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海从长途车上下来,站在村口愣了老半天。
水泥路铺到了村头,路灯杆子立在路边,可后山还是那个后山,荒草连天的。
他背着行李往家走,路过老槐树底下,碰见几个眼熟人。对方看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走了。谢海张了张嘴,也没喊出声。
到家时天擦黑了。
蔡金娥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饭马上好。”
谢海把包搁在门边,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柜子上摆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快看不出颜色了。他拿起来看了看,手指一捻,绳子的编织手法他认得。
他自己编的。
“这哪来的?”他问。
蔡金娥手里的铲子顿都没顿。
“山上下来的。快二十三年了,自己跑到家门口。当时你儿子才十二岁。”
谢海站在那儿,半天没坐下。
那顿饭,他一筷子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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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海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红绳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二十三年前的事跟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往外冒。
他那时候年轻气盛,是村里第一个靠养蛇发财的人。
后山搭了个蛇场,养了百来条菜花蛇和乌梢蛇,卖给城里做药材和酒楼。
三年时间,他攒够了盖房娶媳妇的钱。
谢海记得清楚,每一条蛇脖子上他都系过一根红绳。
这是他自个儿想出来的法子,一来做标记,二来当招牌。
城里收货的人看见了,都说这蛇养得精细,给的价也高。
那条母蛇是他最得意的。
三年时间里,母蛇从他小臂粗长到大腿粗,一直是蛇场里最能下蛋的。谢海对它有感情,红绳给它系了两圈,打了个蝴蝶结。
可谁也没料到,那年秋天出了事。
母蛇不知道怎么钻进了吴家老坟的砖缝里,谢海追进去掏蛇,一脚踩塌了坟头的土。
吴永祥的儿子吴老二早就跟他不对付,借题发挥,说他动了风水,找了一帮人堵在蛇场门口。
谢海不服,跟吴老二吵了一架,差点动手。
后来闹到乡政府,乡里调解的结果是让谢海在七天内把蛇处理了。谢海气不过,又不舍得把蛇贱卖给别人糟蹋,一赌气把百来条蛇全倒在了后山里。
可他留了个心眼。
那条母蛇在坟洞里下了一窝卵,他用红绳系在窝沿上当记号,盖上土,想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取。
那天晚上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吴老二连夜又去乡里告了一状,说他破坏古墓。派出所说要传他。谢海慌了神,连夜跑出了村。
这一跑,就是二十三年。
他以为那窝蛇卵埋在土里,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动。可这么多年过去,他心里一直惦记着。
谢海翻了个身,红绳硌在掌心里。
“你还没睡?”蔡金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睡不着。”
“明天想上山看看?”
谢海愣了下,没接话。
“你走那年,你儿子十二岁。”蔡金娥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村里小孩追着他骂,蛇崽蛇崽地喊。他哭着跑回家,我蹲在门口哄他,一抬头看见门槛上盘着一条蛇。”
谢海坐起来,盯着黑漆漆的屋子。
“吓坏了,不敢动。它也不动,就盘在那儿,等到天黑才走。第二天,门槛上多了一根红绳。”
“从那以后,年年端午前后,门口都会多一根红绳。一年不落。”
谢海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来。
“我一开始想不通,蛇怎么会上门。后来想明白了,它是你养的,认识回家的路。”蔡金娥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可你这个人,这么多年,连条蛇都不如。”
谢海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第二天天一亮,谢海就起了。
他拿了个蛇皮袋,装了把手电和一把砍刀,跟蔡金娥说了一声,自己上了山。
山路被草封死了。
二十三年没人正经走过这条路,齐腰深的茅草把他整个下半身都埋了。谢海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心脏咚咚地跳,跟当年在工地犯了病差不多。
他拄着砍刀当拐杖,一步一步往上挪。
爬了小半个钟头,快到蛇场旧址时,他看见路边石头上盘着一圈黑乎乎的东西。
凑近一看,是蛇蜕,有小臂那么粗,完完整整的,从脑袋到尾巴尖,一点没碎。
谢海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蛇蜕的质地,硬邦邦的,存了不少日子。
他正打算把蛇蜕卷起来收好,手指碰到一个东西。他一愣,拨开蛇蜕边上的草,露出一截绳子,灰白色的,已经褪得快看不出颜色了。
红绳。
谢海的手开始抖了。
他攥着那截红绳,把蛇蜕翻过来看了个遍。蛇蜕是从蛇身上自然脱下来的,红绳卡在鳞片缝里,跟着蜕皮一起掉下来了。
也就是说,这条蛇脖子上一直系着红绳。
谢海站起来,嗓子眼发干。
他顺着山路又走了十来米,拐过老坟那道弯时,腿软了。
正对面的石头上,一条扁担粗的蛇直着上半身,定定地看着他。
蛇脖子上一圈深色的印记,像是勒进去的疤痕。那个位置,正是系红绳的位置。
谢海站在原地,不敢动。
那条蛇也不动,就直着脖子,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两个人对峙了能有一分钟。
谢海先开了口。
“你还认得我?”
