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还想着冰箱里那根黄瓜能不能撑到周末。
门开了。一股中药味先飘出来,混着鸡汤的腻。
客厅变样了。
沙发挪了位,茶几推到墙角,中间摆着一张护理床。
床上坐着个陌生女人,头发披散着,正看电视。
林建忠蹲在床前,系着我给他买的那条蓝格子围裙,手里端着碗,正拿勺子搅热气。
“不烫了,来,张嘴。”
那口气,轻得像哄孩子。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菜袋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笑容忽然变得殷勤:“玉瑾,你回来了?那个……这是夏萍,我跟你说过的。她家里实在没人照顾,我就接过来住几天。你放心,我绝对不麻烦你。”
轮椅上那女人侧过头来,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看着她,又看着崭新的窗帘,看着窗台上多出来的花瓶,看着茶几上摆的药瓶和吸管杯。
我笑了。
“没事,你说了算。”
那晚我睡得很早,门关得很紧。第二天一早,我把行李箱拖到客厅,站在他面前,语气很平静:“公司派我去上海分公司主持整顿,最少一年,今晚就走。”
他手里的粥碗“啪”地掉在地上,白粥溅了一地,溅上我的鞋尖。
我看着他张大的嘴,笑了笑。
放心,我还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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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前,我心里还挺高兴。
项目收尾了,老板难得在例会上夸了几句。我在楼下买了把芹菜,想着回家炒个肉丝。林建忠最爱吃这个。
进小区的时候,看见三楼的灯亮着,说明他回来了。平时这个点,他一般要七点才到家。
我还在想今天怎么这么早。
掏钥匙开门,那股中药味先灌进鼻腔。我皱了皱眉,没来得及多想,就看见客厅变了样。
沙发上铺着我没见过的新罩子,米白色的,和旧沙发套完全不搭。
茶几被推到墙边,上面摆满药瓶、吸管杯、湿巾纸。
原本放电视柜的那面墙,多出一张护理床。
床上坐着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五六岁,长相清秀,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碎花睡衣。
脖子上搭着一条淡蓝色毛巾,腿上盖着薄毯。
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缩在轮椅里,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林建忠蹲在她面前,手里端着碗鸡汤,正拿勺子舀起来吹凉。
“不烫了,张嘴。”
那语气,温柔得不像他。
我站在门口,菜袋子还拎在手里,愣住了。
他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马上摆出讨好的表情站起来:“玉瑾,你回来了?”
我把菜放到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
“这位是?”
“这是我以前跟你提过的,夏萍。”他搓了搓手,“她家里出了点事,没人照顾。我就想着……”
他顿了顿,看了看轮椅上的女人,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说:“就住几天,等她找到落脚的地方就走。你放心,我绝对不麻烦你,饭我做,衣服我洗,什么都不用你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怕我当场翻脸。
我看着他系着的那条蓝格子围裙。那是去年我给他买的,一直挂在厨房里,他嫌不好看,从没穿过。
现在穿上了。
轮椅上的女人微微低下头,声音很小:“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建忠抢着说,“你安心住下就行。”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没事,”我说,“你说了算。”
那晚我没说什么。我把芹菜放进冰箱,回卧室洗澡,然后坐在床上看手机。林建忠进来过一次,问我要不要吃水果。
“不用了,”我说,“困了。”
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把门带上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跟那女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堵墙,还是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别怕”
“已经住下来了”
“她人很好的”。
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在墙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02
第二天上班,我心里有点乱。
不是没想过吵一架。按我以前的性子,这事搁谁身上都得闹。可他摆出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倒显得是我在欺负人。
我也想过,也许真的只是暂住几天。
中午吃饭时,曹妮打来电话。
“你老公把初恋爱人接到家里住了?”
“你怎么知道?”
“林艳跟我老婆说的,说你们家来了个客人。”
我叹了口气,把昨天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曹妮的声音压低了:“玉瑾,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老公这人吧,平时看着老实,但老实人一犯糊涂,比谁都狠。你自己长个心眼。”
“他算了吧,”我说,“他连撒谎都不会。”
“行,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下班回家,推开门,客厅里又是那阵中药味。林建忠正在厨房炒菜,听到开门声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饭马上好。”
我换好鞋,走到客厅。轮椅上的女人正在看电视,见我过来,微微笑了一下。
“回来啦?”
“嗯。”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面多了一台小冰箱,白色的,比微波炉大不了多少,就放在轮椅旁边。冰箱门没关严,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盒。
“这是?”
林建忠从厨房探出头来:“她有些药要冷藏,放在大冰箱里拿起来不方便。我刚好在网上看到这种小冰箱不贵,就买了一个。”
他说得轻松,好像才花了百十来块。
我没吭声,走进卧室换衣服。
柜子里,我原本挂衣服的位置空了几个衣架。
旁边的格子里多了几件陌生衣服,碎花的、素色的,都是女款。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那种心灵鸡汤类的小说,书页里夹着一张书签。
我拿起那张书签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人生总有不期而遇的温暖。”
我放下书,关上柜门,深吸一口气。
吃饭的时候,林建忠先给那女人盛了一碗汤,又给她夹菜。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遍。
“夏萍,你尝尝这个,排骨炖得烂。”他说。
她笑着点了一下头,小口喝汤。
我坐在对面,吃着碗里的米饭,觉得这顿饭的味道怪怪的。
“对了,”林建忠忽然抬头看我,“妈说周末想过来看看。”
“看看谁?”
