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我二十六岁,在沙特一座工地上做翻译。
深夜收工,一个黑袍女人闯进我的车,说有人追她。
三天后,五辆黑色奔驰驶进营地,来人自称她兄长,要跟我谈一桩婚事。
我答应了。
她生下一对龙凤胎,孩子满百天那天,她让保镖把我架上飞机,扔回了中国。
二十年后,一封来自利雅得的快件寄到镇上。
信封上印着王室金徽。
我拆开信,盯着一行阿拉伯文,整个人定在原地,几十年没掉过泪的眼睛,一下就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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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封信不是寄给我的。
收件人写的是林岚,我的女儿。
我是在帮她收门房捎来的快递时,不小心先拆开的。
牛皮纸信封,硬邦邦的,背面贴着沙特阿拉伯的邮票,一行金色阿拉伯文烫在封口处。
我一眼就认出那个印鉴,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镇上送快递的小周还站在门口,说超叔,你闺女的东西,我给她放桌上了。
我嗯了一声,把信封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我坐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信封的金徽上,晃眼睛。
我翻来覆去地看,没敢拆。
二十年了。
有些事我以为早就烂在肚子里了,可看到那个印鉴的瞬间,什么都回来了。
林岚下班到家时,我已经把信放回了门房的架子上。
她进门先喊了一声爸,嗓子有点哑,今天跑了三个采访,脚后跟磨出了泡。她换鞋的时候跟我说,爸,今天的晚饭我来做吧,你别忙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年二十四了,个子不矮,剪一头短发,干事风风火火的,随她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岚在厨房切土豆,边切边哼歌。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想开口,又不知从哪儿说起。
爸你有事啊,她头也不回,问了一声。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那双眼睛像极了雅思敏年轻时候的样子。我说,没什么,我出去透口气。
我在街口的石墩上坐了很久,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镇上的路灯亮起来,天边还剩一点红。
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林岳打个电话,想了想又算了。
他在北京,忙得很。
那封信还在门房,我没拆。
林岚吃完饭回屋改稿子。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那句“利雅得”。
二十年前的事像旧伤疤,明明结痂了,今天被那封快件硬生生揭开来,里面还是红的。
半夜两点,我实在睡不着,起来烧水泡茶。路过门房,脚步顿了一下。信封还在那里。我看了它一眼,没动。
第二天一早,林岚出门前看见放在鞋柜上的快件,一边拆一边问我,爸,这门房的快递什么时候拿回来的,我拆开信封,掏出里面一沓纸。
她看着看着,脸色忽然变了。
爸,她抬起头看我,声音有点抖,这里头提到一个信托基金,受益人是两个人名,说的是我和林岳。
每年一千万美金,已经存了二十年。
还有,它要求监护人限期带孩子去沙特签字。
她顿住,管家是谁。
我看着她的眼睛,咽了口唾沫,慢慢说:你们的妈妈。
林岚愣住了,信封从她手里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那封信我昨天看过一半就看不下去了,后面我一直没敢翻。
我笨手笨脚地打开信纸最底下那一页,一行手写的阿拉伯文,字迹娟秀,后面又用中文补了一行字:回国好好过。
孩子我求你养好。
我的喉咙堵得厉害。
林岚还在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眼里的神色又惊又惑。
我用力捏着那页信纸,声音沙哑:你们妈妈不是中国人。
她是沙特王室的人。
林岚那张年轻的脸,一瞬间白得吓人。
02
2002年,我被公司派到沙特利雅得做翻译。
那年我二十五岁,大学学的阿拉伯语,赶上中国企业在那边拿了不少基建项目,我就跟着公司出了国。
利雅得那个地方,热,干,黄沙漫天。
工地上全是中国人,巴基斯坦人,还有本地雇的沙特工人。
我白天在工地上跑,跟甲方对接,晚上回到集装箱改的宿舍里,跟工人们一起扒拉两口饭,偶尔能打越洋电话回家。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超啊,你都快二十六了,该说个媳妇了,你隔壁那个张婶,有个侄女……我笑着岔开话题,说妈,我在沙特这地方,连个女的脸都看不见,对象怎么找,我妈在那头哈哈笑,说那你找那边的也行啊。
我没想过一句玩笑话会在一个月后变成真的。
那天晚上工地赶工期,我从甲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开着那辆破皮卡回营地,路过老城边上一条窄巷子,突然,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巷口扑出来,直直冲到我车前。
我一个急刹车,以为撞到人了,赶紧跳下车查看。
路灯下站着一个穿黑袍的女人。
她脸上的纱巾半挂着,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眼睛很黑,很亮,此刻满是惊惶。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阿拉伯语。
她说的是,别问,开车。
我整个人是懵的,她说的那句话,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命令般的急促。
副驾驶座的车门重重关上。
她朝后视镜扫了一眼,远处巷口有车灯亮起来,正朝这边移动。
她回过头看我,眼神又急又狠:快走,求你了。
我鬼使神差地挂了挡,一脚油门驶出去,后视镜里那两盏车灯被远远甩在后面,拐了两个弯,连灯光都看不见了。
车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引擎的隐隐轰鸣声。
她把脸上的纱巾重新拉好,过了好一阵,才开口说谢谢。
我问她要去哪里,她说了一个地名,是城郊的一片住宅区。
我没再多问,把她送到了地方。
车停稳,她没急着下车,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本地人,她说的是中文,咬字有点生涩,带着一股异国腔调。
