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回乡下赶路,拦了辆三轮车,说好车费50块,到了村口,大叔却说:姑娘我不收你钱,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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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

“姑娘,”罗广财的声音沙哑,“你问这个干啥?”

“我爸是谁?”我问,“你知道的。”

他不说话了。

我等了很长时间,长到手里的手机快被汗湿透了。然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你来家一趟吧。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我把电话挂了,没有犹豫,雇了一辆摩托车,直奔罗村镇。

罗广财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只木匣子,像是已经等了我很久。

桌上泡着一壶茶,茶水已经凉透了,泛起一层薄薄的白沫。

他见了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那块铁皮盒子里找到的那张纸摊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我早就认出来了。”他说,“第一眼在路旁边看到你,我就觉着面熟。你长得跟你妈一个模子。”

他的手伸向那个木匣子,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一只银手镯。镯子通体发乌,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把镯子递给我,内圈上刻着一个字:薇。

“你妈生你之前就打了这对镯子。”他的声音低沉,“就打了这一对,打完没几天就出事了。”

我接过镯子,它很轻,掂在手里却像压着一座山。

“我闺女走的时候,”他哑着嗓子,“肚子里刚四十天。”

“你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知道,也装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赵勇是县城里有头脸的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恨意,“我一个开三轮车的,拿什么跟人家斗?就算我去告,人家一甩手,说没这回事,我又能怎样?”

我只能沉默。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半杯,又放下来。我看着他粗糙的手背上隆起的青筋,喉咙有些堵。

那你儿子呢?”我开口问道,“小军他……

罗广财的目光变得更暗了。

小军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说,“他姐走那会儿,他还在外头跑车。回来以后他翻出姐姐的日记,自己去查,查到赵勇头上。他去找过赵勇,两人闹得很僵。后来有一天,小军的货车在路上翻了,车头整个撞扁了。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警察说就是普通事故。”他的声音很低,“可他出事头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啥?

“他说,爸,姐的死不是意外,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后背一阵发凉。

“他在查那件事,查到了什么,才被人搞成这样的。”罗广财把那把镯子放到我手心里,“可我没证据。我没有一样东西能把他送去警察局。”

我攥着那只银镯子,指尖冰凉。

赵勇在我心里,从一个模糊的名字,慢慢凝成一个可恨的影子。

我想起那天在新闻里看到的那张脸,笑容满面,西装革履,看不出半点良心不安。

大婶呢?”我问。

“在屋里躺着呢。”他用下巴指了指里屋的方向,“身体不好,知道小军出事以后,一下子垮了。”

我走进里屋,李秀慧躺在床上,身上搭着一床薄被。她侧过头来看我,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整个人忽然怔住了。

“玉兰?”

她的嘴唇颤抖着,挣扎着坐起来,伸手要来抓我。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又瘦又凉,像冬天扒开土挖出来的树根。

“妈,这是雨薇。”罗广财站在门口轻声说,“玉兰的孩子。”

李秀慧的泪一下子涌出来,滚烫地砸在我手背上。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攥着我的手指,攥得生疼。

我坐在床边,被她那样握着,心里那些委屈忽然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从小没有爸,也没有奶奶,没有外婆。

我以为我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妈,和一个模糊的影子。

原来我有这么多家人。

他们一直在,只是我不知道。

那晚我没走。

李秀慧拉着我的手,坐到半夜。

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罗玉兰小时候的事,说她多调皮,说她怎么念书,说她在镇上认识了一个男人,家里人拦都拦不住。

“她说那人是做建材生意的。”李秀慧的声音很轻,“那时候她说,那人要离婚娶她。后来没娶。”

我没问她那个男人是谁。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县医院。

罗小军还躺在病床上,监护仪滴滴地响着。我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掏出那只银镯子,套在自己手腕上。镯子有些松,晃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舅舅。”我轻声说。

我看着病床上那具枯瘦的身体,眼眶发酸。

“我是雨薇。”我的声音带着颤,“你姐的孩子。”

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液线依旧平稳地跳动着。他没有反应。

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微微蜷着,没有任何动静。我握着,一直握着。

“你姐的孩子来看你了。”我又说了一遍。

然后我感觉到,他那只冰凉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只手。手指轻轻勾住了我的指头,像有意识,又像没有。

我抬头看罗广财,他也看见了。他站在门口,嘴唇抖着,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我低下头,把脸贴在那只凉凉的手背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06

