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神经科学家达马西奥：算力再强，也生不出意识

来源：混沌巡洋舰

文：安东尼奥·达马西奥

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

南加州大学脑与创造力研究所所长

《笛卡尔的错误》《当感受涌现时》作者

我最初动笔写这本书的动机，是想令人信服地解释：意识是如何形成的？

那么，究竟什么是意识？我可以用最简短的描述来定义：意识是一种生物过程，当人处于清醒而非睡眠或麻醉状态时，它让我们每个人都能体验自己的生命。换句话说，意识使我们认识到自身的存在与活着。正是通过意识，我们最终能确认自己拥有心智，直觉到它的私密性。

这不是一本悬疑小说。我要揭开这层神秘面纱，直截了当地告诉各位：意识是内稳态感受的直接产物。

读者可能听说过传统观点认为“我们之所以能感知自己的感受，前提是我们具备意识”。但我要指出，这种说法不仅是错误的，而且需要彻底反转。正确的表述应该是：我们必须先具备感受能力，才能产生意识。

从＂存在之感＂开始理解意识

为了理解这个论断，我请读者做一件事。

当你停止与人交谈，也停止内心独白；当你安坐静处；当你暂搁晨起便萦绕心头的难题；当你放松身体，深吸一口气，将后背更深地陷入椅背——此刻你或许会觉察到某种独特感受。这种感受平日几乎难以察觉，因它不如其他攫取你注意力的情绪那般张扬。然而颇具悖论意味的是，这些沉静而飘忽的感受——我愿称其为＂存在之感＂——恰是我们论证意识基础时最鲜活生动的核心例证。

存在之感之所以微妙，因其非源于突发事件或新奇事物。不，存在之感源自身体持续而细微的见证——当你能感知气流出入肺腑，体会体温暖意与心脏搏动，甚至在转念想起＂确有亟待解决的问题，然非此刻，尚可暂待＂时仍葆有某种安宁，这些皆是存在之感的明证。与呼吸、体温、心跳及血液循环相关的感受，正是生命存在的主要凭证。它们无需繁文缛节或迂回遮掩，直截了当地使你明晓自身存在。

存在之感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们是基础性的。一个重要的缘由在于其恒常存在，无论你意愿如何，始终宣告着生命的在场，时刻准备示警生命风险。即便体内温度的微幅升高也会被感知为发热，引发应有重视；气道稍显阻滞便致喘息不止，唯恐窒息之虞。所幸多数时候，存在之感犹如静默而警觉的哨兵，明确昭示着＂生命正在体内运转＂。正是由于这种自发的意识特性，我们才得以确信自身的存在。

这些感受如何产生？

所有内稳态感受都基于一个持续的信息流，这个信息流不断描述体内活跃生命过程中不计其数的组成部分。这个持续的报告机制有一个技术名称——内感受作用。它是一个系统性、全面且持续的报告机制，将体内为维持生命平衡而进行的各项活动，持续传送到整个心智过程中。

内感受监测的参数多种多样：既包括体内多种化学物质的浓度，也涵盖内脏的肌肉张力（如肠道平滑肌的紧张度）、气管或食道黏膜状态等。简言之，这是对身体内部从微观到宏观众多生命参数的全面监测。生命存续依赖于这些参数维持在合适区间。

现在，让我们注意一个关键事实：你此刻体验的所有内稳态感受，无一例外都具有意识属性。这意味着什么？内稳态感受会自发且明确无误地传递其核心信息，无需任何刻意关注，却以你无法忽视的方式呈现。所谓＂自发意识＂，是指这种意识状态是内生的；除了感受本身的运作机制外，不存在其他诱因。

每一种感受都携带着清晰、具体且有意识的讯息，关乎你的身体状态及其需求。它们会促使你去做身体礼貌而坚定要求的事——比如喝水、寻找荫蔽处、进食——通过这样的行动，帮助你维持自身内部的生命。内稳态感受必须具有意识属性，否则意识便无法履行其职责——这些确实是＂职责＂，因为你的生命正仰赖于此。

意识不是大脑的独奏

在感受心智的运作过程中，大脑会直接对身体内部传来的信号做出反应，从而开启一种双向对话。大脑的回应会影响信号源，因为大脑与身体密不可分——大脑完全嵌入并与身体交织在一起——这种状态自然使得脑体对话成为可能。

我们无需借助神经生物学实验室就能找到这种具身性的证据。日常生活中的某些奇妙现象就是明证。比如当我们割伤自己感到剧痛时，大脑甚至在我们有机会使用局部麻醉剂或服用止痛药之前，就会对伤口做出反应来缓解疼痛。由内部指令产生的止痛效果，是通过化学分子局部中和炎症来实现的。事实上，脑体互动如此密切，以至于当我们看到别人割破手指时，甚至会在自己身体的相同部位＂制造＂出并不存在的疼痛，产生共情般的痛觉。