我当时整个人愣住了,你中文说得不错。她说,我在中国上过学。她推开车门,下车前看了我一眼:你是个好人。我会记住你的。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黑袍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一条牛仔裤边,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骂自己一声别想多了,重新发动车子回了营地。
我把这事当一段插曲,谁都没说。
三天后中午,工地上正开饭。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引擎轰鸣。
五辆黑色奔驰越野车一字排开,停在营地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六个人,西装、白袍,中间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站在太阳底下,目光缓缓扫过工地,最后定在我身上。
我叫阿卜杜拉,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有个事,我得跟你谈谈。
我拿着饭盒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身后的一个保镖向前一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工友们全都朝这边看过来。
领头的包工头老周小声问我,小超,你惹事了?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当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工地翻译,连利雅得的市中心都没转过几次,更别提认识什么开奔驰的大人物。
可看他那架势,今天这一个坎,我是躲不过去了。
我放下饭盒,跟着阿卜杜拉走向其中一辆车。
临上车时,我扭头看了一眼营地。
老周站在工棚门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朝我喊了一句:小超,有啥事打电话回来。
我冲他摆了摆手,弯腰钻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利雅得的烈日忽然暗下来。
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里面凉爽得像另一个世界。
阿卜杜拉上车以后一直没说话,手里捻着一串琥珀色的珠子,直到车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棕榈树的私路,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你前段时间,救过一个女人。你还记得吗。
我喉咙动了一下,记得。
阿卜杜拉偏过头,目光像一把尺子,上上下下量了我一番。那是我妹妹。
她叫雅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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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门口的卫兵持枪敬礼,铁门缓缓打开。
我跟着阿卜杜拉走进去,穿过一条长廊,被引进一间会客室,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墙上一幅巨大的挂毯,金线织成的几何花纹,看得人眼睛发花。
阿卜杜拉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保镖退到门外。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给我倒。
他问我,你知道她是王室的什么人吗。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远支。说穿了不值什么钱,但再远,她也姓阿卜杜拉。
他说,雅思敏十六岁那年被查出身体里带一种基因缺陷,发病率不算高,但是一旦发病很麻烦。
这些年她一直靠药物控制着,家里给她安排过几门亲事,她都不愿意。
她父亲这两年身体不好,急着在她出嫁之前看到外孙,所以这事最近被催得很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好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最后一句话,声音才放低了:她跟我商量过了,她愿意嫁你。
我当场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开什么玩笑。
阿卜杜拉看着我,我没开玩笑。
聘礼五百万美金,另外你们公司那个项目,后续的维护合同我也可以做主给你们签下来。
你什么都不用出,只需要做一件事:跟她结婚,然后让她怀上孩子。
你把孩子养大也行,送回沙特也行。
反正你的责任,就是在孩子出生之前,好好照顾她。
他说完,放下茶杯,声音带了一丝冷,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我保证你明天这个时候已经在回中国的飞机上了。
你救过我妹妹一命,我不会为难你。
但从今以后,你最好永远不要再来沙特。
我站在沙发前,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骂人,想打人,想甩手走人。
可是双脚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五百万美金。
那一年我妈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五千块。
我姐的娃要上小学,学费还是我寄回去的。
五百万美金,我十辈子也挣不来。
可这毕竟是要我做上门女婿。我张了张嘴,干巴巴地问他,这事,你妹妹自己怎么说。
阿卜杜拉扬了扬下巴,你要见她吗,她就在外面。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走廊上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雅思敏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浅色的长袍,头发盘起来,没戴面纱。
比那晚从黑纱里露出的半张脸,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苍白和清瘦。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像是一潭见不到底的水。
你不会开车送我一次,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坏人,她说的中文,声音很低,很轻。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如果你愿意娶我,我会好好待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就是这份没有表情的平静,让我心里一紧。
