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调令上的红章刚干,纸边还带着档案袋里的潮气。
我在组织部办公室签完最后一栏,把钢笔帽扣上。对面的小李低头收表,声音放得很轻,说陈姐,到那边先适应,县区条件差点,但也锻炼人。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楼道里拖过地,消毒水味混着雨后的湿气。下午四点多,机关大楼的人开始往外走,皮鞋声一阵一阵。我抱着纸箱,里面是几本业务手册、一个旧水杯,还有女儿小时候塞给我的小布熊。
电梯到一楼,门刚开,我看见林清禾站在大厅柱子旁。
她穿白衬衣,头发挽得利落,手里拎着公益基金会的蓝色资料袋。省城机关常见这样的脸,笑起来妥帖,话也体面。可她今天没笑。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却拦住我,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纸箱上。
“陈砚秋,真走了?”
我说:“手续办完了。”
她看着我,嘴角轻轻一扯,像等了很久终于能把一句话摔出来。
“调走你只是为了演戏给我男友看!”
大厅门口有人回头,又很快移开视线。风从旋转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纸箱里的文件角哗啦响。
我没问她男友是谁。
她也没说方明远的名字。
这比说出来更难看。
我把纸箱往怀里紧了紧,手臂被纸边硌了一下。那点疼很实在,反倒让我站稳了。
“没必要了,程序已走完。”
林清禾的脸色变了变。她大概没想到我不吵,也不追问。
“你就不想知道他怎么说?”
我看着她身后的玻璃门。外面雨停了,地砖上全是车灯拉长的影子,红红黄黄,踩上去也脏不了鞋。
“我今晚回家收拾东西,明早报到。”
说完,我绕过她往外走。
她在身后叫我名字,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甘。
我没有回头。
台阶下,单位门卫老周撑着伞问我要不要送到车边。我说不用,雨小。
其实雨已经停了。
只是我的脸上凉得厉害。
01
家里玄关堆着两双男式皮鞋,一双是方明远的,一双是他父亲方建国生前留下的旧鞋。周桂兰舍不得扔,说老人家的东西放着,屋里有点人气。
我把纸箱放在客厅角落,先去阳台收衣服。
省城的雨闷,衬衫半干不干,摸起来像贴着一层潮。我一件件抖开,挂到衣架上。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方明远打电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字。
他看见我进来,立刻挂了。
“办完了?”
“办完了。”
他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领带。那条领带还是我去年给他买的,深灰色,适合开会。可他今天没有会。
“去县里也不是坏事。”他说,“两年很快。”
我看着他。结婚十六年,他撒不撒谎,我不敢说一眼看穿,但总能看出他不想说什么。
“林清禾今天在单位门口等我。”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把领带卷起来。
“她说话一向没分寸。”
“她说,我调走,是演给她男友看的。”
方明远把领带放进抽屉,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白色信封。他用膝盖顶了回去。
“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再问。问多了,先难看的总是我。
厨房里传来碗碰碗的响声。周桂兰从里面出来,围裙还系着,脸色比前些日子更黄。她原本是会计,东西摆放向来规矩,连药盒都按早中晚码好。可最近,她常把盐当糖,把钥匙放进冰箱。
“砚秋,饭马上好。你吃完把厚衣服带上,那边早晚凉。”
她说得像送我出差三五天。
我进厨房帮她端汤,砂锅里的鲫鱼汤泛着白,姜片浮在上面。周桂兰的手抖了一下,汤勺磕到锅沿,响声脆得刺耳。
“妈,你坐着吧。”
她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头。
“我没事。人老了,小毛病。”
方建国走后,她身体一直不好,三天两头跑医院。检查单压在电视柜抽屉里,方明远不让我看,说都是些慢性病,别吓自己。
饭桌上,三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
周桂兰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到我碗里,像从前一样挑净了刺。筷子伸到半路,她又顿住,盯着我的脸看。那眼神很奇怪,不像婆婆看儿媳,倒像在认一张旧照片里的人。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
“妈,怎么了?”