他声音发颤,自己听着都不像自己。
那条蛇的尾巴轻轻摆了摆,然后缓缓低下头,往坟洞方向游走了。
谢海跟在后面,腿肚子一直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可脚步停不下来。那条蛇在前面游,不紧不慢的,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到了坟洞前,谢海傻了。
坟头周围的地面,被什么东西压得平平整整,像被滚过的。洞口边沿堆着几块石头,码得整整齐齐,不是自然塌下来的样子。
那条蛇游到洞口,没进去,盘在边上,看了他一眼,然后钻进去了。
谢海蹲下来,扒开洞口的土,看见了石头底下压着的东西。
一根红绳,比他见过的都粗,编成蝴蝶结的形状,已经被风雨剥蚀得发白发毛了。
他的手一碰到红绳,眼泪就下来了。
这是他二十三年那年系在母蛇窝沿上那根。
02
谢海在坟洞口蹲了半个多钟头。
山风呼呼地从林子里穿过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用手指捻着那根红绳,绳子虽然褪色了,但编织的纹路还在,一圈一圈的,是他当年亲手打的结。
他是会编绳结的。在工地上这些年,他给人绑钢筋,手上功夫没丢过。可这种编法,他早就不用了。
谢海把红绳小心地卷好,塞进上衣口袋里,又看了一眼坟洞。洞口黑漆漆的,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决定先下山。心里头乱得很,需要捋一捋。
下山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些蛇是认识他的。那条扁担粗的蛇,看见他的反应,跟当年他在蛇场里喂食时一模一样。先直起脖子打量,再慢慢靠近,确认是主人后就不动了。
可这说不通。蛇的脑子就那么点大,怎么可能记得二十多年前的人?
谢海摇着头,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山腰时,他碰见一个人。
吴永祥坐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谢海下来,咧开嘴笑了笑。
“上去了?”吴永祥问。
“上了。”
“看见蛇了?”
谢海一愣,停住了脚步。
吴永祥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成一片灰白的雾。
他今年七十五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一样。
但这些年在山里住着,身子骨还挺硬朗。
“你怎么知道我看见蛇了?”谢海问他。
“你上山我就知道了。”吴永祥指了指山脚,“你第一次回来,这山里的动静都跟平时不一样。那些蛇,它们认生。”
谢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他旁边蹲下来。
“吴叔,你跟我说句实话。当年我走以后,这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永祥没马上回答,把烟吸完了,在地上摁灭烟头,才开口说话。
“你走那年秋天,我上过山。”
“干什么?”
“你那些蛇,在山上闹腾了好一段时间。”吴永祥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头,“到处是蛇,满山乱窜。村里有人说这是你放的山害,要举报你。我怕出事,想上山给你那些蛇做个记号,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我一上山,就看见你埋蛇卵那地方被刨开了。土坑子翻了,卵一个也不剩。”
谢海脑子嗡了一声。
“是被什么东西刨的?”
“不是东西。”吴永祥看了他一眼,“是那条母蛇。”
“它把卵全叼走了。我跟着它走了一段路,它叼着卵往后山更深的岩洞那边去了。那地方七拐八拐的,我进去就迷路了,差点出不来。”
谢海攥紧了拳头。
“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你跟谁说了?你跑的时候跟谁打过招呼?”吴永祥的语气不重,但话像石头一样砸下来,“你拍屁股走了,留下你老婆儿子在家里。村里人怎么说她们的,你知不知道?你那儿子,从小被人叫蛇崽,念书都念不安生。”
谢海低下头,说不出话。
吴永祥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谢海,有些事不是躲就躲得掉的。你跑了二十三年,可这山上的蛇没跑。它们就守在这儿,一代一代的。你不信去看看,那块老坟地周围,蛇窝一个接一个。”
“它们为什么不走?”
“你说呢?”
吴永祥说完,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谢海一个人坐在歪脖子树底下,坐到日头偏西才起来。
他下山回村时,天已经快黑了。村口大树底下围了一堆人,看见他回来,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吴老二的儿子吴大勇从人堆里站出来,堵在路上。
“谢海,你回来了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谢海看着他,没吭声。
“你放的蛇在后山闹了二十多年,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事你得负责。”
“你想怎么负责?”
“简单,你把山上的蛇清了。”吴大勇叉着腰,“你放的东西,你自己收回来。收不回来,你就赔钱,赔村里这些年的损失。”
谢海看着吴大勇,脑子里闪过吴老二那张脸。二十三年了,老东西死了,小东西又顶上来,一样的不讲理。
“清山的钱我来出,不用村里掏一分。”
吴大勇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得请专业的人来清,别找两个三脚猫糊弄事。”
“我明天一早就去县城请人。”
谢海说完,绕过他走了。
身后传来几个人的议论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他耳朵里。
“都二十年了,这些蛇早成了气候了,哪是那么好清的?”
“他还敢上山?换我我都不敢上。”
“他不上谁上?他放的蛇,他不倒霉谁倒霉?”
谢海脚步没停,大步走回了家。
晚饭时,蔡金娥没怎么说话。
谢海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到看见那条蛇时,声音有些哽咽。蔡金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你走那年,你儿子多大?”
“十二。”
“现在三十五了。他十五岁出去住校,回来就跟我吵,说不姓谢了,要把姓改了。”
谢海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没让改。我说你爸不是个东西,可你姓谢,死也得姓谢。”
蔡金娥说完,端起碗继续吃饭,眼眶红红的,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海放下碗,走到屋外面站着。
天上一轮月亮,又圆又亮,照在后山上,整座山轮廓清晰,像一头趴着的大兽。
他想起那条蛇直着脖子看他的眼神,想起吴永祥说的话,想起口袋里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谢海坐了早班车去县城。
他打电话找以前工地上关系好的老板,借了一万块钱。
在县城,他找到一家专门搞捕蛇的人。老板姓陈,四十出头,晒得黝黑,听说是后山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后山那个地方我知道,早些年有人提过,蛇多,但没正经人去清过。”陈老板说,“你这个活,我接了,价格得高一点。”
“高多少?”