“看看你呗,”他笑着说,眼神有点飘,“顺便认认门。”
我没说话,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咬不动。
那晚我刷完碗,回卧室的时候经过客厅,看见他在帮她擦手。她手上有水渍,他用毛巾一根一根擦干净,动作很轻,很仔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发现我。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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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早上,婆婆来了。
她提着一袋子水果,进门先探头看了一圈,然后冲着轮椅上的人笑了笑:“这就是夏萍吧?长得真秀气。”
“阿姨好。”那女人微微欠身。
“好好好,快坐下。”婆婆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到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建忠跟我说了你的情况。苦命的孩子,不容易啊。”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姑子林艳也来了,一进门就笑嘻嘻地说:“哟,今天家里真热闹。嫂子,你这手艺不错啊,叔叔把家里都收拾得挺干净的。”
她管他叫“叔叔”,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还行吧,”我说,“他自己愿意收拾。”
“那是,”林艳笑着说,“叔叔这人,责任心强。看不得别人受罪。”
婆婆也接过话头:“可不是嘛。他从小就这样,看不得别人受苦。看见路上有乞丐,都得把零花钱给人家。”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话外都在说林建忠的好心肠。
林建忠坐在椅子上,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脸上带着笑。
我端着那杯茶,站在厨房门口,觉得有点冷。
那女人一直微笑着听她们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低声附和一句。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不敢打扰谁似的。
聊了半个小时,婆婆起身要走,临走前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玉瑾啊,我知道这事你心里不痛快。但你也别多想,人家就是暂住几天。再说了,建忠都说了不用你管,你就当没这个人存在。别为这事跟他闹。”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拍了拍我的手:“女人嘛,大度点。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送走她们,我回到客厅。林建忠正在帮她调电视节目,嘴里问:“这个台行不行?换一个?”
“不用换,这个就挺好的。”
“那行,你看吧,我去把中午的碗刷了。”
他站起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那个……妈走了?”
“走了。”
“她没跟你说什么不好听的吧?”
“没有。”我说。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要是累就先去休息,家里的事我来弄。”
我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厨房,开了水龙头,听到洗碗的声音。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
那女人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嘴:“姐姐,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我说,把遥控器放下。
“我真不是故意要住进来的,”她说,声音低下去,“我本来想回老家,可那边没人收留我。建忠哥说先住几天,等我找到地方就搬……”
“你不用跟我说这个,”我站起来,“你住多久都行。”
她愣住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背靠着门,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罩里积了灰。我想起结婚的时候,这盏灯是新换的,他特意挑的。
现在也旧了。
04
那一周,我每天正常上下班。
回到家,客厅里还是那阵中药味,林建忠不是做饭就是给她擦洗,忙前忙后的。
我偶尔会帮忙递个东西,比如递个水杯、拿个毛巾。但她从来不用我帮忙,每次都笑着说“我自己来”或者“麻烦建忠哥就好”。
她越是客气,我越觉得不对劲。
有天晚上,我在阳台收衣服,看到她挂在栏杆上的睡衣。
布料很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我能想象她之前的日子过得多不容易。
可这种同情,在看到林建忠给她洗内裤的时候,瞬间变成了恶心。
那天我下班早,推开卫生间门,看见他蹲在盆前,手里搓着一条粉色内裤。
我愣在门口,“你在干什么?”他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啊,那个……夏萍她行动不方便,我就顺手帮她洗一下。”
“她没有自己洗的能力吗?”
“她手没劲,拧不干。”
我看着他手里那团湿漉漉的布料,看着他连搓带揉的动作。
我忽然想到他从来没有帮我洗过内裤。
结婚那么多年,连我生病发烧,他也只是扶我去医院。
回来给我倒杯水就算尽心了。
“你真是尽心。”我说了一句。
他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笑了笑:“应该的。”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
月光照进来,我看到那女人的轮椅停在沙发旁,她坐在上面,头靠在扶手上,像是睡着了。
林建忠坐在她旁边的地上,靠着沙发,也睡着了。他的手搭在她轮椅的扶手上。
这一幕安静得像一幅画。
美好的部分不属于我。
我站在走廊阴影里,站了很久。第二天周末,我没出门,坐在阳台上看书。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对话声,是他们在说话。
我放下书,侧耳听。
“建忠哥,你对我这么好,你老婆不会生气吧?”
“她不是那种人。你放心。”
我是哪种人?我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我觉得她好像不太高兴。”
“她就是那个样子,面冷心热。过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的声音,更轻、更柔:“建忠哥,你还记得以前吗?那时候你也是这样照顾我。”
“记得。”
“那时候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窗台上的花盆挡着我的视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那天晚上,我假装加班,其实一个人去见了曹妮。
“帮我查个人。”我说。
曹妮看着我:“谁?”
“郑夏萍。”
“查她做什么?”
我把手机递过去——曹妮递给我的资料里,有一段聊天记录,是林建忠和郑夏萍半年前的微信对话。
我翻到一条:“你过得还好吗?”这是林建忠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