她回过神,把鱼肉放下,笑得有点勉强。
“你年轻时候,比现在还瘦。那张穿蓝裙子的照片,你还留着吧?”
我点头。那是我二十二岁进机关前拍的证件照,陈秀珍说我那天像刚洗过的青菜,水灵,也没长开。
周桂兰没再说话,只低头喝汤。
吃完饭,我回房收行李。箱子摊在地上,塞进两套正装、一件薄羽绒,还有常用的文件夹。女儿在外地读书,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真要走。我回了个嗯,又删掉后面一长串解释。
方明远靠在门边,看了半天。
“妈想让你明早早点走。我送你。”
“她比我还急。”
他说:“她怕夜长梦多。”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出不妥,皱了皱眉。
我把洗漱包放进箱子侧袋,拉链卡住一截布。我扯了两下,没扯动。
“怕我后悔,还是怕别的?”
他走过来想帮我,我避开了。
客厅里,周桂兰打开了老相册。塑料膜翻动的声音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数账。她停在某一页上,手掌盖住照片的一半,久久没动。
我站在门口看过去,只看见年轻时的方明远抱着篮球,旁边空出一块,像被灯光晃白了。
周桂兰听见脚步声,慌忙合上相册。
“早点睡,明天路远。”
我嗯了一声。
夜里十点,方明远去了书房。我坐在床边,行李箱张着口,像一只没合上的嘴。窗外小区路灯亮着,雨水从空调外机上一滴一滴往下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清禾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明远在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隔着墙,书房里传来方明远压低的声音。他说得很慢,像怕惊动谁。
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自己的箱子拉链终于合上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陈秀珍就来了。
她没打伞,头发被雾气打湿,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鸡蛋、咸菜和两包我爱吃的酥饼。门一开,她先看见玄关的行李箱,脸立刻沉下来。
“你真要去?”
我接过布袋,说:“调令都办好了。”
“办好了也能想办法。”她换鞋时差点踩空,扶着鞋柜喘了口气,“四十二岁的人了,还往外跑。家不要了?”
周桂兰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先笑。
陈秀珍年轻时是护士,说话快,手脚也快。她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放,转身就去拉我的箱子。
“我不许你走。”
我按住拉杆。
“妈,你别闹。”
“我闹?”她声音高了些,又马上压下去,像怕邻居听见,“林清禾都找上门了,你还走?你走了,她不就正好进这个家?”
周桂兰脸色发紧。
“秀珍,有话慢慢说。”
“慢不了。”陈秀珍看她一眼,嘴角绷着,“你们方家的事,我本来不想掺和。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能眼看着她被人挤出去。”
方明远从书房出来,衬衣扣子扣错了一粒。他看见陈秀珍,喊了声妈,声音发虚。
陈秀珍没理他。
“砚秋,你听我的,今天别走。林清禾那种人,心气高,手也长。你公公走后,家里老房、存款、那些该分清的东西都还没分清,你一走,谁替你盯着?”
我皱了皱眉。
“妈,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顿了一下,眼神避开我的脸,去拆桌上的酥饼纸包。
“邻里间还能没有话?”
我们住的是方家的老房改造小区,邻里多半是方建国过去的同事。陈秀珍平时很少来,来了也嫌楼道旧、停车难。她所谓邻里间的话,听着不像真话。
周桂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方留下的东西,我们会按规矩来。砚秋不是外人。”
陈秀珍冷笑一声。
“不是外人,那为什么急着让她走?”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电饭煲跳保温的轻响。
我看着周桂兰。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工作上的安排,谁也拦不住。”
陈秀珍忽然转向我,拉住我的胳膊。
“砚秋,你小时候我就跟你说,女人结了婚,也得把脚跟站稳。别什么都让,房子让,钱让,男人也让?”