“一天八百,连人带装备,不出活另算。”
谢海咬了咬牙:“行。”
陈老板带了两个人加三条猎狗,开着皮卡车跟着谢海回了村。
到村口时,吴大勇带着几个人等着,说是“监督”。谢海没理他们,带着陈老板上了山。
陈老板一看山上的草和树,脸色就变了。
“你这山上多少年没人走过?”
“二十三。”
“二十三年没人管的山,蛇早成堆了。”陈老板回头冲两个徒弟喊,“把狗放开,让它们探路。”
三条猎狗被放开后,撒腿就往山上跑。跑了一百多米,突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尾巴夹紧了。
陈老板喊了一声,三条狗没回来。
“不对劲。”陈老板说,“狗发现东西了。”
他和两个徒弟提着工具往山上走,谢海跟在后头。走了没多远,看见三条狗围在一个地方,不停地转圈,就是不肯往前走。
“前面有蛇。”陈老板经验丰富,看了眼地面,“还不止一条。”
他让徒弟拿出防咬手套和蛇钳,自己走在最前头。
拨开一丛灌木时,陈老板停住了。
“谢老板,你过来看看。”
谢海走过去,扒开灌木叶子,看见了一副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地面塌下去一片,露出一个碗口大的坑,坑里密密麻麻全是蛇。
小的筷子长,大的手臂粗,缠在一起,分不清头尾,像一锅搅不开的面条。坑边上的泥土被蹭得油亮油亮的,一看就知道被蛇常年磨蹭过。
陈老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止百来条,这他妈得有两三百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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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老板的小徒弟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蛇钳差点掉地上。
“师父,这活咱们干不了吧?”
陈老板没搭理他,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个蛇坑。
“不是自然形成的。”
“什么意思?”
“你看这坑的形状,还有坑边的土。”陈老板指了指,“土是被人挖过的,坑沿的棱角还没被雨水冲平。这是人工挖的坑,挖好以后,蛇自己钻进去的。”
谢海盯着那个坑,脑子转得飞快。
二十三年前他放蛇的时候,这地方根本没坑。他记得清楚,这附近是一片灌木丛,地面上只有杂草和碎石。
“会不会是这些年雨水冲刷出来的?”他问。
“不可能。”陈老板站起来,“雨水冲不出这种规整的圆坑。你看这个坑,直径差不多能有两尺,深度一尺半还多,坑壁是垂直的——这是拿铁锹挖的,错不了。”
三条猎狗还在原地打转,夹着尾巴,耳朵竖着,一副随时要跑的样子。
陈老板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林子深处的方向。
“谢老板,我跟你说实话。这山上的活,我接了有点后悔。”
“怎么讲?”
“这些蛇不一般。”陈老板压低声音,“狗的反应你也看见了,它们不是怕蛇,是在害怕什么东西。狗对危险比人敏感,它们闻到了什么味,心里发毛。”
谢海听了这话,后背一阵发凉。
“那咱们先撤?”
“撤。”陈老板收了工具,“今天不干了,回去商量一下再说。”
三个人带狗原路下山。走的时候,谢海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蛇坑,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下山路上,陈老板一直没怎么说话。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来,朝老坟那个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地面。
“这山上的路不对。”
“哪不对?”
“你仔细看看,这些草,是不是都往两边倒?”
谢海低头一看,还真是。
山路两边的草,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的,全往两边倒伏,中间露出一条蛇能通行的通道,宽度差不多刚好是一条大蛇的身位。
“这是蛇路。”陈老板说,“成规模的蛇群才会走出这种路。”
他顺着蛇路的方向看了过去,路的尽头,正是吴家老坟。
“你那座坟,下面怕是空了。”
谢海的脸色白了。
回到村里,陈老板跟谢海说了实话。
“谢老板,我干了二十三年捕蛇,头一回看见这种情况。那坑不像是蛇自己刨的,倒像是有人在喂蛇。”
“这话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如果只是蛇自己找地方栖身,它们会找一个缝隙、石洞或者烂木头堆,不会在开阔地上挖个规整的圆坑。那坑的形状,跟人工蛇池一模一样。有入口,有出口,顶上还有遮阳的东西。”
陈老板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谢海毛骨悚然的话。
“而且我注意到一件事。那坑周围的土是湿的,上面有脚印,不是蛇的,是人的。”
当天晚上,谢海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圆坑的形状,还有陈老板说的那句话。
那坑是人工挖的。
是蛇自己挖的?
不可能。
可如果是人挖的,会是谁?
吴永祥?不可能,他都七十五了,上山都费劲。
村里其他的人?更不可能。村里人巴不得这些蛇死光,谁会专门上山给它们挖窝?
那到底是谁?
谢海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根红绳,放在手心里一根一根地摸。
一根是从蛇蜕上拿的,一根是从坟洞口石头下拿的。
两根编法完全一样,都是他当年用的那种蝴蝶结扣。
他想起蔡金娥说的话。这二十三年,每年端午左右,家门口都会多一根红绳。也就是说,每年都有人把红绳送到他家门口。
是蛇送的?
