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往次卧的床上摞第三箱旧书。
厨房灶台上炖着排骨,油烟机嗡嗡地响。我听见何俊楠去开门,接着就是婆婆冯玉昕的大嗓门:“哎哟,这城里房子就是亮堂!”
然后是公爹何长生的声音:“俊楠,你大伯大伯母、你弟弟们、还有奶奶都来了,你赶紧让梦洁多炒几个菜。”
我站在次卧门口,看着床上堆成小山的杂物,嘴角翘了翘。
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至少有七八个人。我听见婆婆喊:“梦洁呢?赶紧出来接人啊!”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去,笑着喊了一声:“妈,你们来了。”
婆婆看见我,又看看客厅,脸色突然变了:“这……这屋里怎么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装出一脸无奈:“妈,不凑巧,家里最近在整理东西,次卧和书房都堆满了。要不……你们先将就一下?”
婆婆的脸,在那一刻绿得像刚摘的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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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婆婆打来电话,说要带几个亲戚来城里“转转”。
我当时正在办公室改稿子,接起电话时没多想。婆婆从来都是这么说话,带几个人,住几天,听起来都不叫事。
“妈,来就来吧,我到时候多买点菜。”我说。
“那行,那就这么定了。”婆婆的声音里带着笑,“你大伯大伯母也好多年没去省城了,这次一起开开眼界。”
我愣了一下:“大伯他们也来?”
“还有你两个弟弟,还有你奶奶。”婆婆语气随意,“你奶奶这辈子还没坐过高铁呢,这回带她体验体验。”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喂?梦洁?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妈,你们一共……几个人?”
“没几个,就你大伯大伯母、你两个弟弟、你奶奶,加上我和你爸,一共七个。”
七个。
我住的房子是三居室,两个卧室一个书房。
主卧我跟何俊楠住,次卧空着当客房,书房是我平时在家办公用的。
别说七个人,就是多来两个,都没地方睡。
“妈,我家地方小,可能住不下这么多人。”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住得下住得下,挤一挤嘛,都是自家人。”婆婆满不在乎,“实在不行打地铺也行,农村人没那么讲究。”
我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公公的声音:“行了行了,长途贵,挂了吧。”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我跟何俊楠结婚五年,在三环外买了这套房子。
首付是我娘家出了一半,我们俩又凑了另一半,每个月还八千多的贷款。
公婆在乡下住,逢年过节来住两天,我也没说过什么。
可这一次,他们不是来住两天。
一下来七个人,住哪儿?吃什么?家里那点地方,转个身都费劲。
我打电话给何俊楠。
“你妈说要带七个人来咱家住。”
何俊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我妈跟我说过。”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以为她说着玩的。”何俊楠的声音有点虚,“再说了,话都放出去了,总不能让人家回去吧。”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窜到嗓子眼:“何俊楠,这是七个人,不是两个三个。咱家就两间卧室,你让他们睡哪儿?”
“挤挤吧……”何俊楠显然也没什么好办法,“反正就住几天。”
“几天?”
“我也没问。”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愣。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我看着自己住了五年的家,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我不是不让公婆来住。
我是受不了这种“通知式”的拜访——他们决定了,我就得接受,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站起来,走进次卧。
屋子不大,摆了一张床一个衣柜,本来准备给将来有小孩用的。书房更小,放了一张书桌一个书架,是我在家改稿子的地方。
我看着这两间空荡荡的屋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你们要来,那就来吧。
但是住不住得下,那就另说了。
我翻出家里所有的纸箱,把书架上那些旧书全塞进去。
换季的衣服、不用的被褥、冬天的厚鞋子,一股脑全往里堆。
床底下塞满了,衣柜顶上摞起来。
还不够。
我又把何俊楠那些舍不得扔的旧电器搬出来——一个坏掉的电风扇、一个淘汰的旧电视、一箱子落灰的工具。
我把这些东西全堆在次卧和书房里。
从地板堆到天花板,连门都快关不上了。
何俊楠下班回来,看见满屋子的杂物,愣了一下:“你这是干什么?”
“整理东西。”我说得很平静,“咱家太乱了,得收拾收拾。”
何俊楠看看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大概猜到了我的心思。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背对着他,也没睡。
“梦洁,”他喊了我一声,“要不……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让他们少来两个人?”