“妈。”我把手抽出来,“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她眼眶有点红,却不掉泪。她从来这样,越急越硬。
“我说难听,总比你以后没地方哭强。”
方明远低声说:“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秀珍盯着他。
“那是哪样?那个林清禾,跟你没关系?”
方明远没答,只去倒水。杯子碰到水壶口,洒了一桌。
周桂兰拿抹布去擦,擦着擦着,手停住了。陈秀珍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两个人像同时想起什么,又同时避开。
我心里那点烦躁,慢慢变成一根细刺。
“你们以前认识?”
这句话问出口,客厅里的钟刚好敲了八下。
陈秀珍把酥饼往我面前推,声音低了。
“同在一个县城住过,能不认识吗。”
周桂兰接得很快。
“都是老早的事了。”
我第一次听她们这样说。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婆婆,过去十几年在逢年过节的饭桌上客气得像单位同事,从没提过有什么旧交。
“哪个县城?”
陈秀珍的手指按在纸包边上,油渍慢慢渗出来。她不看我,像在数桌布上的格子。
“青山县。”
周桂兰轻轻咳了一声。
我记得陈秀珍说过,我就是在青山县出生的。那年她在县医院上班,值夜班多,月子都没坐好。这个故事我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起茧。
“你们那时候都在县医院?”
话音刚落,陈秀珍的脸白了一下。很短,像窗外一道车灯扫过去,可我看见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被烫得放下。
“我在那里上班。你周阿姨去看过病,认识也正常。”
周桂兰站起来,说锅里粥要溢了。她进厨房时,脚步比平时急,拖鞋擦着地,发出细碎的响。
我没有追进去。
陈秀珍把我的行李箱推到沙发边,按得很用力。
“听妈一句,今天不走。”
我看着她湿了的鬓角,又看向厨房门口。周桂兰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汤勺,却半天没搅锅。
方明远站在客厅中央,像被两边都叫住,又哪边都不敢过去。
我把调令从包里拿出来,平放在桌上。红章很端正,白纸黑字,去向也写得清清楚楚。
“车票是十点半。”
陈秀珍张了张嘴,没再骂。
窗外雾散了些,楼下早点摊的蒸汽往上飘,带着豆浆和油条的味道。那股热乎气钻进屋里,却没把谁的脸色暖回来。
03
十点半的车没坐成。
陈秀珍把我的身份证压在茶几玻璃下面,像压一张不听话的处方。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门口,谁劝都不让。
方明远说单位那边可以先打电话解释。
我看他一眼。
“你倒是不急。”
他嘴唇抿了一下,转身去阳台抽烟。玻璃门没关严,烟味顺着缝飘进来,混着粥锅里的米香,呛得人喉咙发紧。
周桂兰把早餐热了两遍,没人吃。她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像要盖住客厅里的动静。
陈秀珍趁机把我拉到卧室。
“你别信方明远。他看着老实,男人一到这个岁数,心最野。”
“妈,你先把身份证给我。”
“你先答应不走。”
她把门关上,声音压低。
“林清禾敢到你单位堵你,说明她心里有底。她那种做公益项目的,进进出出都是体面人,真要抢东西,不会明着来。”
我靠着衣柜站着。柜门镜子里,我的脸白得像没洗干净的瓷碗,眼下有青影。
“抢什么?”
陈秀珍没答,手去摸围裙兜,摸了半天才想起今天没系围裙。她烦躁地拍了拍大腿。
“总之,你留下。”
门外传来方明远的声音。
“砚秋,我们谈谈。”
陈秀珍打开门,先瞪他。
“谈什么?当着我谈。”
方明远把烟掐在阳台花盆里,眉头皱着。
“妈,这是我和砚秋的事。”
“她是我女儿。”
这句话落在屋里,硬邦邦的。
周桂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湿抹布。她看着陈秀珍,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擦餐桌上早已干了的水印。
我说:“行,你们都在也好。”
方明远没坐。他站在电视柜旁边,背后是方建国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穿中山装,眼神清正,像还在讲台上看学生。
“林清禾以前跟我说过一些话。”方明远说。
陈秀珍立刻冷笑。
“什么话?”