谢海坐起来,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蛇不可能做这种事。蛇就是蛇,它就是再聪明,也不可能翻了二十三年给他送红绳。
那会是谁?
第二天一早,谢海去了吴永祥家。
吴永祥住在村尾一间老房子里,院子里堆满干柴和农具。谢海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剥玉米。
“吴叔,我有事问你。”
吴永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停手上的活。
“问吧。”
“你昨天说,你上过山,看见蛇卵被母蛇叼走了。后来呢?”
“后来我没再管了。”
“你确定?”
吴永祥的手停了一下,玉米粒掉了几颗在地上。
“你什么意思?”
“昨天我请了抓蛇的师傅上山,在老坟附近发现了一个人工挖的坑,里面全是蛇。”谢海盯着吴永祥的眼睛,“坑是被人挖的,不是蛇自己挖的。”
吴永祥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座坟,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吴永祥把手里的玉米放下,抬头看着远处的山,“我年轻的时候,在山上转悠,有一回掉进过一个洞。那洞很深,里面全是骨头。”
“什么骨头?”
“看不清,黑漆漆的。但我摸到过,有的骨头比我的手臂还粗。”
谢海愣住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三十多年了吧,你还没开始养蛇那会儿。”
吴永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须。
“谢海,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但你都问到这份上了,我跟你直说吧。”
“那山上的蛇,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谁的?”
“你放那些蛇的时候,山上本来就有蛇。”吴永祥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养蛇之前,我就在山上见过好几条大蛇,比你的那些都大。你抓蛇的时候,不小心把坟头弄塌了,不是你把坟弄塌了,是那条母蛇故意钻进去,引你追它的。”
谢海脑子嗡嗡响。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吴永祥指着后山的方向,“你自己想想,你养蛇那几年,那条母蛇是不是比其他蛇聪明?你喂食的时候,它是不是头一个跑过来?是不是它带着别的蛇吃食?”
谢海说不上话来。
吴永祥说的全对。
那条母蛇跟别的蛇不一样。它通人性,连他系红绳的时候,它都知道伸长了脖子方便他系。
“它不是普通的蛇。”吴永祥说,“这座山上,有古怪。”
谢海从吴永祥家出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后山的轮廓。山还是那座山,可他现在看过去,觉得那山跟以前不一样了,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上山搭蛇场时的事。
他砍掉一片灌木搭棚子,挖地基的时候,挖到过一个硬东西。当时以为是石头,用镐头砸了几下,没砸开,就没管了。
现在想起来,那东西的形状,不像石头。
像一块砖。
04
谢海第二天又上了山。
这回他没叫陈老板,一个人带着砍刀和手电。他想去看看那个洞,吴永祥说的那个深洞。
从老坟往上再走两三百米,翻过一道山梁,有一片乱石坡。吴永祥说,他当年就是在那个坡上失足掉进洞里的。
谢海在乱石坡上找了半天,没发现有什么洞。
石头缝里长满了藤蔓和杂草,地面硬邦邦的,踩上去一点空心的感觉都没有。
他正准备放弃时,看见一块大石头底下有异样。
那石头比磨盘还大,底下压着一片发黄的草。草的样子很奇怪,不是被太阳晒干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然后枯死的。
谢海蹲下来,用砍刀拨开枯草,看见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窟窿口是斜着向下的,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阴凉的风从洞里吹出来,灌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把手电打开,往洞里照了照。光射进去,被什么东西挡了回来。不是石头,是土。这洞被填上了,填得结结实实的。
谢海用手扒拉了一下,泥土很硬,像是被拍实的,不是自然塌方。
有人刻意填过这个洞。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窟窿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量了量洞口周围的痕迹。在洞口边缘的泥土上,他摸到一样东西。
一根尼龙绳,断了一截,埋在土里。
谢海把尼龙绳拽出来,看了看。绳子很旧了,表面被土浸得发黑,但质量不错,是那种工地用来捆东西的粗绳。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绳子,是他以前用的。
谢海在乱石坡上坐了半个小时。
阳光透过树叶照下来,落在他脸上,可他一点没觉得暖和。二十五年前的记忆,像被人按了重放键,一幕幕往外翻。
他记得,他搭蛇场那年,在乱石坡上挖过一条沟,用来引山泉水给蛇喝水。
挖到半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软东西。
他扒开土,看见一块青灰色的布料,绣着暗红色的花纹。
他当时觉得是哪个年头的老坟,没敢深挖,把那块布埋回去,换了地方引水。
后来这事他就忘了。
现在想起来,那布料的颜色,跟人穿的衣服不一样。那种材质和纹路,他在电视上见过——是死人穿的衣服。
谢海站起来,拍了拍土,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像是想甩掉什么。
回到村里时,已经是下午两三点。蔡金娥在门口择菜,看见他灰头土脸地回来,也没多问。
“你儿子打电话来了。”她说。
“他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真回来了。我说是。他说明天回来一趟。”
谢海“嗯”了一声,在门槛上坐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金娥,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二十三年,你有没有觉得这山上有啥不对劲的地方?”
蔡金娥择菜的手停了。
“你指啥?”
“比如……蛇。”
蔡金娥沉默了一阵,把手里的菜放下,进屋拿了个东西出来。
是一本旧相册,封面上全是灰。她翻了几页,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谢海。
照片上是一座山,后山的远景。
谢海接过照片看了看。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随手拍的风景照。
“这照片怎么了?”