“不用。”我说,“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回去。”
何俊楠没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难受。
等他们来了,看见这满屋子的杂物,会是什么表情呢?
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02
公婆到的那天是星期六。
我一大早就起来,把客厅收拾了一下,沙发垫子摆整齐,茶几擦干净。
但次卧和书房的门,我关得紧紧的。
何俊楠去高铁站接的人。我在厨房炖排骨,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我听见楼下有车声,然后就是电梯的动静。
门铃响了。
何俊楠去开的门。我听见婆婆的大嗓门从走廊里传进来:“哎哟,这城里房子就是亮堂!”
然后是何长生的声音:“俊楠,你大伯大伯母、你弟弟们、还有奶奶都来了,你赶紧让梦洁多炒几个菜。”
我擦擦手,走出厨房。
门口站了一堆人。
婆婆冯玉昕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大编织袋。
公公何长生跟在后面,扛着一个蛇皮袋。
大伯何永福个子不高,晒得黑黑的,手里提着一只活鸡。
大伯母林秀华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条活鱼。
小叔子郑高兴二十出头,穿着T恤拖鞋,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玩手机。另一个小叔子何高澹长得斯文些,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最后进来的是奶奶贾翠花。
老人七十五了,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木拐杖。何俊楠搀着她,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进来。
“奶奶。”我喊了一声。
奶奶抬起头看看我,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梦洁啊,奶奶麻烦你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但是婆婆没给我太多时间感动。
“梦洁,房间收拾好了没有?”婆婆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赶了一路,累死了,先歇歇脚。”
我笑着说:“妈,不凑巧,家里最近在整理东西,次卧和书房都堆满了。”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堆满了?”
“是啊,”我指指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那里面全是杂物,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婆婆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她看看何俊楠,何俊楠低着头不说话。
“那……那我们住哪儿?”婆婆的声音变了调。
“客厅啊,”我说得很自然,“沙发可以打开当床,再打几个地铺,挤挤还是能住的。”
大伯母林秀华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叫什么事。”
小叔子郑高兴终于把手机放下了,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我,嘴角撇了撇。
奶奶什么也没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公何长生皱着眉头,看看我,又看看何俊楠:“俊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来了有地方住吗?”
何俊楠挠挠头:“爸,家里确实……确实在整理东西。”
“整理东西不知道提前收拾收拾?”公公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奶奶那么大年纪了,你让她睡地上?”
何俊楠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一旁,没插嘴。
婆婆这时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梦洁,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们来?”
“妈,你这话说的,”我笑了笑,“我哪敢不让你们来啊。就是赶巧了,家里在整理东西,我也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突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婆婆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最后冷哼一声:“行,那就先这么住着吧。反正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
她开始指挥何俊楠搬沙发。
沙发是布的,可以打开变成一张双人床。
何俊楠吭哧吭哧把沙发垫子拆了,铺上被褥。
大伯母林秀华在旁边站着,也不搭把手,嘴里一直嘟囔:“这么点地方,怎么住啊。”
大伯何永福瞪了她一眼:“行了,少说两句。”
大伯母撇撇嘴,不吭声了。
奶奶被何俊楠扶到沙发上坐下。她把手里的拐杖靠在一边,慢悠悠地说:“俊楠啊,给你奶奶倒杯水。”
何俊楠赶紧去倒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乱糟糟的一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婆婆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一袋子干蘑菇、一包辣椒酱、几斤腊肉。
她一边掏一边说:“梦洁,厨房在哪儿?我去把菜收拾收拾,晚上做一顿好的。”
“妈,我已经在炖排骨了。”我说。
“你炖的排骨能有什么味道,”婆婆摆摆手,“还是我来吧。你出去陪奶奶说话。”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浑身不舒服。
就像在看一个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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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饭是在客厅吃的。
我把餐桌搬出来,跟茶几拼在一起,勉强够坐。婆婆做的菜,排骨炖得很咸,腊肉炒得很油,干蘑菇汤里放了很多花椒。
大伯母尝了一口,说:“太淡了,再放点盐。”
婆婆又加了一勺盐。
我夹了一筷子,咸得发苦。
但谁都没说什么。
奶奶吃得不多,喝了两口汤就放下了碗。何俊楠给她夹菜,她摆摆手:“不吃了,坐了一天车,没胃口。”
吃完饭,问题来了——怎么住。
客厅的沙发床,最多睡两个人。剩下的五个人,只能打地铺。
何俊楠翻出家里所有的被褥和毯子,在客厅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婆婆看了看,说:“这地上凉,你奶奶不能睡地上。”
“那奶奶睡沙发床。”何俊楠说。
“我跟你爸也睡不了地上。”婆婆说,“我俩腰不好。”
“那让大伯大伯母睡沙发床,你跟我爸睡地上?”