“她说喜欢我。”他声音低了点,“很多年前的事。那时我和砚秋已经结婚了,我拒绝过。”
我看着他。拒绝过,三个字说得轻,像把一枚针扔进棉花里。
“她现在还联系你。”
“公益项目跟设计院有合作。”方明远说,“她人脉广,办事方便。”
“方便到知道我调走?”
他没马上接。
周桂兰把抹布叠了一下,又展开。那块蓝格子布被她揉得没了形。
方明远叹了口气。
“你这次交流,不是临时的。两年前你自己报过名,后来岗位没出来,就一直挂着。现在轮到你,程序上没问题。”
我记得那张申请表。
那年机关里号召干部下基层,我写了名字。后来女儿中考,周桂兰又刚查出身体不好,我便以为这事不了了之。没想到它在某个抽屉里躺着,等到今天才被拿出来。
“所以林清禾说的演戏,是怎么回事?”
方明远看向窗外。楼下有人卖豆腐脑,塑料桶盖子开合,吆喝声断断续续。
“她任性。她知道你要走,故意说那些话刺激我,也刺激你。”
“刺激什么?”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想看我会不会拦你。”
我笑了一声,短得自己都陌生。
陈秀珍猛地站起来。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一个外人拿我女儿调动工作试男人,你还替她说任性?”
方明远脸上挂不住。
“我没有替她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问得不重,他却像被烫到,偏开了眼。
周桂兰忽然开口。
“砚秋,先去报到吧。工作不能耽误,家里的事回来再说。”
她说家里的事时,眼睛瞟向电视柜下层。那里放着方建国留下的一只木匣,平时锁着,钥匙在她枕头下。
我走过去,手刚碰到匣子边,周桂兰便急了。
“别动。”
她声音尖了一下,随即咳起来。方明远赶紧扶她坐下,倒水拍背。
我看着那只匣子。
“里面是什么?”
方明远把杯子递给周桂兰,没看我。
“爸走前留的材料。妈现在身体不好,不想让你看,怕你多想。”
“我看了会多想什么?”
没人回答。
陈秀珍站在我身旁,手掌按住我的肩。她的手很热,热得不像早晨赶来的老人。
我把调令重新装回包里,又把身份证从玻璃底下抽出来。陈秀珍要拦,我没有让。
“今天不走,不代表我不走。”
方明远抬头看我。
“砚秋。”
“也不代表这事过去了。”
窗外阳光出来了一点,照在茶几上。玻璃下面压过身份证的位置,留下一个淡淡的方印,像刚揭下来的膏药。
04
下午,周桂兰说要去楼下买药。
她平时下楼都要方明远扶,那天却换了干净外套,把头发梳得很齐,还翻出一只旧皮包。包带磨得发亮,是方建国退休时给她买的。
我正在厨房洗杯子,听见门轻轻响了一声。
没有叫我。
我擦干手,从窗边往下看。她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身子微微前倾,像怕错过谁。
十分钟后,一辆白色车停下。
林清禾下车,穿米色风衣,手里拎着文件袋。她扶了周桂兰一下,周桂兰没躲,反而拍拍她的手背。两个人往小区外的茶馆走去。
我没有马上追。
杯子还在水槽边,滴着水。水珠落在不锈钢盆里,一声一声,慢慢把人磨得清醒。
我给方明远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怎么了?”
“你妈和林清禾见面了。”
那边静了两秒。
“可能只是项目上的事。”
“你妈退休会计,和公益项目谈什么?”