“你看山上。”
谢海仔细看了看,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你儿子十二岁那年拍的。那年咱家门口出现第一条蛇以后,我觉得心里不踏实,拿相机拍了一张山景。洗出来以后,我总觉得照片上哪儿不对。”
“山上的树。”蔡金娥指着照片上一个位置,“你看这棵树,长在老坟边上,以前是直的。”
谢海看了半天,突然愣住了。
照片上的那棵树,树冠茂密,枝干粗壮。可问题是,那棵树的位置,跟他昨天在山上看见的那棵树不一样。
他昨天在老坟边上看见的树,是朝一边歪着长的,树冠偏向山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的。
可照片上,那棵树是直的。
二十三年,一棵树是直的变成歪的,至少说明一件事——它的根底下出了问题。
“金娥,你拍这张照片的具体时间你还记得吗?”
“记得,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
“那天……门口那条红绳,出现了没?”
蔡金娥点了点头。
“前一天晚上出现的。”
谢海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2001年端午,家中。”
谢海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摩挲了好一会儿。
那条红绳,第一次出现,是在他离开的第二年。而这棵树,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歪了。
二十三年,蛇在山上繁衍,树歪了,坟地边的坑被挖了出来,红绳一年出现一次。
这些事不是孤立发生的。
它们连在一起。
谢海站起来,走到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那是他当年放在家里的东西,二十三年没人动过。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纸条和一把钥匙。
钥匙是蛇场的。
纸条是当年他在乡政府调解时写的保证书,上面写着“限七日内自行处理所有养殖蛇类,逾期不处理由乡政府代为处理”。
他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份保证书。
今天再看,他在保证书的最底下,看见了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跟他写保证书的笔迹不一样。
“蛇坑已填。”
谢海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什么蛇坑?谁填的?
他翻过来,看见保证书背面还有几行字。字很潦草,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乱石坡蛇洞已封,卵转移至老坟。事已完成。留言人:未知。”
谢海的手在发抖。
这不是他的笔迹。
他找遍整个屋子,也没找到另一张能对得上笔迹的纸条。他拿着保证书去问蔡金娥,蔡金娥看了半天,也说不认识这笔迹。
“你走那年,这保证书一直在你床头柜里锁着,我没动过。”
“那把钥匙呢?”
“也在床头柜里。”
谢海沉默了。
这份保证书,被人动过。而且动它的人,不是蔡金娥,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他想起吴永祥说的话。
“那山上的蛇,不是你的。你养蛇之前,山上本来就有蛇。”
如果吴永祥说的是真的,那这座山上的秘密,远比他想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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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谢海一宿没睡。
他把那根红绳和保证书摆在面前的桌子上,盯着它们看了半宿。外面的虫叫声时断时续,风从后山刮过来,穿过院子里的枣树,发出呜呜的声响。
蔡金娥半夜醒来,看他坐在堂屋里。
“还不睡?”
蔡金娥披了件衣服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山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谢海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乱石坡上那个被填死的洞,还有保证书上的字。
蔡金娥听完,好久没说话。
“谢海,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年放那些蛇的时候,是不是被人看见了?”
“谁?”
“你自己想想,你放蛇那天下着大雨,你一个人上山,谁能看见?可偏偏第二天派出所就来人了,说是有人举报你破坏古墓。”
这事他从来没有细想过。
他放蛇那天,确实下着大雨,山路滑得要命。他一个人把蛇倒在山里,忙活了大半宿才回来。回来的时候雨还没停,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按理说,那天晚上应该没人知道他放蛇的事。
可是第二天,吴老二就去了乡里,说他破坏吴家祖坟。
“吴老二怎么知道我上山了?”谢海问。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事。”蔡金娥说,“那天晚上雨那么大,他不可能上山。如果他没上山,怎么知道你弄塌了坟头?”
谢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
“除非……吴老二不是自己看见的。是有人告诉他的。”
谢海摇摇头,说不出来。
但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第二天早上,谢海去了吴老二的墓前。
吴老二是五年前死的,肝癌。谢海在外面打工时,听人说起过这个消息。当时他只是“哦”了一声,心里没什么波澜。
现在他站在吴老二的坟前,心情复杂得很。
坟不大,水泥糊的,墓碑上刻着“先父吴某某之墓”。风吹日晒了五年,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谢海蹲下来,把带来的香点燃,插在坟前。
“吴老二,咱俩闹了那么多年,你死了我也没回来给你上过香。今天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烟在晨风里打着转。
“二十三年前那个雨夜,是谁告诉你我上山了?”
风吹过,没有回答。
谢海又蹲了一会儿,准备站起来走的时候,余光瞥见坟脚边有个东西在反光。
他俯下身子,拨开坟脚边的杂草,看见了一个玻璃瓶。
瓶子不大,跟啤酒瓶差不多,瓶口塞着木塞。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谢海把瓶子抠出来,拔开木塞,倒出来几样东西。
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一张发黄的纸条。
还有一个生锈的钥匙。
谢海打开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蛇……老坟……等人……”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纸条被人撕过,上半截不见了。
剩下的那几个字,看得他心里发毛。
“等人。”吴老二是在等人。等谁?