“凭什么我们睡地上?”大伯母接话了,“我们来走亲戚的,又不是来受罪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小半个小时。
最后还是奶奶发了话。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悠悠地说:“别争了。我睡沙发。长生跟玉昕睡地上。永福你们两口子睡那边墙根。两个小的挤一挤,挨着门睡。”
没有人再说话了。
奶奶在何家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主卧的床上,听见客厅里翻来覆去的声音。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人翻了个身,毯子窸窸窣窣响。
何俊楠也睡不着。
“梦洁,”他在黑暗里喊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把次卧和书房堆满。”
我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们家想住就住,想走就走,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这个房子,是我跟你一起买的,每个月还贷款的是我跟你。你妈带上你一大家子人说来就来,我连说个‘不’字的资格都没有?”
何俊楠沉默了。
“我不是不让他们来,”我接着说,“但是他们能不能提前商量一下?能不能问问我方便不方便?我就这么不重要吗?”
何俊楠伸手想拉我,我躲开了。
“睡吧。”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婆婆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把冰箱里的东西全掏出来了,摆在台面上。
“妈,你找什么?”
“鸡蛋。”婆婆头也不回,“你冰箱里东西太少了,连个鸡蛋都没有。早上总得给你们做顿饭吧。”
“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
“那是洋玩意儿,吃不惯。”婆婆关上冰箱门,“你等会儿跟我出去买菜,多买点,这几天吃。”
我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吃完早饭,大伯母林秀华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小叔子郑高兴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说是要用我的网打游戏。
“你轻点弄,”我说,“那是我工作用的。”
“知道了知道了。”他嘴里应着,手上的动作一点没轻。
过了十分钟,我听见“啪”的一声。
走过去一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裂了一条缝。
郑高兴连忙合上电脑:“嫂子,我不是故意的,这电脑太旧了,壳子松。”
我拿起电脑,试着开机。屏幕上一道亮白的裂痕,从右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
这台电脑是我花了六千多买的,用了不到两年。
“嫂子,你别生气,等我找到工作挣了钱,赔你一台新的。”郑高兴嬉皮笑脸地说。
我没有说话,抱着电脑回了主卧。
何俊楠跟进来,看见电脑屏幕,脸也黑了。
“他弄的?”
“嗯。”
何俊楠转身就往外走。我拉住他:“算了,闹起来不好看。”
“可是……”
“我说算了。”
我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那道裂痕,心里堵得慌。
六千多块钱的东西,说弄坏就弄坏了,连句正经的道歉都没有。
这就是他们何家的“来开开眼界”。
04
第三天,矛盾彻底爆发了。
我本来以为,他们住上两天就会走。但婆婆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开始指挥我收拾书房。
“梦洁,你看,奶奶年纪大了,睡地上不是个事儿。”婆婆站在书房门口,指着里面那堆杂物,“你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搬到别处去,把这间屋子腾出来给奶奶住?”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婆婆那张笑脸,心里的火在往上窜。
“妈,这些东西没地方搬。”
“没地方搬就扔掉嘛。”婆婆语气轻松,“旧书什么的,留着也没用。还有那些衣服,你都穿不上了,放着也是占地方。”
“那些书是我的工作资料,那些衣服也还要穿。”
“工作资料放哪儿不行?”婆婆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奶奶那么大年纪了,你忍心让她天天睡地上?”
“妈,我不是不让奶奶住。”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我跟俊楠每个月还八千多的贷款,这房子是我们俩的。你们来住几天可以,但是不能随随便便说把书房腾出来就腾出来。”
婆婆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这房子是你的,不是我们何家的?”