他声音低下来。
“砚秋,别把人想坏。”
我挂了电话。
茶馆在小区拐角,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叶子上全是灰。我进去时,老板娘正在嗑瓜子,看我一眼,指了指靠窗的包间。
门没关严。
周桂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虚,却急。
“你别再去闹砚秋。她去了县里,大家都好过。”
林清禾笑了一下。
“周阿姨,您这话听着像护她。”
“她在方家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那房子呢?”
我脚步停住。
茶水的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有炒米香,还有一点陈年的木头味。
周桂兰说:“老方走前留下的意思,我会处理。你别插手。”
林清禾声音淡了些。
“您处理,是把她支走以后处理?”
“清禾。”
周桂兰叫她名字时,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疲惫。
“别逼我。”
里面椅子挪动。林清禾似乎站了起来。
“我没逼您。我只是想知道,方明远到底把我当什么。您又把陈砚秋当什么。”
门被我推开。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周桂兰脸一下白了,手里的茶杯斜着,水洒在桌布上,晕出一片浅褐。
林清禾倒是不慌,慢慢坐回去。
“你来得正好。”
我走进去,把包放在椅背上。
“谈房子,为什么背着我?”
周桂兰嘴唇发抖。
“不是背着你,我只是怕你忙。”
林清禾看着我。
“陈砚秋,你在机关待久了,最会听话外音。还要她明说吗?”
我看向周桂兰。
“爸留下的材料里,有我的份?”
周桂兰低下头,指腹在杯沿上蹭。杯沿已经没有水了,她还在蹭。
林清禾说:“有可能。”
“你闭嘴。”我说。
她挑了挑眉,没有继续。
周桂兰忽然抬头。
“砚秋,你别管这些。你去县里,好好工作。明远会给你生活费,房子也不会少你住。”
“我不是租客。”
这句话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硬。
茶馆外面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包间窗子没关紧,风把桌上的纸巾吹到地上。
周桂兰弯腰去捡,身子晃了一下。我伸手扶她,她却抓住我的腕子,眼神乱得厉害。
“小禾,听妈一句,别问了。”
我僵在那里。
林清禾也愣住了。
周桂兰像被自己那声称呼吓到,松开我,脸上的皱纹一下深了许多。
“我喊错了。人老了。”
我慢慢抽回手。
回到家时,方明远已经在客厅等着。茶几上的木匣不见了,电视柜下层空出一块,灰尘印子清清楚楚。
“匣子呢?”
他说:“妈让我收起来。”
“收哪儿?”
“砚秋,你别这样。”
我站在玄关,没有换鞋。鞋底带回茶馆门口的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
“你早知道她去见林清禾?”
方明远疲惫地捏着鼻梁。
“我知道她们会谈,但没想到你会跟过去。”
“所以问题是我跟过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每次都说不是这个意思。可十六年的日子,不会因为一句不是就变成别的。
我把包放到桌上,声音不大。
“方明远,你们把我当什么?”
他眼里闪过一点烦躁,很快压下去。
“没有人要害你。妈身体不好,林清禾又钻牛角尖,我夹在中间也难。”
“你难,所以拿我的调令让大家喘口气?”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一刻我反倒不想吵了。屋里窗帘半拉着,下午的光照不到沙发脚,只把地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我进卧室,把行李箱从墙边拖出来。
方明远追到门口。
“你去哪儿?”
“先住招待所。”
“别闹到这个份上。”
我把充电器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卡住。布料被夹住,扯不开。我蹲着弄了很久,方明远没有上前。
周桂兰的钥匙声在门外响起。
她进来,看见行李箱,脸色一变。
“砚秋。”
我没抬头。
她扶着门框,呼吸有些急。
“妈刚才喊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终于把拉链拉上。
“我没那么容易往心里去。”
可手背上,她抓过的地方还热着。
05
我没有住成招待所。
周桂兰夜里发了低烧,方明远把退烧药翻了一地,才想起药盒放在冰箱上层。我给社区医生打电话,量体温,擦手心,忙到后半夜。
凌晨三点,她烧退了,躺在床上睡得很浅。嘴里偶尔含糊叫人,听不清名字。
方明远坐在床尾,头发乱着。
“砚秋,别走了。”
我把温水杯放在床头。
“别拿妈说事。”
他抬头,眼里有血丝。
“我承认,我处理得不好。林清禾那边,我会说清楚。”
“你说清楚过几次?”
