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的墙上让人泼了一桶红油漆,顺着“宏远机械”四个字往下淌,像血。
林宏伟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掉在皮鞋上也没弹。
会计肖卉站在旁边,声音发颤:“纪委那边来了通知,实名举报,说咱们套取补贴。”
他掏出手机,拨了叶成功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掐了。
林宏伟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风很大,老杨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谁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只说了一句:“该来的,总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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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宏伟是当天半夜到的家。
叶丽蓉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茶几上放着一碗银耳汤,早就凉了。
“怎么不接电话?”她问。
“开会。”
“骗子。”叶丽蓉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汤端进厨房热了一遍,又端回来,“厂里出事了吧?”
林宏伟接过碗,喝了一口,烫了嘴也没吭声。
“肖卉给我打了电话。”叶丽蓉说,“到底怎么回事?谁举报的?”
林宏伟放下碗,说了一句:“叶成功。”
叶丽蓉愣了一下:“他不是跟你拜过把子吗?”
林宏伟没接这个话。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的画面来来回回,二十年前叶成功拎着两瓶酒来家里,说“林哥,以后你是我亲哥”的样子,和今天电话里那三声忙音,交替着闪。
第二天一早,林宏伟去了厂里。
厂房门口停着一辆还没上牌的新货车,旁边是拆了一半的旧仓库。这块地是他九八年拿下来的,二十多年了,一砖一瓦都是自己看着起来的。
肖卉已经等在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市纪委的函,要咱们提供过去三年的项目申报材料和财务台账,下周就来人。”
“给。”
“还有,银行的王行长打电话来,说咱们那笔八百万的贷,到期后可能不续了,让提前做准备。”
林宏伟坐到椅子上,窗外那排老杨树又哗哗响起来。他沉默了片刻:“先开会。”
厂里的会议室很小,十来个中层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销售主管汇报了客户的最新情况:有两家大客户说“最近项目调整”,原定的采购计划暂停了。
话音刚落,质检主任陈宝珠站了起来。
她五十多岁,穿着蓝色工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林厂长,我家里出了点事,儿子在南方惹了麻烦,我得过去一趟。我想办离职。”
会议室安静了。
陈宝珠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从车间女工一路做到质检主任,她开口说要走,谁信?
连林宏伟都不信。但他没有问,只是看了她一会儿,说:“好。让财务多结三个月工资,算公司补助。”
陈宝珠低下头,眼圈红了。转身时,她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林晓峰坐在角落里,腾地站起来想追出去。林宏伟叫住他:“回来。”
“爸,你没看出来吗?这是有人在挖咱们的人!”
“看出来了又怎样?”
“我找叶成功去!”林晓峰摔了手里的笔记本,“大不了拼了!”
林宏伟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沉:“你拼什么?拼谁的拳头大?你打了人家一拳,人家回头一刀捅了你,你痛快了?”
林晓峰被噎住,脸上涨得通红。
“该干嘛干嘛去。”林宏伟转过身,“这事我来处理。”
07。哦不,从01开始,章节编号改了……我重来。
02。
“还有,银行的王行长打电话来,说咱们那笔八百万的贷款,到期后可能不续了,让提前做准备。”
02
林宏伟没有直接去找叶成功。
他先是把那两辆刚买的新货车挂到了二手市场,低于市场价三成出手,当天就有人来看货。买方问为什么卖,他笑着说:“厂里用不上。”
消息传得快。
第二天下午,唐鼎寒就坐在了叶成功的办公室里:“叶总,确认了。林宏伟在卖车,还让财务多备了两个月的工资款,可能是准备清账跑路了。”
叶成功坐在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手串,说:“他那个性子,不像是会跑的。”
“可他要是真不跑,这事可不好办。”
“不好办也得办。”叶成功眼神突然冷下来,“我这边等不了了。”
唐鼎寒没多问,从沙发里站起来:“下一步怎么做?”