“这房子是我跟俊楠一起买的。”
“你嫁到何家,就是何家的人。你的房子,就是何家的房子。”婆婆的声音很大,客厅里的人都听见了,“你以为你嫁给我们俊楠,这房子就是你一个人的?告诉你,你姓沈,不姓何,这房子你说了不算!”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何俊楠从卧室走出来:“妈,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婆婆转向何俊楠,“你听听你媳妇说的什么话?她是嫌我们这些穷亲戚碍她的眼了!你奶奶睡地上她都不管,她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妈……”何俊楠还想说什么。
“你别叫我妈!”婆婆打断他,“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当初你爸你妈供你上大学,供你读书,你现在有房子住了,就不认我们了?”
何俊楠的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奶奶拄着拐杖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一眼婆婆,又看了一眼我,慢悠悠地说:“玉昕,你别吵了。我住地上就住地上,没什么大不了的。”
“妈,这怎么能行?”婆婆说,“您都多大年纪了?”
“我多大年纪也是我自己愿意。”奶奶看着我,“梦洁,你别听你妈的。奶奶住几天就走,不给你添麻烦。”
我心里突然酸得厉害。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奶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都别说了。”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客厅,“该干嘛干嘛去。”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主卧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影影绰绰。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老同学的号码,想打过去说说话,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说婆婆欺负我?
说了又能怎样?
何俊楠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梦洁,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
“我没有跟她一般见识。”我说,“我只是在想,这个家,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家。”
“当然是你的家。”
“那你妈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我看着他,“她说我嫁到你们何家,就是你们何家的人。她说这房子是你们何家的。何俊楠,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何俊楠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妈,我不能说她不对。”
我笑了。
那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苦涩。
“我知道了。”我说。
何俊楠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站起来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锁舌弹进锁槽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道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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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在第四天晚上发生了变化。
这天,婆婆又提起了书房的事。
她趁着吃晚饭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梦洁,你看,奶奶也来了好几天了,总不能一直睡地上。你明天把书房收拾出来,让奶奶住下。”
“妈,我没地方搬那些东西。”我说。
“那就扔掉。”婆婆的语气不容商量,“实在不行,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寄回你娘家去。”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大伯母林秀华低头扒饭,小叔子郑高兴玩着手机,何高澹盯着碗里的菜一言不发。只有大伯何永福抬了一下头,看看婆婆,又看看我,没有说话。
何俊楠放下筷子:“妈,那些书是梦洁工作的东西,不能扔。”
“有什么不能扔的?”婆婆瞪了他一眼,“书重要还是你奶奶重要?”
何俊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奶奶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
我没有吵,没有闹,只是笑了笑:“妈,我考虑考虑。”
婆婆哼了一声,算是满意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何俊楠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平稳均匀。我看着他,心里的想法越来越清晰。
婆婆的态度,我已经看明白了。
她不是来“住几天”的。她是要一点一点蚕食这个家,把书房占下,把次卧占下,最后把整个家都变成何家的地盘。
如果我不反抗,就只能任人宰割。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是老家的一个邻居,叫王婶。以前我们回老家的时候,跟她吃过几回饭,聊过几回天。婆婆跟她关系一般,主要是因为她嘴碎,藏不住话。
我发了一条微信:“王婶,打扰了。我想问您个事,村东头何长生的老房子,是不是要拆迁了?”
过了几分钟,王婶回了信息:“拆迁?没听说啊。”
“那前阵子有人来量宅基地吗?”
“没有没有,你听谁说的?”
我没有再回复。
原来如此。
婆婆嘴里那个“老家的房子要拆了”,根本是编出来的。
我放下手机,坐在黑暗中,脑子飞速转着。
婆婆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她编出“老房子要拆”的假消息,是为了让奶奶名正言顺地住下来。可住下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回想这几天婆婆的一举一动。
她一直在打量这个家。从厨房到卧室,从客厅到阳台,每个角落她都要看看。有一次她还问何俊楠:“这个房子现在能卖多少钱?”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心里一阵发凉。
她们不是来住的。她们是来“踩点”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趁婆婆去菜市场的功夫,偷偷翻了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我知道她的手机密码,是公公的生日。
打开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最近一个电话,打给了一个叫“永康”的人。
永康。
何永康。
那是何长生的亲弟弟,何俊楠的二叔,在省城做装修的。
我点开短信,看见一条还没删的短信,是婆婆发给何永康的:“老三那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说好了,只要你帮我把沈梦洁赶走,那套房子就让高兴住。”
老三,是郑高兴。
沈梦洁,是我。
那套房子,是我跟何俊楠的家。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冷。
从骨子里往外透出来的那种冷。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红的,脸色苍白。
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沈梦洁,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哭。
你要让他们知道,欺人太甚,是要付出代价的。
06
晚饭的时候,我决定把事情摊开。
婆婆照例做了一桌子菜。
排骨炖土豆,辣椒炒腊肉,还有一个鸡蛋汤。
大伯母林秀华嗑着瓜子,小叔子郑高兴坐在沙发上打游戏,何高澹帮忙摆碗筷。
奶奶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喝着汤。
我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妈,我昨天想了下书房的事。”
婆婆抬起头看我,脸上带着笑:“想通了?”