谢海捏着那根红绳,手指冰凉。
这根红绳的编法,跟他的一模一样。
可问题是,这根红绳不是在吴老二活着的时候放的,是死后放的。
有人在他死后把红绳塞进了坟脚边。
谢海站起来,环顾四周。
四周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他。
他把瓶子里的东西收进口袋,下了山。
接下来两天,谢海一个人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陈老板那边来了电话,说这活他不接了。原因没说,但谢海听出来了,陈老板心里发怵。
谢海没强求,把订金结清了。
村里有人听说抓蛇的不干了,又开始说三道四。吴大勇带着几个人来了一趟,站在门口嚷嚷,说谢海不把事情弄利索,他们就要去乡里告他。
谢海没还嘴,由他们说。
第三天下午,谢海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门外有动静。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高大的个子,手里提着两瓶酒,晒得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他儿子,谢磊。
“爸。”
谢磊叫了一声,语气很平淡,像在叫一个普通老熟人。
谢海把手里的斧头放下,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木屑。
“回来了。”
“嗯。”
谢磊走进院子,把两瓶酒搁在石桌上,在凳子上坐下,也不说话。
谢海知道他心里有疙瘩。
这些年,他没回来过几次。
儿子结婚他没回来,孙子出生他没回来,谢磊他妈摔断腿那一年他也没回来。
这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儿子心里,二十多年了,没拔出来。
父子俩坐了一会儿,谢磊先开了口。
“听说你清山的事黄了?”
“嗯。请的人不干了。”
“为啥?”
谢海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根红绳,放在桌上。
谢磊盯着红绳看了半天。
“这绳子,跟我从小见的那种一样。”
“这是你爸我养的蛇脖子上系的。”谢海说,“我走那年,每条蛇脖子上都系了一根。”
谢磊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把绳子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些年家里门口出现的红绳,是你那些蛇送的?”
“我不知道。”谢海实话实说,“但我觉得,可能是。”
谢磊把绳子放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从小我就恨你。”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被人叫蛇崽,我没哭过。我想家的时候,没哭过。长大了,结了婚,生了娃,我也没觉得自己缺个爹。可那年家门口第一次出现红绳的时候,我哭了。”
谢海抬起头看着儿子。
“因为我当时想,一条蛇都知道回家,你怎么就不回来?”
谢海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到底在山上搞啥名堂。”谢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后山,“明天我跟你一起上山。”
第二天一早,父子俩上了山。
谢磊走在前面,谢海跟在后面。二十多年没在山上走过,谢磊的步子比谢海稳当得多。
他走在山路上,一路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专注。
到了老坟附近,谢磊停住了。
“爸,你来看。”
谢海走过去,顺着谢磊指的方向一看,心脏猛跳了一下。
坟洞口,盘着一条蛇。
不是那天那条扁担粗的,是另一条,小一些,但也不小。它盘在那儿,脑袋搭在身体上,像在睡觉。
听见脚步声,它抬起脑袋看了看,认出是谢海,又把头耷拉下去了。
谢磊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蛇。
“它不怕人。”
“它认识我。”
谢磊转过头,看着谢海。
“爸,我跟你说实话。我一直不相信你养蛇那件事。小时候别人说你是蛇精,我虽然嘴上骂回去,可心里是信的。不然为啥你放的那些蛇,只认咱家?”
“可今天我亲眼看见,我信了。”
谢磊蹲下来,跟那条蛇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蛇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了。
“这条蛇,怕是比你走的那年年纪还大。”
“我爸,你走那年放的那些蛇,到现在二十三年。普通的蛇,活不了那么久。”谢磊指了指那条蛇,“这条蛇的鳞片颜色发暗,眼睛也是混的,这至少是十五年以上才有的样子。”
谢海盯着那条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你跟我说,你在乱石坡上发现了一个被填的洞。那个洞的位置,你知道在哪吗?”
“知道。”
“带我去看看。”
父子俩继续往上爬,穿过乱石坡,找到了那块大石头。
谢磊蹲下来,扒开洞口边上的枯草,往洞里看了看。泥土被拍得很结实,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泥土的颜色不一样。
“这土不是山上原先的土。山上的土偏黄,这个是黑土,带着碎石,像是从别处运来的。”
谢磊站起来,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老坟方向。
“爸,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蛇守着的,不是你的蛇场。它们守的是这座老坟。”
谢海愣了。
“你是说……”
“这座坟是老吴家的祖坟不假,可这座坟底下,可能还有别的东西。”谢磊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小时候,爷爷跟我说过一件事。”
“你爷爷说什么了?”
“他说,后山以前不是一般的山。解放前,有人在山里修过一座庙,庙塌了以后,就没人再去过了。”
谢海脑子轰的一声。
“那庙的位置在哪?”
“爷爷没说清楚,他只说了一句——那庙的遗址,就在吴家祖坟的地下。”
06
谢海上山被那一幕吓得腿软的事,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里人说啥的都有。
有的说山上闹蛇精了,有的说谢海中邪了,还有的说那些蛇是谢海养的小鬼变的。
吴大勇带着几户人家在村委会闹了两天,说一定要把蛇清了,不清就找政府。
乡里来了两个人,上山看了看,下来后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说后山的蛇,已经达到了“需要专业部门评估”的程度。这话说得好听,翻译过来就是——这事乡里也管不了,得报上面。
可上面的人什么时候来,来了怎么处理,谁也不清楚。
村里人的情绪越来越不安。
谢海那几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他知道村里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也知道这事迟早得有个了断。
可他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怎么清蛇。
是那座老坟底下,到底有什么。
谢磊在村里住了下来,每天上山转一圈,回来后在本子上记点什么。他以前在城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工程,对地形和地质有些了解。
第三天傍晚,他拿着一卷皮尺回来,在饭桌上铺开一张画的草图。
“爸,我大概量了一下。老坟周围的三百平米范围内,蛇洞一共有七个。其中最大的一个,就在坟底下。”
“你钻进去了?”