“再把风声放出去,说纪委已经掌握了他的证据,只要他不卖地,就等着被查。看他还撑不撑得住。”
两人正说着,叶成功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写着【银行老金】。
叶成功走出办公室,接起电话,压低了声音:“金行长,那个过桥的事,你们那边批了没有?我这边的项目真的不能停……”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叶成功脸上笑意全无,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你放心,再给我半个月,我一定把钱凑上。”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老款奔驰车。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又生生扯出个笑来。
那天傍晚,叶成功亲自去了林宏伟家。
他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站在门口,像二十年前那样喊了一句:“林哥,在不在?”
林宏伟开的门。看了他一眼,让到一边:“进来坐。”
叶成功进了门,把东西放在鞋柜上,扫了一眼客厅:“嫂子呢?”
“回娘家了。”林宏伟给他倒了杯水,“找我有事?”
叶成功坐下来,搓了搓手:“林哥,咱们兄弟之间,我也不绕弯子。那块地的事情,你今天给我一句准话。”
“什么地?”
“你厂里那块地。我也不是趁火打劫,按市场价给你算,你拿钱走人,干干净净。纪委那边的事,我帮你摆平。你看怎么样?”
林宏伟端着茶杯,没喝,也没放下。他看着叶成功,很长时间没说话。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
“成功,”林宏伟开了口,“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你举报的我吗?”
叶成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出来:“怎么可能?林哥,我是听说你被人举报了,才赶来帮你的。你怎么能怀疑我呢?”
林宏伟放下茶杯:“我知道了。”
“那地的事……”
“你说的事,我会考虑。给我三天时间,我查查账。”
叶成功走后,林宏伟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茶几上那杯水,叶成功一口没动。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思绪乱得像毛线团,他不信叶成功说的任何一个字。
但他也没揭穿。他得先弄清楚,叶成功为什么这么急。
第三天上午,肖卉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进了林宏伟的办公室。
关上门,压低声音:“林厂长,我查到一笔账。三年前,成峰重工从账上转出去一笔钱,差不多两千万。去向不明。”
“确认了?”
“我托了在银行的同学,查到了收款方,是城南一个叫‘悦景花园’的房地产项目。成峰重工是实际出资人,但成峰的账面上,这笔钱没有记录。如果不是有人出卖公司内部数据,就是……”
“就是挪用了。”林宏伟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肖卉点头:“悦景花园那个项目,我打听了一下,资金链已经断了,烂尾一年多了。”
林宏伟望向窗外,那排老杨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落一地。
他忽然明白了。
叶成功缺的不是一块地。他要的是用这块地抵押贷款,去填他挪用公款的窟窿。
两千万的窟窿,银行催着要,他等不了。
林宏伟把烟掐灭,对肖卉说:“你继续查,把所有细节都落实了,拍照、复印,留底。”
“然后呢?”
林宏伟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保存了十年都没拨过的号码。那是叶永昌,叶成功他爹的电话。
他盯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放下了。
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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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叶成功的第二步棋,比林宏伟预料中来得更快。
那天上午,林宏伟正在车间里查看一台进口设备的运行情况,林晓峰冲了进来:“爸,出事了!技术部的电脑被人入侵了,一批核心工艺参数和客户报价单被拷走了!”
林宏伟放下手里的扳手,问:“什么时候的事?”
“保安说是昨晚,监控被剪了线,技术部办公室门锁没有撬动痕迹。”
林宏伟想了想:“有内鬼。”
“我去查!”林晓峰就要往外走。
“站住。你现在查,能查出什么?打草惊蛇而已。”
林宏伟让儿子把技术部所有员工的进出记录调出来,又让肖卉查了一圈最近离职人员的社保缴纳记录。
很快有了结果:销售主管刘勇,离职一周后,社保就落在了成峰重工名下。
林晓峰气得直拍桌子:“爸,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证据都有了,我直接去公安局报案!”