我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我副驾驶上,声音又急又狠地对我说“快走”的样子。
一个年轻女人,要走到嫁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的地步,走投无路四个字,怕是都轻了。
我沉默了很久,说,我想想。
阿卜杜拉摆了摆手,给你一晚的时间。明天早上,我派人来接你的答复。
那晚我回到工地宿舍,一夜没睡。
躺在铁架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五百万美金,一会儿是雅思敏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爬起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然后跟包工头老周说,帮我把护照找出来。
老周被我吓了一跳,你干啥去。
我跟人结婚去了。
那场婚礼办得极简。
没有宴席,没有宾客,甚至没有鲜花。
一个宗教法官坐在案前,念了一长串阿拉伯语,雅思敏站在我旁边,轻声说了一句“我愿意”。
我也说了。
法官在证书上盖了章,然后我们就成了夫妻。
整个仪式不到半个小时。
出了法庭,阿卜杜拉拍了拍我肩膀,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懂,像笑,又像打量一件终于落槌的货。
雅思敏坐在车里等我,见我来,让司机开门让我上去。我坐进后座,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后悔了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就好好过吧,她说。
04
婚后第三个月,雅思敏告诉我,她怀孕了。
当时我正蹲在院子里给她种的那棵柠檬树浇水,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水管差点掉地上。
复查结果出来那天,阿卜杜拉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容,雅思敏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主动坐到我身边,靠着我的肩膀,安静地坐了很久。
那段时间是我跟雅思敏最像正常夫妻的日子。
她不太爱说话,也不怎么出门。
每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她会在院子里等我,问我今天工地上的事。
我给她讲工地上谁谁摔了一跤,谁谁跟巴基斯坦工友打架了,她听着听着会微微勾起嘴角,很少笑出声,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她开始频繁地去医院检查,每次都是王室的医疗组来接,我跟着去过两次,被挡在检查室外面。
等了几个小时,雅思敏出来时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我扶住她,想问她什么,她只说了句没事,就靠在座椅上闭了眼睛。
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每次问,她都用跟王室有关的借口搪塞过去。或者干脆提起我妈给孙子缝的那些小衣服,你怎么没带来看看。
我怕她真的是哪里不舒服,去问了阿卜杜拉。
阿卜杜拉说女人怀孕的事你不懂,别瞎打听。
他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心里堵着一团棉花,怎么都吐不出来。
怀孕七个月,雅思敏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她经常在夜里醒来,坐在床边发呆。
我装睡,眯着眼看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侧脸白得像瓷,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坐起来问她,你到底怎么了。
她愣了一瞬,然后说,做了个噩梦。接着躺下来,背对着我,你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的背影,肩胛骨微微突出,隔着睡裙看着瘦得可怜。
我伸手想碰她,又缩了回来。
雅思敏就像一只蚌,永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任你怎么敲,都敲不开一条缝。
孩子出生那天,利雅得起了沙尘暴。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隔着一扇玻璃门,远远看着护士抱着两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婴儿从我面前走过。
龙凤胎。
医生是个英国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跟我道了一句恭喜。
雅思敏被推出产房时,人已经累得虚脱,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到我,嘴唇动了一下。
孩子……她问我。
我说都好,一儿一女,护士抱着去检查了。
她点了一下头,又闭上了眼睛。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当父亲的喜悦,也有一种隐隐的不安。那两个孩子我只看了一眼,就被护士抱走了。
接下来三天,我一直没再见到孩子。
每次问,王室的助理都说孩子在新生儿科监护,等稳定了就能见。
第四天傍晚,阿卜杜拉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让我签字。
他说是孩子的出生证明,又说是王室那边的医疗登记,反正一堆东西,递过来就让我签。
我问他,我能看看孩子吗。
他看了我一眼,明天吧。
第二天上午,我终于被带进了一间新生儿病房的观察室,隔着玻璃,看到两个婴儿躺在暖箱里,皮肤还有点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眉头皱着。
一个护士指着左边那个说,这个是哥哥,右边是妹妹。
我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子,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回到病房,雅思敏靠在床头,正在喝一碗粥。
她见我进来,轻轻放下勺子,问,看到了,我说看到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已经给孩子取好名字了。
儿子叫林岳,女儿叫林岚。
你姓林,名字你也能听出一点意思,就这些了。
她说完,转头望向窗外。窗外利雅得的天空灰黄一片,阳光艰难地穿透沙尘,落在地上,像一层淡淡的旧釉。
三个月后,孩子满百天。
那天早上,我出门前亲了亲两个孩子的额头,对雅思敏说,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们给两个小家伙拍张全家福。
