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件龙袍，真不能随手丢进水盆。
紫禁城里留到今天的清代袍服，许多看着还是亮的：明黄缎面，石青披领，金线压着云纹，龙爪从海水江崖里探出来。可这东西一旦沾水，麻烦就来了。
金线怕折，丝缎怕抽，染色怕花。
它不是衣服那么简单。
清代皇帝穿的袍服，并不是一件黄袍打天下。朝服、吉服、常服、行服，什么时候穿，什么颜色，配什么冠带，都有规矩。乾隆十三年以后，冠服制度被整理得更细，皇帝哪天穿礼服，哪天穿吉服，不能由着性子来。
最扎眼的，是龙。
清代皇帝吉服袍上常见九龙，前后、两肩、里襟各有安排。下摆是海水江崖，意思不是好看而已，是把江山、礼制、身份一并缝在身上。
一件袍子摆在那儿，像一座小朝廷。
贵，也是真贵。
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专门给宫里办绸缎衣料。人民网曾提到，织造一件鹅黄缎细绣五彩云水全洋金龙袍，绣匠要六百零八工，绣洋金工二百八十五工，画匠二十六工，工料银合计三百九十二两二钱一分九厘。
这还只是账面。
南京云锦里有真金线、真银线、孔雀羽线。一个熟练织工，一天往往只能织出几寸。二〇〇七年，南京云锦研究所复制明神宗万历皇帝衮服，复制品用了三年；真品据说耗时更久。那件衮服长一米三六，双袖展开二米四，重约四斤，十二团龙纹之外，还有二百五十六个金色寿字。
四斤，不算重。
可它压在身上，不只是布料的分量。
这就是第一层答案：皇帝并不是天天穿同一件龙袍熬到发臭。宫里有成套衣服，按季节、场合、礼仪轮换。夏天有纱、罗等轻薄料，冬天有棉、皮、端罩，平日有常服，典礼有礼服。
臭不到那一步，先换。
但事情远没这么简单。
贴身出汗的，往往不是外头那件最贵的龙袍，而是里衣、中衣。外袍承担的是仪制和门面，贴身衣物才更容易吸汗。里衣能换，外袍就能少受罪。
这像一层盔甲。
人热了，先换里面；外面那层金线云龙，不能轻易碰水。
水一上去，问题就多了。
丝织品最怕受潮后变形。金线、片金、彩绣、缂丝、妆花，各有各的脾气。今天故宫做纺织品文物保护，也不是端一盆水就洗。故宫曾做过“石青色龙袍清洗方法实验研究”，后来修复石青色云蟒纹妆花缎夹龙褂时，也是在检测、试验、加固、补配之后才动手。
现代实验室尚且这么小心。
清宫里的人，更不敢把皇帝的龙袍泡进水里揉。
龙袍脏了，先看脏在哪。
浮灰，可以轻拂。局部污渍，可以局部处理。衣服有潮气，可以阴干、通风、熏香。真正破损严重的，才会交给针线上人修补，或者另做新袍。
最常见的办法，是熏。
宫里用香不是闲情。故宫旧藏里有香熏、香盒、香饼、香袋。清宫香料用得很细，沉香、檀香、麝香、藏香、合香，各有用途。殿里要熏，轿舆要熏，衣物收贮时也要防潮、防虫、压味。
一件刚换下来的袍子，不会像民间衣裳那样拿去河边捶洗。
它会被整理，挂起，摊开，通风，再放进柜箱。柜箱里有香料，也有防虫的考虑。金线龙纹不动，汗味被隔在里衣上，外袍的气味靠晾和熏慢慢压下去。
闻起来，未必清爽。
但一定贵气。
第二个办法，是分开用。
典礼上的朝服、吉服，穿的时间有限。皇帝坐在殿里、坛庙里、仪仗里，礼成就更换。真正处理政务、起居生活时，还有常服、便服，不会永远把最隆重的龙袍套在身上。
电视剧里一身明黄从早穿到晚，省事。
宫里不能这么省。
还有一个办法，更直接：旧了就收，坏了就补，必要时重做。
清宫服饰保存到今天，数量很大。故宫材料里说，清代宫廷服饰类文物，仅成衣就有一万六千余件，绝大部分是帝后服装。这个数字一摆出来，很多事就明白了。
皇帝不缺衣服。
普通人一件衣裳要穿到补丁摞补丁，皇帝的袍服却是制度、库房、织造、针线一起供着。穿臭了怎么办？不是拿去水洗，而是换一件，旧的拿去熏、晾、修、藏。
这才是贫穷限制想象的地方。
不是他们找到了什么神奇洗衣粉，而是最贵的办法根本不是洗。
是让衣服少脏。
是让里衣替外袍受汗。
是让香料替水出面。
是让一整套宫廷系统，围着一件不能随便下水的袍子转。
北京故宫的展柜前，灯光压得很低。一件清代龙袍平展在那里，袖口打开，金龙伏在缎面上，海水纹一层一层往下翻。
它没有水洗后的柔软。
它留下来的，是一身不能乱碰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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