“报什么案?刘勇已经辞职了,他是自由人,去任何公司打工都合法。电脑被入侵的事,你有什么证据指向他?监控剪了线,门锁没撬,人家早就做干净了。”
林晓峰被憋得说不出话,一拳砸在墙上。
林宏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晓峰,你觉得爸为什么会一直忍?”
“你怕他。”
“我怕他?”林宏伟笑了一声,笑声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是怕这厂子倒下来,跟着我干了二十年的那几十个工人没了饭碗。”
林晓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叶丽蓉给林宏伟打来电话,说儿子回了家,一句话没跟她说就进了房间,一夜没出来。林宏伟说:“让他冷静几天吧。”
第二天早上,林宏伟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他把林晓峰叫到办公室,当着几位老员工的面,狠狠拍了一记桌子:“你要是觉得这个厂快要垮了,你现在就可以走人!我不拦你!”
林晓峰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在众人面前发火,更没想到父亲说的那些话,像是在赶他走。
“走就走!”林晓峰摔门而出。
林宏伟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过了很久,他对肖卉说:“让财务从明天开始,分三批把钱取出来备用。”
肖卉迟疑了一下:“那是工人的工资款。”
“我知道。”
当天下午,林晓峰离家住酒店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叶成功的耳朵里。
唐鼎寒坐在副驾驶上,汇报完这个消息,补了一句:“叶总,看来林宏伟是真被逼急了,连儿子都闹翻了。”
叶成功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慢悠悠地说:“他林宏伟要是真这么容易垮,就不配在江州混这么多年了。”
“您是觉得……”
“我总觉得不对。”叶成功的手指敲着扶手,“他卖车、发工资、赶儿子走,都太顺了,像是有人故意把戏演给我看。”
“那要不要找人再试探一下?”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叶成功揉了揉太阳穴:“先不急,多看看。”
可实际上,已经没时间“多看看”了。银行那边催款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叶成功每次接完都要在车里坐好一阵,才能平复下来。
又过了两天,叶成功接到一个电话:原本谈好的过桥资金,对方以“风控调整”为由,推迟放款。
叶成功当场摔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拨打了好几个电话,越打脸越沉,最后把手机砸在沙发上。
就在这时,唐鼎寒从外面推门进来:“叶总,有个事跟您说一声:林宏伟那边请了第三方评估机构,好像在评估什么资产。”
叶成功猛地抬头:“评估什么东西?”
“还不清楚。但听说,他们请的是中正评估的人。”
叶成功的瞳孔骤然收缩。
中正评估是本地最权威的资产评估机构,如果林宏伟真是为了卖那块地,他根本不需要中正评估。
他请中正,只有一个可能:他要评估整个厂子的资产,包括地皮、设备、品牌,全部作价。
叶成功忽然意识到,林宏伟可能不是在等死,而是在等下一个买家。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04
林宏伟确实在等,但他等的不是下一个买家。
他等的是一个电话,从银行系统那边来的电话。
那晚,他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等来了老同学的回电:“宏伟,我帮你查了。悦景花园那块地,成峰重工签了代持协议,表面上是投资公司持股,但实际出资和贷款担保走的都是成峰的账。这个事要是捅出去,他麻烦大了。”
“有多大?”
“挪用资金罪,数额特别巨大那种。真要较真,够判了。”
林宏伟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蹲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烟烧到了指根,烫了一下,他才丢到地上踩灭。
他忽然想起当年叶永昌带他入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在这个圈子里混,本事没有,人家看不起你;但没有良心,人家不把你当人。”
叶成功现在做的事,他爹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气死。
林宏伟站起身,回到办公室。
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厂里二十多年来的相册。
翻到十几年前的一张合影,那是他和叶成功在酒桌上拍的照片,两个人都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肩膀笑得开心。
他看了很久,合上相册。
第二天早上,林宏伟让肖卉做了一件事:通过第三方评估公司的口风,向市场放出一个消息,说宏远机械正在与外地一家企业洽谈整体出让事宜。
这个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圈子,自然也传到了叶成功的耳朵。
当天下午,叶成功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哥,听说你在跟外地人谈?”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三天时间考虑,你考虑完呢?”