第二天,我把罗小军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之前那些流水账看得我昏昏欲睡,可后半部分,越看越不对劲。

他开始反复提到一辆车,一个车牌号。

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写得急,又像是害怕被人看到。

辽B三四五七。

又见到那车了,停在建材城后面。我没敢靠近,绕道走的。

“今天碰到一个老司机,他说十年前国道那事他也听人提过,说那个车是本地牌照,车主姓赵。”

我从头又翻了一遍,把所有提到车牌号的段落都用手机拍下来。然后我起身,去了一趟县交警大队。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陈的交警,四十来岁,头发稀稀拉拉,戴着副旧眼镜。我把笔记本拍的照片给他看,他翻了半天,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这个牌照你哪里来的?”

“在一本笔记里找到的。写这本笔记的人,出车祸躺进了医院,到现在还没醒。”

陈交警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十年前国道那起肇事逃逸,我调来了以后翻过卷宗。车牌号是登记在一个女人名下的,车主早就把车转卖了。可买主是谁,没有任何记录。”

“能不能用这个号码查一下车主?”

“能是能。”他犹豫了一下,“可你以什么名义查?你是什么人?”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话说出口之前,我已经听见自己的声音了:“死的那个人,是我母亲。

陈交警看了我两眼,沉默片刻,坐回椅子上。“你母亲叫什么?

“罗玉兰。”

他翻了一下午档案,在一摞泛黄的卷宗里找出一份。他看到那份卷宗时,伸手轻轻按压着翻开的纸页,半晌没出声。

“有结果了?”我问。

“车牌号是登记在市里一个叫王桂芬的女人名下。”他说,“但那个王桂芬,是赵勇他妈。”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我站在办公桌前,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警方当年查过这个线索吗?”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他轻轻摇了摇头:“查过。但当时这个车牌号只在卷宗里记了一笔,没有作为主线索查下去。”他顿了一下,“因为当年案发地是国道交界处,县里和市里都以为自己推给了对方。一拖,就拖成了悬案。”

我从桌上拿起那份卷宗,翻开一页,看到一栏潦草的记录:“肇事车辆疑似为黑色捷达,车牌号辽B三四五七,以王桂芬名义登记。

赵勇他妈。

所以,罗小军的笔记本里写的那个车牌号,就是肇事车。

而赵勇的母亲,就是那个车牌号名义上的主人。

这一趟搜索让线索拼了起来,当年的事,赵勇脱不开干系。

我问陈交警能不能复印一份卷宗,他犹豫了一阵,还是帮我印了一份。我拿着那些泛黄的纸页走出交警队大门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我站在路边,翻出手机,拨通了赵勇建材城电话。前台转接了好几个分机,最后有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接起来:“哪位?”

“我是何雨薇。”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罗玉兰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阵沉默让我确认了一件事: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是有鬼的。

“你找我什么事?”他说。

“我想跟你见一面。”

电话那头又陷入沉默。我听见他按住话筒,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明天下午三点,建材城三楼的办公室。”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许久没有动。风从街尾吹来,扬起一阵尘土,糊了我一脸。

我伸手抹了一把脸,把手机放回兜里,拦了一辆蹦蹦车,回镇上去。

回到家,何春梅坐在灶间,饭桌上摆着一碟青菜,一碗米汤。

我洗手坐下来,端起那碗米汤喝了一口。

“你去了赵勇那儿?”她问。

“明天去。”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你跟你妈一样倔。”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开口。

那一晚我又没睡踏实。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也比任何时候都害怕。可我知道,我不能停下来。

因为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是我舅舅。他把这一条线索查到了底,最后被人撞下了山沟。我不能让他白白躺在那张病床上。



07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建材城。

地上三层,地下两层,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玻璃幕墙亮晃晃的,从外面看气派得很。

我走进大堂,前台领我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实木门,门后挂着一块铜牌,写着“总经理办公室”。

前台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传出来:“进。”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靠墙摆着一组棕色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

赵勇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他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他打量着我,目光从我的眉眼滑到下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你认识她。”

“认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子,“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是你的妻子吗?”

他放下茶杯,轻轻笑着:“那时候哪有什么妻子不妻子的,就是相处过一段时间。”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呢?”我盯着他的眼睛,“是你让我妈把孩子送走的吧。”

赵勇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找我来,是想干什么?”他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那姿态像在看热闹,“要钱?”