“没有。但我趴下去听了听。里面是空的,有风声。这说明底下不止是坟,还有空间。”
谢海看着那张草图,手有点抖。
“那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不多了。爷爷是在我小时候说的,他说那座庙叫‘虫王庙’,供奉的一条大蛇,香火很旺。后来解放了,庙被拆了,地基填平了,上面盖了座坟。”
“吴家的祖坟?”
“嗯。爷爷说,吴家本来是外地人,后来迁到村里来的。他们家为啥把祖坟盖在那儿,没人说得清楚。可自从吴家祖坟落了地,那山上就开始闹蛇。”
谢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你爷爷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虫王庙底下有个洞,庙塌的时候,洞被石头压住了。那洞里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我想挖开那个坟。”
谢海说出这句话时,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谢磊沉默了一会儿。
“挖坟这事,不是咱说了就算的。吴家不会答应。”
“那也得挖。”
谢磊看了看父亲的眼神,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打了个电话。
打完电话回来,他说了一句话。
“我找了个人,县城那边做考古的,退休的。他说明天过来看看。如果那庙的事是真的,他说不定能帮上忙。”
谢海看着儿子,喉头有点发紧。
“小磊,爸对不起你。”
谢磊没接话,转身上了楼。
第二天上午,那个退休的考古师傅真来了。
姓赵,六十出头,头花白了,戴着老花镜,背着个帆布包。他上山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些蛇洞的分布,脸色变得很凝重。
“你们说的庙,我有点印象。”
谢海一愣。
“赵师傅,你知道那座庙?”
“听说过。”赵师傅指了指老坟的方向,“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看过一份资料,说这一片山里,解放前有座虫王庙。庙里供着一条长虫,当地人称它为‘蛇神’。”
“那庙是什么时候拆的?”
“具体年份不清楚,大概就是五十年代初。拆了以后,地基被填平了。后来有人在那地基上盖了一座坟。”
“就是吴家祖坟?”
“资料上没写是谁家的坟。但位置对得上。”
赵师傅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把刮铲,在地上刮了刮土层。
“你们看这个。”
他指着一个地方,那里露出来一小块青灰色的东西。
“是砖。”
谢海蹲下来,用手扒开四周的土。青砖露出来的面积越来越大,表面还残留着干泥,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纹路。
“这是庙地基的砖。”赵师傅说,“这砖的年代,往上能推到清朝中期。虫王庙至少有两百年历史了。”
谢海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赵师傅,这坟底下……到底有什么?”
“我不敢打包票,但这种庙通常都会修一个‘藏蛇洞’,里面放一块蛇的牌位或者供奉一条活的蛇。有些庙在拆的时候,会把洞封死,不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你怀疑,吴家祖坟底下,就是这个藏蛇洞?”
“有这个可能。”
赵师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谢师傅,我劝你一句。如果这底下真有那个洞,你最好别轻易动它。几十年了,里面的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堵住了什么,一揭开,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谢海站在原地,看着那块青砖,心里翻来覆去的。
他想起那条母蛇,想起坟洞前码得整整齐齐的石头,想起那根红绳。
他突然明白了。
那些蛇守的,不是他养的蛇,不是吴家的祖坟,而是底下那个洞。
它们守的是那个洞。
谢海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砖,手指一阵冰凉。
他做了一个决定。
“赵师傅,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赵师傅看了看他的眼神,犹豫了一下。
“帮我把这座坟挖开。”
赵师傅沉默了很久。
“可以,但得先跟吴家的人说清楚。而且,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挖开了以后,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你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当天下午,谢海去找了吴大勇。
吴大勇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炸了。
“你说啥?挖我家的祖坟?谢海你疯了是不是!”
“我没疯。底下有东西,跟蛇的事有关。挖开以后,你吴家的祖坟我会原样修好,一分钱不用你出。”
“我不同意!”吴大勇拍着桌子,“你算老几,说挖就挖?那是我爷爷的坟!”
“可那底下,也是虫王庙的遗址。”
吴大勇呆住了。
“虫……虫王庙?”
“你知道?”
吴大勇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
“我爷爷去世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咱家的坟底下,有东西。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挖。”
谢海看着吴大勇,心里一阵发紧。
吴大勇避开他的目光,支支吾吾的。
“他还说……如果真有人来挖坟,让我别拦着。”
吴大勇的爷爷,几十年前就知道会有人来挖祖坟?
这不对。
这是一个局。
从一开始,这座坟,就是一个局。
谢海回到家里,把打听到的东西告诉了谢磊。
谢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话。
“爸,你觉不觉得,你当年养蛇、放蛇、跑路,都是被人算计好的?”
谢海一听这话,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可谢磊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这一切真的巧合得太不对劲了。
他为什么会养蛇?是上山砍柴的时候,碰见一条蛇,觉得好看,就抓回来养了。
那条蛇是谁引来的?