他被问住。
第二天早上,我按原计划给县里报到单位打电话,请了半天假。对方很客气,只说下午之前到就行。
挂了电话,林清禾的消息进来。
楼下咖啡店,十分钟。
我本不想去。可她又发了一句,你不来,我去你家。
楼下咖啡店开在菜市场旁边,早上卖美式,也卖烤肠。店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门外却是剁肉声和买菜人的还价声。
林清禾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一杯黑咖啡,一口没动。
“你终于肯来了。”
我坐下。
“说。”
她盯着我看了会儿,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
“那天在机关大厅,我话说重了。”
“你不是会道歉的人。”
她笑笑。
“确实不是。”
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她和方明远的聊天记录。方明远回得少,大多是工作上的事。可在几条工作消息中间,夹着一张她发的照片,是我单位调动公示的截图。
她问,真让她走?
方明远回,程序已经到这一步。
她又问,你舍不得吗?
那条下面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推回去。
“这能说明什么?”
林清禾收起手机,指甲敲了敲杯壁。
“说明我就是拿这事试他。我想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你拒绝我,也想看看,他会不会为了我拦你。”
我看着她。
“调令不是你弄出来的。”
“当然不是。”她说得干脆,“你两年前自己申请的基层交流,组织程序走到今天,谁也挑不出毛病。我只是借了个现成的台子。”
咖啡店门口有人推门,冷风卷进来,桌上的纸巾角轻轻翘起。
“你觉得这很聪明?”
“我觉得我不能一直不明不白。”她端起咖啡,又放下,“方明远对我心软,对你负责。周阿姨对你也奇怪,嘴上催你走,背地里又怕你吃亏。”
我心口一顿。
“你和周桂兰谈房子,是为了什么?”
林清禾没马上说。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材料,又压回去,只露出一角。
“你公公留下的东西,可能没按方家人原来想的走。周阿姨急着让你去县里,不只是工作。”
“你知道多少?”
“知道够让我不舒服的。”她看着窗外卖菜的棚子,“陈砚秋,你别装不在意。你在这个家里熬了十六年,最后连一份文件都没人让你看。”
我站起来。
她仰头看我。
“你去哪儿?”
“回去看。”
林清禾伸手拦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要小心周阿姨。她不是坏人,但她怕。”
“怕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怕你不走。”
我回到小区时,楼道里一股潮味。三楼王阿姨正拎着菜上楼,见我急匆匆,问是不是婆婆又不舒服。
我顾不上答。
家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东西落地的响声。
我推门进去,看见周桂兰摔在客厅地上。木匣翻在她身边,里面的旧信封、存折皮、照片散了一地。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什么。
方明远不在家。
我冲过去扶她。
“妈,你摔哪儿了?”
她却把手往怀里缩,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平时最要体面,生病也不肯让人看出疼,此刻嘴唇抖着,只重复一句。
“你走,砚秋,你今晚就走。”
我掰开她的手。
掌心里是一只褪色的婴儿银镯,小得可怜,边缘磨得发乌。镯内刻着一串数字,是我的生日。
银镯旁边,夹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出生证复印件。
名字栏上写着林清禾。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声音像从墙外传来。
门口忽然响起钥匙刮锁孔的声音。
陈秀珍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中午买的青菜。她看见地上的东西,菜袋啪地掉了,青菜滚到鞋边。
周桂兰哭着拽我的袖子。
“砚秋,求我了,今晚就走,别问了。”
陈秀珍堵在门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砚秋,你要是认了她,我就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