雅思敏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打进来,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一层金边。
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我赶回住处时,客厅里没有人。
走进卧室,雅思敏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两个孩子。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奇怪,平静得不像话,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
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我坐下来。她递过来一页纸,上面是一份阿拉伯文的文件,下面压着一张中文翻译。我看了一眼翻译件,最上面的一行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离婚协议书。
我猛地抬头看她,雅思敏却避开了我的目光,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平静:你签个字吧。
阿卜杜拉今晚会安排人送你去机场。
机票和钱,都准备好了。
我站起来,手里的纸被我攥成一团。
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机票和钱都准备好了,你这是早就算好了今天把我赶走是吗,我声音越说越大,两个孩子被吓醒,哇哇地哭起来。
雅思敏轻轻摇了摇怀中的孩子,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狠。
林超,你听我说,她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还想让这两个孩子活下去,你现在就签,不要问。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在我心口,我疼得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玩笑,一丝松动,但什么都没有。
她眼底透着一股决绝,又像是哀求。
她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走吧。
回国去,好好把两个孩子养大,不要让他们来找我。
我的手在抖。她看着我,慢慢伸出手,握住我发抖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声音低得像落在尘灰里,几乎是哀求了:我求你了。
窗外,沙尘暴又来了。
四个小时后,我被送到了利雅得国际机场。
登机前,一个保镖把一个信封塞进我怀里。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汇款单,还有一张照片,是那对龙凤胎刚出生时拍的。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忙间写的:
把孩子养大。不要让他们来找我。
我站在登机口,回望了一眼利雅得的方向。夜色沉沉,黄沙漫天,什么都看不见。我上了飞机,怀里揣着那张照片,一路从利雅得哭回了北京。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见到雅思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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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我从北京机场出来,怀里抱着两个不满百天的婴儿,站在出口,整个人都是空的。
那年我二十六岁,兜里还剩几百块钱,回国的事没敢跟家里说实话,只说我离婚了,媳妇是外国人,不回来了。
我妈知道后,坐在门槛上抹了半天眼泪。
后来她什么都没说,帮我带着两个小的,饿了自己嚼碎馒头一口一口喂。
她说是两个孩子的福气,龙凤胎,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我白天在县城工地上做小工,晚上回出租屋带孩子,洗尿布,做辅食。
头几年,两个孩子轮着感冒发烧,我整夜整夜抱着他们跑镇上的卫生院,有时候站在卫生院走廊里,两边都是输液的娃,我靠着墙,眼睛一闭就能睡着。
后来工地活儿不稳定,我开始送桶装水。
一辆破三轮,全镇挨家挨户地送,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腿泥。
林岳上了初中以后跟我说爸,你别送了,我以后挣钱养你,我摸摸他脑袋,说好。
林岳争气,考上了协和医学院。
林岚也争气,读了财经大学,毕业以后在省城一家媒体当记者。
两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了。
他们偶尔问起妈妈的事,我说你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不方便回来。
他们看我脸色不好,就不再问了。
可他们心里,大概是明白的。
直到今天,这封利雅得的信,把一切都捅开了。
林岚看完信托基金的材料,整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干涩:爸,这笔钱存了二十年。
一年一千万美金,二十亿美金。
她顿了一下,你说的那个信托放到今天,比什么彩礼都值钱。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问我,妈到底为什么把我和哥哥生下来就赶你走,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个答案。
她如果不想要孩子,完全可以不打那通电话找我结婚。
她如果不在乎孩子,就不会让我带着孩子走。
她如果对我没有任何感情,就不会在照片背后写那句话。
我看着她,声音沙哑:可是她没有给我答案就把我送走了。
林岚低下头,翻着那沓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顿住。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爸,这份文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说继承协议需要监护人携子女本人到场签署。
期限是三个月。
她说,这行字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
字迹和照片背后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客厅里很安静。林岚看着我,我看着那行字,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信纸掀了一个角。