“你给的那个价,我算了一下,不太合适。”
叶成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想多少?”
“我还没想好。你等我消息。”
林宏伟挂了电话。他没有提任何具体数字,故意留给叶成功一种“他可能不打算卖给我了”的焦虑感。
之后三天,他又没有接叶成功的电话,一个都没有。肖卉看着那个一直震动的手机,忍不住问:“林厂长,真不接?”
“不接。”
“会不会把他逼急了?”
林宏伟低头翻着手里的老账本:“逼急了才好。”
第四天早上,叶成功直接来了厂里。
他走进林宏伟办公室,脸色难看得像锅底。林宏伟抬起头,像是见了老朋友一样说:“来得正好,泡茶喝。”
“林哥,”叶成功冷着脸坐下了,“你这一手什么意思?”
林宏伟把手里那杯茶推过去:“我手上还有一份三年前的合同影印件,你要不要看看?”
叶成功脸色微变,但没有说话。
林宏伟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叶成功面前。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金额两千一百万,收款单位是悦景花园项目公司。
叶成功的瞳孔猛地一缩。“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个你不用管。我只想告诉你,你要的这块地,我可以卖。但条件,得按我的来。”
“你说。”
“第一,价格,按市场评估价再上浮一成。第二,付款方式,一次性付清,不接受分期。”
叶成功咬了咬牙,没有反驳。
“第三,”林宏伟看了他一眼,“你得让你爹来签合同。”
“什么?”叶成功猛地站起来,“你疯了?这事跟我爹有什么关系?”
“你爹来了,合同才有效。”林宏伟把那份复印件收回抽屉,声音平淡,“你自己回去想吧,不急。”
叶成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摔门走了。
林宏伟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老杨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走。他拿起手机,翻出那个存了十年的号码,终于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叶永昌苍老的声音:“宏伟?是你?”
“老爷子,”林宏伟的声音很低,“有些事,我想让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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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叶永昌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宏远机械。
老爷子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腰板还是挺直。
穿着中山装,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进了林宏伟的办公室,先是环顾了一圈,看到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是林宏伟年轻时和一个大胡子师傅的合影。
“你老师傅的后人,听说去年也开了公司。”叶永昌坐下了,“生意还行?”
“还行。”林宏伟给他倒了茶,“毕竟是老孟爷的门生,混得差不了。”
叶永昌“嗯”了一声。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谁都没提正事。
过了几分钟,叶永昌主动开口:“宏伟,你昨天在电话里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说。什么事?”
林宏伟沉默了片刻:“老爷子,我要给成峰重工的账户上打一笔钱。”
叶永昌愣住了:“多少?”
“两千万。”
“为什么?”
“这是一笔定金,”林宏伟的手放在茶杯上,“我打算把厂里的设备和地皮整体打包卖给叶成功,定金是诚意金。”
“你要卖厂?”叶永昌声音里带着震惊,“你这厂子,是你师傅传给你的。你舍得?”
“舍不得。”林宏伟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是个商人,得算账。有了这笔定金,我可以付清工人的遣散费,也能过渡一段时间再找出路。”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叶成功也说了,要买我的厂,他得有实打实的诚意。定金都拿不出来,就没有继续谈的必要了。”
叶永昌沉默地坐了很久。
“他提了多少钱?”老爷子问。
“那他现在的账上……”叶永昌自言自语了几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宏伟,你说这事的时候,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林宏伟没有正面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取出那份肖卉整理的复印件,放在叶永昌面前:“老爷子,这是我从银行那边拿到的消息,你先看看。”
叶永昌戴上老花镜,看了几行字,手就开始抖。越往后翻,脸色越白。最终,他摘下眼镜,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挪了厂里的钱?”
林宏伟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叶永昌把复印件放下,看着林宏伟:“打电话叫我过来,不只是为了这事吧?”