不是。

“那你要什么。”

我把那串数字吐出来时,声音很轻。可赵勇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了。他脸上的从容一下子散掉,像一块布被人猛地扯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他说。

“这辆车的登记人,是你妈王桂芬。”我看着他,“十年前,这辆车在国道上撞死了一个女人。肇事司机跑了,一直没抓到。”

赵勇的脸色很难看。他放下茶杯,盯着我的眼睛:“你不要乱讲。”

“我没有乱讲。”我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放在茶几上,“我舅舅查到了这个车牌号,写下这个号码那天晚上,他就出了车祸。你能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我听见空调机的嗡嗡声,听见窗外街上来往车辆的喇叭声。赵勇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你想怎样?”他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

“跟我去公安局,自首。”

自首?”他转过身来,笑了,“你疯了吧。你拿什么让我自首,就凭一本笔记,一个车牌号?那是十年前的事,那辆车早就报废了,谁还找得着?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冰冷,和刚才判若两人:“姑娘,我给你提个醒。你现在去找公安局,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可你要是再揪着不放,你和你那个养母,在县城里也别想安生了。”

“你在威胁我?”

“我就是说实话。”

我站起来,把那叠资料收好。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勇,我舅舅躺在医院里,每天靠机器吊着命。你告诉我,他做错了什么?”

他没有接话。

我推门走出去,楼道里灯光惨白,我靠在墙上,膝盖发软。

我知道赵勇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认罪,可我没料到的是,他从我叫他名字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县城。

第二天,我被幼儿园园长约谈了一次。

园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一封匿名举报信推到我面前。

信上说,我作风不正,来历不明,是一个被抛弃的私生女,跟人合谋敲诈勒索。

信的字迹是打印的,没有署名。

“雨薇啊,你也带了我们园里的孩子一年多了。”园长搓着手,“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家长那边不好交代,你明白吧?”

“园长,这是瞎写的。”

“我信你。可人家写到了学校,我不处理也不行。”园长叹了口气,“你先休一段时间的假吧。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站在办公室里面,捏着那封信的边角,指甲几乎掐进纸里。我什么都没说,把信放回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只过了两天,何春梅的屋子就烧了起来。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接到邻居打来的电话,说你家出事了。

我打车赶回去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堂屋烧得只剩一个空壳子。

何春梅站在院子里,披着一件别人给的外套,浑身发抖。

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我家完了。”

我跑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抖得像筛糠,没有哭,只是发抖。我摸到她的手,一片冰凉。

警察来做了笔录,说初步判断是电线老化引起的。

可我去看了那根电线,剪口平整,分明是有人动过手脚。

何春梅没敢再去住那间房子,我把她安顿在镇上的一家小旅馆里。

她坐在床沿,眼睛直直的,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一句话也不说。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妈,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年是不是还知道别的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赵勇那会儿来抱孩子,抱来的时候,袖口上沾着血。”

我怔住了。

“那时候我以为是大人抱孩子沾上的。”何春梅的声音很轻,“可后来我看了新闻,才知道玉兰走的那天,跟他见过面。我就想,他……”

她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床边,感觉自己的手脚发凉。我以为我已经查到真相了,可现在看来,我只是摸到了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小块。

08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赵勇在我去办公室找他的第二天,就动手往幼儿园寄信;隔了不到一星期,何春梅的房子着了火。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分明是有人在监视我。

他知道我去了交警大队,知道我查到了车牌号,知道我拿着那些资料去找过他。

他知道我每一步的动作。

我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罗广财。我担心他知道太多以后又遭人暗算。可有一天下午,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又走到医院,坐在罗小军床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把那里当成了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

他躺在病床上,安安静静,不会质问我,不会问我吃了没有,不会责备我惹了事。

我给他念报纸,念小说,念我从前在幼儿园教的那些儿歌。

有一次,我念着念着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啪地砸在纸页上。

“舅舅,我从小到大没有见过一个爹,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家人。”我把额头抵在床沿上,“你要是能醒过来多好。”

他没有回应。

我伸手去握他的手指。他消瘦得厉害,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青紫色静脉。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感觉他手心的凉意。

他的食指又微微蜷动了一下。

我一惊,抬头看他的脸。

他的眼皮还在紧紧闭着,但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

我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一串含混的气音,我勉强听出了一个字:“墙……”

墙?”我愣了一下,“什么墙?

他的唇微微张合,又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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