二十年了。那行字迹,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06
一个月后,我们一家三口坐上了飞往利雅得的航班。
林岳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戴着眼镜,白净斯文,在飞机上一直在看那几份信托文件。
林岚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舷窗外的云层,忽然问我,爸,你紧张吗。
我说有点。
她已经不是那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孩子了,这趟回去,她是来认亲的。
飞机降落时,利雅得的阳光从舷窗刺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仨走出机场,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口。
一个穿白袍的沙特男人迎上来,用带着阿拉伯口音的英语问,是林先生吗,请跟我来。
车穿过利雅得的市区,二十年了,这座城市变了好多。
路边多了很多高架桥,玻璃幕墙的大楼一栋接一栋。
我坐在后座,望着窗外,脑子里却还是记忆里那些黄沙漫天的旧街道。
车停在一栋白色的办公楼前。
不是王宫,是一座很气派的私人律师事务所。
大厅里冷气十足,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
有人引着我们上了三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一间巨大的会客室。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人。
阿卜杜拉。
他今年五十多岁了,胡子白了一半,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穿白袍,见我进来,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林先生,他说,语气很平和,像在接待一个普通的客户。
好久不见。
二十年了,面对他的时候,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复杂。
他是当年把我架上车送走的人,也是雅思敏的弟弟。
我很想问他一句“你姐姐怎么样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卜杜拉请我们坐下,让人上了茶,然后用阿拉伯语跟律师交谈了几句,这才转向我,用中文说:你中文还是这么好,我说,你也会说中文。
他笑了笑,我自学的。
阿卜杜拉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我们面前。
开门见山,语气平淡:“信托基金的管理期限是今年年底到期。到期之前,如果继承人不签字,基金会自动转入王室内库。”他说完,看着我,“所以,你来了。”
林岚接过话头,问,基金设立人是谁。
阿卜杜拉看着她,目光若有所思,过了一阵才答:是我父亲,雅思敏的爸爸。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就是你外公。
林岚愣了一下,她盯着阿卜杜拉,还想追问,阿卜杜拉却摆了摆手,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摩挲了一下信封边缘,才推到我面前,用阿拉伯文说了一句话,然后翻译给我听:
她让我亲手交给你。希望你读过之后,还能站着走出这间屋子。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很普通,旧牛皮纸,没有印戳。封口被透明胶带细细粘着,像是拆开过很多次,又被小心翼翼封好了。
我撕开胶带,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沓信纸,折得整整齐齐,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卷曲,一看就是放了十几年的旧东西。
最上面一张,是一张照片。
彩色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照片里,雅思敏穿着病号服,坐在一张病床上,怀里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她低头看着孩子,嘴角弯着,像在笑。
但眼角有清晰的泪痕。
她瘦得下巴尖尖的,胳膊细得跟竹竿一样,太阳穴上一层薄汗。
我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堵住了,手在发抖。林岚凑过来,一眼认出了照片里的婴儿,她眼眶一下红了:这……这是我跟哥哥?
我没有说话。继续翻。信纸上的字是阿拉伯文,但我认得。雅思敏教过我一首诗歌,她自己写的。
林岳小声说,爸,这上面写的什么,我记得你教过我。
我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了:“2002年7月,父亲跟我说,我的病等不了了。他说他找到了一个配型合适的男人。就是那天晚上,我上了你的车。”
阿卜杜拉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我继续念:“你把我送下车那天,我就知道你是好人。所以后来父亲再逼我的时候,我没有反对。我想,如果是你,我至少不会恨他一辈子。”
林岚紧紧攥着我的手,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捏着信纸,接着看。
“生完孩子以后,我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父亲怕夜长梦多,逼我赶你走。他说,如果你不走,他就把孩子送到别处去,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
“我不能接受。那是我唯一能护住你和孩子的办法了。”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淡,像是写的时候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林超,回国以后,你要好好活着。把两个孩子带大,告诉他们妈妈爱他们。”
我握着信纸,久久没有动,林岚在我旁边哭得不成样子。林岳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眼眶泛红。
阿卜杜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有些干涩:“她写了一年。一整年,每天都在写,写了再改,改了再抄。她说如果哪天你来了,要把最好的那版给你看。”
我抬起头,看着阿卜杜拉,声音里全是血丝:她现在在哪里。
阿卜杜拉没有回答。窗外,利雅得的风卷着一阵沙尘,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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