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
我叫林小禾，今年二十七岁，在省城一家花店做插花师。
我跟我老公周明远结婚三年了。他是做工程造价的，工资不算高，但稳定。我们俩在城里按揭了一套小两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从来没抱怨过。
因为我是真的爱他。
我跟我妈的关系不好。我妈重男轻女，从小就不待见我，什么事都向着我弟弟。我考上大学那年，她不肯出学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钱。后来是我自己贷了助学贷款，一边打工一边读书，硬生生把四年大学读完了。
所以遇到周明远之后，我把他当成我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他对我好，是真的好。他会记得我的生日，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来接我，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熬粥。我们恋爱那两年，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他带我回家见父母的时候，我心里是忐忑的。
他妈妈——也就是我后来的婆婆——叫李玉珍，是个很强势的女人。第一次见面，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你家是哪里的？”
“江城的。”
“江城？那地方挺偏的吧？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爸在工地干活，我妈……在家务农。”
“还有个弟弟？”
“嗯，比我小两岁。”
她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满意。
后来我走了之后，我听周明远说，他妈妈跟他说了一句话：“这姑娘家里条件不好，底子太薄了，配不上你。”
周明远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还是坚持跟我结了婚。
我以为，这是因为他爱我。
婚后，我们搬进了按揭的新房。虽然每个月要还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苦都能吃。
可我不知道，我跟婆婆之间的矛盾，从结婚那天就开始了。
婚礼是在老家办的，彩礼我妈要了八万八。婆婆当时就很不高兴，说你们家一个农村的，要这么多彩礼，卖女儿呢？
我妈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个人当场就吵了起来。
最后彩礼还是给了，但婆婆从此就看我不顺眼。逢人就说，我儿子娶了个穷酸媳妇，家里穷得叮当响，还狮子大开口要彩礼。
这些话，我都是后来听亲戚说的。
每次听到，我都假装没听见。我不想因为这些事跟周明远吵架，他夹在中间也为难。
我以为，只要我忍让，婆婆总有一天会接受我。
但我错了。
结婚这三年，我给婆婆买衣服、买保健品、买营养品，逢年过节包红包，从来没落下过一次。她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她生病我守在床边端茶倒水。
可她对我，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有一次，我给她买了一件羊绒衫，花了八百多块钱。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这颜色太艳了，我不喜欢。”
我说：“妈，要不我拿去换一个颜色？”
“不用了，放着吧。”她随手把衣服扔在沙发上，看都没再看一眼。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但我也没说什么，默默地把衣服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
每次周明远不在场的时候，她对我说话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她从来不叫我“小禾”，也不叫我名字，就叫我“喂”。
“喂，把碗洗了。”
“喂，把地拖了。”
“喂，把衣服收了。”
我在她眼里，不是一个儿媳妇，是一个免费的保姆。
可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她对我的态度，而是周明远的态度。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每次我跟他抱怨，他都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你忍忍吧，她年纪大了，脾气就这样。”
我忍了。
三年，我忍了三年。
今年八月，是婆婆的六十岁生日。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我知道她不喜欢我，但我还是想趁这个机会，让她对我改观。
我特意在网上学了一个长寿面的做法，买了最好的挂面，买了土鸡蛋，买了青菜，打算在她生日那天，亲手给她做一碗长寿面。
八月十四号那天，是周六。
一大早我就起来了，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食材。回到家，我开始和面、擀面，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
周明远在客厅里看电视，问我：“你在忙什么呢？”
“给妈做长寿面，今天是她的生日。”
“哦，行，你弄吧。”
他连厨房都没进来看一眼。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从十点忙到下午两点。面擀了三遍，终于擀出了筋道爽滑的面条。鸡蛋煎得金黄，青菜焯得翠绿，汤底是用老母鸡熬了一上午的，浓浓的，香香的。
我把面端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满意。
婆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跟周明远聊天。我端着面，走过去，笑着说：“妈，生日快乐，我给你做了长寿面，你尝尝。”
我把面放在茶几上，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婆婆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我，没有说话。
“妈，你尝尝，我特意学的，做了一上午。”
她还是没有动。
我有些尴尬，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头都没抬。
“妈，你尝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又说了一句。
就在这时，她终于开口了。
“我不是你妈。”
我愣住了。
“你叫我妈，我答应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一个农村来的，有什么资格叫我妈？”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碗面，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我儿子娶你，是我儿子瞎了眼。你以为你给他做顿饭、洗件衣服，就能当我儿媳妇了？你配吗？”
“妈，我……”
“别叫我妈！”她突然站起来，猛地一挥手，打翻了我手里的碗。
那碗面，连汤带水，全泼在了我身上。
滚烫的汤汁透过衣服，烫得我皮肤生疼。面条挂在我的衣服上，鸡蛋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站在那儿，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婆婆站在那里，指着我，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农村来的，要学历没学历，要家世没家世，你嫁到我们家，是我们家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你还有脸给我做面？你做的面，我吃了都嫌脏！”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烫，是因为心寒。