“我想请老爷子做个见证人。”林宏伟的声音不高不低,“这门生意,我不想跟你儿子绕圈子,也不想以后扯不清。”
“要是我不来呢?”
“那这笔定金就打不过来。”
叶永昌慢慢站起来:“行。你这个见证人,我当了。”
从宏远机械出来,叶永昌没回家,直接去了成峰重工。
叶成功看到父亲进门,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你是不是挪了厂里的钱?”叶永昌站在办公室门口,声音不高,但那眼神刀子一样,“悦景花园,两千万,你自己说!”
叶成功脸色瞬间惨白:“爸,你听谁说的,我那是……投资失误……”
“你那是挪用公款!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叶永昌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你要砸自己的饭碗,我管不了你,但你别把林宏伟也拖下水!”
“我没有拖他下水!”
“你逼他签字卖地,然后拿他给的钱去填你的窟窿,你以为我不知道?”叶永昌的声音发抖,“这笔定金,他要是给了你,他的厂子就没法周转了,他一辈子的心血就没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叶成功低着头,握紧的拳头在发抖,但一句话也没敢反驳。
叶永昌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你要是不收手,这辈子别想我再认你这个儿子。”
06
叶成功没有收手。
他只是换了一套方案。他把定金从两千万压到八百万,理由是“资金周转困难,余款等正式交接时一并付清。”这个价格,林宏伟接受了。
合同定在宏远机械的会议室签。那天早上,林宏伟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身边是律师,身后站着肖卉。
叶成功带着唐鼎寒进来时,手里夹着公文包,脸上挂着笑:“林哥,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林宏伟没有笑:“坐吧。”
合同摊在桌上,双方律师逐条核对,气氛平静。签完最后一页,叶成功伸出手来:“林哥,合作愉快。”
林宏伟没有急着接。他放下笔,示意肖卉出去了一下,没过多久,门被推开,叶永昌走了进来。
叶成功脸色骤变:“爸……”
叶永昌没看他,径直走到林宏伟身边坐下。老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又看了一眼儿子:“这合同,签之前让我再看看。”
叶成功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叶永昌一条一条地翻,翻到后面时,他的眉头紧皱起来。
最后,他抬起头,对新合同的某一页指了一下:“这一条,安置工人的费用,是要乙方全额预付的?”
“对啊,这是我提出的条件。”叶成功说。
“你把这笔钱加到合同里,是想让宏远的员工在签字当天就被买断工龄?你以为工人不懂这个?”叶永昌把合同拍在桌上,“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叶成功涨红了脸:“爸,这是商业谈判的条款……”
“这是坑人!”叶永昌的目光如刀,“你把安置费打包进去,然后事后再跟工人一个一个算细账,你这个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律师们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叶成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
叶永昌把合同合上,推回叶成功面前:“这合同不能签。”
“爸!”
“不能签。你要么重新拟一份干净的合同,要么今天就不签。”叶永昌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叶成功心口上。
叶成功僵在原地,双手撑着桌面,指甲几乎要掐进桌子里。过了很长时间,他终于咬牙说出四个字:“成,我改。”
叶永昌没有再多说,只是从他面前拿过合同,交给林宏伟:“宏伟,这合同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用来扯,拿回去好好看看。”
林宏伟接过合同,点了下头。他把合同收进抽屉,看着叶成功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没有说任何刺激的话:“叶总,门口有车,慢走。”
叶成功像一尊石像一样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挪着步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林宏伟,目光复杂。
然后,他出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林宏伟和叶永昌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宏伟给老爷子续了一杯茶:“老爷子,你刚才那几句话,够他记住一辈子了。”
叶永昌叹了口气,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揉了揉眉心:“他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就是太急了,走岔路,以为拿下你这块地一切都能解决。可有些路,走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看了一眼林宏伟:“倒是你,能忍到现在才亮底牌,比我教你有耐心多了。”
林宏伟低下头,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觉得有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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