他想不起来了。
还有吴老二举报他那件事,他后来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被人知道的。
现在又多了一条——吴大勇的爷爷,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挖坟。
一切的一切,像是被人提前写好了一样。
“小磊,我觉得这背后,有人。”
“我感觉到了。”谢磊站起来,“爸,咱们挖坟的事,不能停。而且,越快越好。”
当天晚上,父子俩连夜准备工具。
天亮之前,谢磊突然叫醒了谢海。
“爸,你来。”
谢海迷迷糊糊爬起来,跟着谢磊走到院子里。
院子门外的地面上,盘着一条蛇。
正是那条母蛇。
它的嘴里,叼着一根红绳。
又是一根新的,像是刚打好的一样。
谢海蹲下来,伸出手。
母蛇把红绳放在他手心里,然后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山的方向。
它在催他。
谢海攥着那根红绳,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朝后山的方向看了看。
天还没亮,山上一片漆黑。
可谢海觉得,那山里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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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刚蒙蒙亮,谢海和谢磊就扛着工具上了山。
吴大勇在后面跟着,一脸不情愿,但也没拦着。赵师傅背着包,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把刮铲和卷尺。
到了老坟前,四个人站成一排。
谢海深吸了一口气,把铁锹往手里一攥。
“挖吧。”
谢磊一铁锹下去,土翻上来一大块。土是黑的,混着碎石和碎瓦片,跟山上别的土层颜色不一样。
赵师傅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土有人工回填的痕迹,而且是分批回填的,时间跨度很大。”
“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坟不是一次建成的。当年建坟的人,填了一层,过了一段时间,又来填了一层。这样反复填了很多次。”
“做记号。”
“对,填一层,等一阵子,再填一层。在民间丧葬习俗里,这种做法的名字叫‘定穴’。一般都是为了压住什么东西。”
谢海心里一紧,没说话。
谢磊继续往下挖,挖到一米二左右时,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有东西。”
四个人围过来,扒开土,看见了一块青石板。
青石板很大,横着铺在坑底,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石板上面刻着一些线条,弯弯曲曲的,像蚯蚓一样乱成一团。
“这是什么字?”谢海问。
赵师傅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脸色一点点变了。
“不是字。”
“那是什么?”
“是符咒。”
赵师傅直起身子,指着石板上的刻痕说:“这是道家的镇压符,年代不短了。画这种符,通常是用来镇压地下的凶物。这块石板,不是墓碑。”
“是封口石。”
谢磊上前摸了摸石板边缘,发现石板不是完整的,而是拼接的——两块石板拼在一起,中间有一道缝。
“爸,帮我一把。”
父子俩用撬棍插进板缝里,喊着号子,用力一撬。
石板松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打开了。
一股阴冷的、带着泥土味道的气流从底下涌出来,吹在每个人脸上。
谢海趴在石板边上,把手电往底下照了照。
底下是一个黑乎乎的洞,洞壁是砖砌的,大概有两米深。洞底铺着一层干草和枯枝,像是被谁精心布置过的。
洞底正中央,摆着一样东西。
谢海看清楚了那个东西,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那是一个蛇蜕。
但跟普通的蛇蜕不一样,这个蛇蜕大得吓人,蜷起来盘成一圈,占了洞底一大半的地方。
蛇蜕的头部位置,放着一块牌位。
木头做的,黑漆漆的,表面上写着几个字。
谢海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咬着牙,顺着洞边的砖缝往下滑,落到洞底。
他蹲下来,伸手去拿那个牌位。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牌位的那一刻,洞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轰——
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撞了一下墙壁。
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穿透厚重的土层,震得谢海脚下的泥土颤动了几下。
谢海僵在原地,手里拿着牌位,一动也不敢动。
上面的赵师傅脸色全变了,压低声音喊:“谢师傅,你赶紧上来!”
谢海没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牌位。
木头很旧,表面被磨得发亮,像是有人经常拿在手里摸。牌位上的字,是用朱砂写的,虽然过了很多年,颜色还留存着一部分。
“蛇神之位。”
四个字,横平竖直,透着一股庄重的味道。
谢海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虫王庙。蛇神。镇压符。封口石。蛇穴。
一切的一切,都串起来了。
这座山的底下,真的埋着一座庙。而这座庙里,真的供奉着一条蛇。
不,是蛇神。
又是一声闷响。
比刚才更近,声音更大。
谢海手里的牌位突然烫了一下,他低头一看,牌位表面的朱砂字,正在一点点褪色,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谢海,快上来!”赵师傅喊了起来。
谢海不敢再待了,把牌位往怀里一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谢磊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拽了上来。
四个人蹲在洞口边上,身上全是冷汗。
坑底下传来第三声响。
这一声,不像撞击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爬动。
沙沙沙沙——
谢海往洞底看了看,手电光一照,看见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条巨大的蛇蜕,正在动。
不是蛇蜕自己动——是有什么东西,从蛇蜕底下钻了出来。
赵师傅一把抓起地上的土和碎石,往洞口填。
“快!把它填上!”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往坑里铲土、扔石头。谢海的手在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让它出来。
谢磊抬了块大石头,砸在洞口上。土石填了差不多半米厚,底下的声音才慢慢小了,最后没了动静。
四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海摸出怀里的牌位,放在地上。
牌位上的朱砂字,已经完全褪了色,一个字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