我转过头，看着周明远。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手机，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明远……”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陈阿姨，请你离开我家。”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请你离开我家。”他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很平静，“你也看到了，我妈不喜欢你。你在这个家，大家都过得不开心。你走吧。”
我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明远，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他站起来，看着我，“我妈身体不好，你别再气她了。离婚的事，我会找律师跟你谈。”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上下都是面条和汤汁，狼狈至极。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我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听到了吗？我儿子让你走。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我看着周明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周明远，我们结婚三年了。我给你洗衣服做饭，给你妈买东买西，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过。就因为她不喜欢我，你就要跟我离婚？”
“我妈不喜欢你，我有什么办法？”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你哪一点配得上我？你一个农村出来的，要房没房，要车没车，你家里还有个弟弟拖累。我当初娶你，是我瞎了眼。”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他是我爱了三年的男人。
是我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是我为了他，忍了三年委屈的男人。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让我走。
“周明远，你会后悔的。”
“后悔？”他笑了一下，“我不会后悔的。陈阿姨，你走吧。”
我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换上自己的衣服，收拾好行李箱。这个家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想要。我当初嫁进来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现在就带走多少东西。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客厅。
婆婆已经坐回了沙发上，正在看电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明远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在打电话。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家。
这个我以为会是我一辈子的家。
然后，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婆婆的声音。
“终于走了，这家总算清静了。”
我站在门外，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拉着行李箱，坐电梯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那扇窗户，那个我曾经无数次在楼下仰望过的家。
然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一个朋友家。
朋友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离婚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我倒了一杯水。
那天晚上，我躺在朋友家的沙发上，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跟周明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笑起来很阳光。我想起他第一次牵我的手，第一次说爱我，第一次带我去见他朋友。
我想起我们在婚礼上，他看着我，说“我愿意”。
我想起这三年，我每一次忍着委屈，在厨房里给他和他妈做饭。
我想起今天，那碗面泼在我身上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我想起他说的那句“陈阿姨，请你离开我家”。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满脸。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说，房子是婚后按揭的，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可以要求分割。还有这几年的存款，也可以要求分割。
我说，不用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离婚。
律师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一周后，我跟周明远办了离婚手续。
他全程没有看我一眼，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就走了。
我拿着离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心里空荡荡的。
后来，我听说周明远又相亲了。他妈妈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说是城里人，家里条件不错，在事业单位上班。两个人见了面，互加了微信。
又过了一个月，我听说那个女孩没看上他，嫌他工资低，还跟婆婆住在一起。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花店里插花。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听说周明远的妈妈又开始托人给他介绍对象了。但这次，对方一听说是跟婆婆一起住，就都拒绝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一点难过，有一点释然，还有一点庆幸。
庆幸我离开了。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周明远。
我把他的微信、电话，全都删了。他的东西，我一件都没留。我朋友说，你真的放得下？我说，放得下，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重新租了一间小房子，离花店很近。每天早上，我走路去上班，路上会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秋天的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好看。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端那碗面，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有没有那碗面，结果都一样。
她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我，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我。
我只是他们母子俩生活里的一个过客，一个免费保姆，一个可以随时被换掉的人。
我不恨他们，但我也不会原谅他们。
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我那三年，可惜我那些忍气吞声的日子，可惜我曾经那么那么认真地爱过一个人。
但人总要往前看。
我二十七岁，没有孩子，没有房贷，有一份我喜欢的工作，有几个真心的朋友。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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