尚未形成独立的职业等级体系和官方资格认证证书,从业者大多依附于社工的职业发展路径,从一线辅导员晋升至督导、培训师的路径并不清晰,且多数机构的业务范围不局限于就业服务,专职的晋升岗位十分有限。此外,全国统一的职业资格认证仍在推进中,当前各地仅由当地残联发放培训证明,缺乏统一的能力标准与职业身份认同。
记者了解到,长期在一线服务的辅导员的心理压力同样不容忽视。就业辅导是实操性极强的工作,个案失败带来的挫败感是很多辅导员的职业卡点——花数月时间跟进的服务对象最终离职,所有投入都可能归零。而行业内针对从业者的心理支持体系几乎空白,情绪疏导大多依靠同事间的交流与自我消化,资深辅导员往往需要自行学习心理学知识来应对工作中的情绪内耗。
社会认知度和认可度不足也是行业发展的掣肘。公众大多分不清就业辅导员与助残志愿者的区别,将专业服务等同于“爱心帮忙”;部分企业对心智障碍者仍有“能力不足、安全风险高”的刻板印象,开放岗位的意愿不强;部分家长要么对孩子就业期待过高,要么完全否定其就业可能性,都给服务推进带来了一定阻碍。
对于行业的未来,多位从业者给出了这样的方向:一是在政策层面细化对心智障碍群体就业的倾斜支持,撬动更多企业开放岗位;二是探索多元付费机制,由政府、企业、家庭共同分担服务成本,推动就业辅导服务逐步市场化;三是建立完善的人才培养与督导体系,明确职业等级与晋升路径,提升岗位的薪酬吸引力。
周海滨特别强调,推动融合就业不能只给企业施压,要把企业当成伙伴,通过赋能让企业敢雇佣、会管理,才能形成可持续的岗位供给。
从“十三五”到“十五五”,残疾人就业辅导员队伍建设连续被纳入国家级规划,背后是国家对残障群体平等就业权的持续保障。作为残障人士融入职场的“桥梁”,残疾人就业辅导员的职业发展水平,影响着重度残障群体就业的广度与深度。当专业价值被看见、劳动付出有回报、职业成长有通道,这支队伍才能真正扎根基层,为更多残障人士搭起通往职场与社会的美好通道。
责任编辑:周南 主编:王晓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