“想通了。”我说,“但是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什么问题?”
“您说老家的房子要拆了,到底是谁说的?”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婆婆的笑容僵住。公爹何长生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大伯何永福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看弟弟。
“你这话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变了调。
“我昨天打电话问过王婶了。”我说得很平静,“她说咱们村根本没有拆迁计划,也没有人来量宅基地。”
“王婶?她懂什么!”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她一个外人,知道什么?”
“那您给我解释解释,到底是谁说要拆迁的?”
“是……是村主任说的!”
“村主任叫什么名字?”
婆婆语塞了。她看看公爹,公爹低下头不说话。
“妈,你别编了。”我说,“我嫁到何家五年,什么时候骗过我都可以不计较。但是这一次,您编了个假消息说要拆迁,带着一大家子来我家,逼我腾出书房,逼我把东西扔掉。您能告诉我,您到底想干什么吗?”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何俊楠看着我,脸色变了:“梦洁,你说什么?”
“你妈编的。”我看着何俊楠,一字一句地说,“根本没有拆迁这回事。她就是编了个借口,好让大家住下来,好让她有理由霸占咱们的房子。”
“你胡说!”婆婆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她带倒,发出一声巨响,“沈梦洁,你血口喷人!”
“我胡说?”我拿出手机,翻到王婶的聊天记录,“你自己看,这是王婶昨天发给我的。她说村里根本没有拆迁计划,还说您上个月回了趟村,在村口跟村主任吵了一架,就因为村主任不配合您说拆迁的事。”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公爹何长生放下筷子,看着我,又看着婆婆:“玉昕,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你别听她胡说!”婆婆指着我的鼻子,“她就是在挑拨离间!她想把咱们都赶走!”
“那您告诉我,王婶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盯着婆婆的眼睛,“您敢不敢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一句:老家的房子确实要拆?”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伯何永福终于开口了:“玉昕,你跟我弟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大哥,你别听她的……”
“我问你!”大伯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叮当响,“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拆不拆迁?”
婆婆被这一巴掌吓得缩了缩身子。公爹何长生慢慢站起来,脸色灰败:“大哥,我……我跟你说实话。”
“爸!”何俊楠喊了一声,“你说什么?”
何长生看着我,又看着何俊楠,嘴唇哆嗦了半天:“俊楠,爸对不起你。”
“到底怎么回事?”何俊楠的声音发抖。
“根本没拆迁这回事。”何长生低下头,“是你妈编的。她想……她想过让高兴住到你们这儿来。”
“高兴?”
“你二弟郑高兴快到结婚的年纪了,在老家找不到对象,你妈想着让他到城里来,先住你们这儿,等找到工作再说。但是你们这儿住不下,你妈就想让你们把书房腾出来……”
何俊楠的脸色越来越白:“所以你们就编了个拆迁的谎话?”
何长生点了点头。
“何俊楠,你听听,”婆婆突然歇斯底里地喊起来,“你听听你爸说的是什么话!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何家!你弟弟连个对象都找不到,你就不能帮他一把?”
“妈!”何俊楠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我家,你家,你们不能说占就占!”
“什么叫你家?这房子我就不能来住?”
“那也不能编谎话骗人!”
母子俩吵得不可开交。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空旷的、空洞的失望。
奶奶一直没说话。到了这时,她才放下筷子,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长生。”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公爹何长生回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你连你老娘都骗?”
奶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巴掌扇在何长生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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