我们不仅能在受伤后立即启动自我治疗机制，还能对他人痛苦感同身受——这种特性帮助我们成为社会中的良善之人。

为什么人工智能永远不会有意识

在分析和解释人工智能这股势不可挡的力量时，人们常常忽略一个基本事实：正是自然智能创造了人工智慧。但当我们试图理解这两种智能的关联与差异时，这个事实至关重要。

生物心智是自然造物，与人工心智截然不同，其最根本特征在于存在的目的。生物心智诞生于复杂的有机体内部，并在进化过程中被采纳，因为它们高效地服务于一个至关重要的目的：协助各自生命体的生存进程。反观人工心智，它们无需担忧生命存续，因为它们本无生命；它们无所牵挂，因为它们一无所有。

ChatGPT 并不依赖内稳态感受或由此产生的意识来完成其令人惊叹的壮举。它仅凭智能就能出色运作——换句话说，这个系统纯粹是数字化的，完全摒弃了模拟组件。ChatGPT拥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和知识处理手段，根本不需要感觉和意识这类老旧的垫脚石。毕竟，它既不需要维持生命，也无需为生存担忧。

人工智能专家和企业家们常常乐观地宣称，通用人工智能＂将能产出人类大脑所能产出的所有成果＂。我认为这种未经限定的表述是错误且具有误导性的。人类大多数富有创造力和复杂性的心智过程，并非仅由大脑独立产生，而是大脑与非神经身体结构共同协作的产物。单纯的大脑无法生成感受，因为感受的内容是由生物有机体内生命过程所构建的。

人工智能设备无法企及自然智能通过感受世界所创造的智慧奇迹。正是感受帮助我们理清头绪，在纷繁复杂的细节中开辟道路，让我们更接近生存所需的理解——既理解如何活着，也理解如何理解这个世界。

为什么这一切重要

倘若没有意识，世间就不会有巴赫、莫扎特与贝多芬；不会有莎士比亚；不会有达尔文与威廉·詹姆斯；不会有爱因斯坦；也不会有沃森与克里克。

谁能想到，普遍意义上的情感——尤其是感受——这个由自然智能为维系相对简单生物的生命而创造的机制，在漫长的演化历程中，竟成为定义人类存在的核心要素？它们催生欢乐与悲伤、缔造荣耀与悲剧、孕育崇高与卑微，构成了我们栖居其中且可观察的人类文明最深根基。

有意识的心智不仅是人类文化不可或缺的基石，更是我们所有感知、思考、言语和行动具有意义的根本原因。意识让生物开始关注自身命运，以及周围同类生命的轨迹。它为存在赋予意义，驱使觉醒的个体采取行动——既有保护性的防御，也有创造性的突破——既为自己，也为那些牵动心弦的同类。正是意识让心智拥有了创造力。

尽管探索尚未完成，但令人惊叹的是，在这种内在驱动下，我们至少已触及意识之谜的一小部分——即意识的构建——并成功解开了它。

——本文选自《意识的起源》第1章、第2章、第6章、第8章、第14章、第22章及第30章，安东尼奥·达马西奥著，周仁来译，湛庐文化 / 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出品。

[金句]

1.拥有心智究竟意味着什么？通常而言，它指的是由神经系统所生成的心智意象（mental images）的私密呈现。

2.诚然，我们都很熟悉与感受有关的体验——舒适与不适、饥饿与口渴、温暖与寒冷、疼痛与愉悦，这些都属于特定类型的感受，甚至有一个专业术语来统称它们：内稳态感受（homeostatic feeling）。这一命名源于它们协助生命调节的关键过程，其目的是将机体维持在一个理想的内稳态区间，而这个区间的各项数值直接关系着生命能否存续。

3.内稳态感受实际上是意识产生的根源。正是由于其内在的主观性，内稳态感受为意识进入生

命的宏大图景打开了大门。

4.意识是一种生物过程，它让我们每个人都能体验自己的生命。

5.意识是内稳态感受的直接产物。

6.我们必/须先具备感受的能力，才能产生意识。

7.内稳态感受及其主要产物（主观性与意识）逐渐融入心智系统，zui终造就了“有意识心智”。这种心智由特定有机体的大脑与其身体协作构建而成，每个有机体都能从主观视角体验到这种心智既是身体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又属于且仅属于该有机体自身。

8.意识是一种生物过程，使具备神经系统的有机体能够发现自身与周遭宇宙的存在。

9.意识与心智是彼此区分的过程。意识为心智在宇宙中提供了一个位置，意识服务于心智。

10.概而言之，意识的核心在于，它自发地将某一特定的心智过程与那个借助神经系统生成该心智的、du一无二的有机体（也可以说身体）连接在一起。

阅读最新前沿科技趋势报告，请访问21世纪关键技术研究院的“未来知识库”

未来知识库是 “21世纪关键技术研究院”建 立的在线知识库平台，收藏的资料范围包括人工智能、脑科学、互联网、超级智能，数智大脑、能源、军事、经济、人类风险等等领域的前沿进展与未来趋势。目前拥有超过8000篇重要资料。每周更新不少于100篇世界范围最新研究资料。 欢迎扫描二维码或访问https://wx.zsxq.com/group/454854145828进入。

截止到2月28日 ”未来知识库”精选的百部前沿科技趋势报告

（加入未来知识库，全部资料免费阅读和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