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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孙兴华把一份文件推到我们面前。
上面写着“主动降薪申请书”七个字。
他说公司效益不好,希望大家理解。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动笔。
胡月明第一个站起来,签字画押,还带头鼓掌。
我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桌面。
没人注意到我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医院发来的催费通知,母亲欠费停药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01
那天早上的例会开得特别早,才七点半。
孙兴华的办公室平时不太让人进,今天却把全公司四十二号人都叫到了会议室。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袋很重,一看就是没睡好。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他清了清嗓子,“公司上半年的账目我看了,效益不太好,利润比去年下滑了四成。”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孙兴华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打印纸,让沈娟发下去。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一个降薪申请,上面已经写好了每个人的名字和降薪比例。
我拿到手看了一眼,我的名字后面写着“自愿降薪20%”。
“公司有困难,希望大家能理解。”孙兴华的声音很温和,“等效益好了,该补的,一分不少。”
胡月明第一个站起来,拿起笔刷刷签了字,还笑着说:“孙总说得对,公司好了我们才能好。我带头降。”
他这一带头,几个中层干部也跟着签了。
我旁边坐着的马广发,脸色很不好看。他是技术部的副手,从我来公司第三年就跟着我干。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孙兴华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脸上。
“刘总监,你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表态。
我放下杯子,咳嗽了两声,说嗓子不舒服。然后拿起那份降薪申请,翻了一下,又放下了。
沈娟在旁边站着,脸拉得老长。她是人事经理,也是孙兴华的远房表姐,在公司里一向趾高气扬。
“刘总监,”她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的,“老板都说了,这是暂时的,你怎么也得表个态吧?”
我笑了笑,说回去考虑考虑。
散会后,我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胡月明追上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卫国啊,别想太多,老板也是迫不得已。”
我没接话,问他知不知道今年公司上半年业绩到底怎么样。
胡月明愣了一下,打着哈哈说不太清楚,就转身上楼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凉。
我不信孙兴华说的“效益不好”这四个字。
因为三个月前,公司刚拿下了一个大项目,回款至少五百万。
这笔钱去了哪里,只有孙兴华和胡月明知道。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出手机给母亲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
医生说费用必须在本周五之前缴清,否则只能停止治疗。
我说我知道,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今年四十七岁,在天诚干了十二年,从一个普通工程师做到了技术总监。
公司百分之八十的核心产品,都是我带着团队一点一点搞出来的。
我自认对得起这份工作,也对得起孙兴华。
可他怎么对我的?
三年前,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我带团队连续加了一百三十六天的班。
项目交付后,利润过了一千万。
孙兴华在年会上给我发了个“最佳贡献奖”——一个三千块的奖杯和三万奖金。
胡月明那一年靠关系拉了俩小单,年底分红拿了六十万。
这口气我咽下了,因为孩子还在读书,母亲身体也不好,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女儿吴海瑶研究生毕业了,在一线城市找到了工作,不用我再养了。母亲的情况越来越差,我不能再指望公司的报销。
我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张名片。是林强的,我大学同学,上下铺住了四年。他现在是恒锐科技的副总。
三天前,他约我吃饭,说他们老板李总很欣赏我的技术,想挖我过去,条件随便我提。
我当时没答应,说再想想。
他塞了张名片给我,说有想法随时打电话。
我把名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手机震了一下,是马广发发来的微信:“哥,晚上大排档,有事说。”
我回了两个字:“好。”
那天下午,我提前请了假,去医院看母亲。
母亲刘秀云今年六十八了,一辈子在农村种地供我读书。她身体一直硬朗,可两年前查出胃癌,做了手术。今年复发,医生说要二次手术。
我东拼西凑了二十万,还差八万。
上周我找沈娟预支工资,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刘总,老板说了,最近账上紧,你的预支申请先放放。”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缴费窗口排着的长队。
手机又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我妈怎么样了?”
“没事,妈挺好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
“钱够不够?我这边刚发工资,能凑五千……”
“不用,你留着花。爸有办法。”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八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就是这八万,让我看清了一个道理。
在天诚,我拼死拼活十二年,到头来连给母亲治病的钱都借不到。
当晚,我到了南城大排档。
马广发已经等在那里了,面前摆着几瓶啤酒和一盘花生米。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酒。
“哥,今天的事你看到了吧?”他很直接,“孙兴华要让全员降薪,可他半年前刚给胡月明买了辆奥迪。”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还有更恶心的,”马广发压低声音,“我私下查了公司账目,那五百万的回款,孙兴华转了一百五十万到一个私人账户上。”
我问他怎么查到的。
他说财务部的小王是他表妹夫,上个月无意间看到的。
我沉默了很久。
马广发看着我:“哥,你说怎么办?”
我没回答,反问他一句:“如果有个地方,不降薪,还翻倍,你跟我走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了。”
那天晚上,我俩喝到凌晨两点。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上,是林强的电话。我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
不是不想打,而是觉得还不是时候。
孙兴华这个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但他有一个特点,就是够精明。我要是直接辞职,他肯定留我,甚至可能加薪挽留,然后再慢慢架空我。
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我想了一会,给林强发了条短信:“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消息发出去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大。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样子。
02
中午,我在南城一家川菜馆的包厢里见了林强。
他是自己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来的,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跟大学时一个样。
我俩寒暄了几句,他直接开门见山。
“卫国,我跟李总聊了你的情况。他说了,只要你愿意来,技术副总,年薪八十万,外加百分之十五的技术股。”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
“条件很好。”我说,“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三个月。”
林强皱眉:“三个月?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说我在天诚有一些核心技术文档,不能就这么送给孙兴华。我需要时间做交接,也需要时间说服团队的人跟着我走。
林强点了点头,又问我要不要先签个意向合同。
我说不用,口头的就行。签了合同,万一孙兴华知道了,就不好办了。
林强笑了一下:“你还是原来那个德行,什么事都想万无一失。”
我举起酒杯:“老同学,你就当帮我一个忙。”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行,三个月,我等你。”
吃完饭,林强起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李总说可以先给你打二十万诚意金。你放心,这个钱不走账,查不出来。”
我愣在原地。
“就当是帮阿姨交住院费了。”林强拍了拍我的肩膀,“别让老人等。”
他没等我开口,就走了。
我在包厢里坐了很久。
二十万,对林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是救命钱。
我拿出手机,给银行发了条短信查询余额。几分钟后,短信回来,上面显示余额二十五万三千。
我深吸一口气,把钱转给了医院。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从这天开始,我的计划悄悄启动了。
第一步,是稳住孙兴华。
第二天上班,我主动去找沈娟签了降薪申请。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点意外,但还是笑着把文件收了。
“刘总,还是你识大体。”她说。
我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中午,我在食堂吃饭,胡月明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刘总,听说你签字了?”
“嗯。”
“这就对了嘛。”胡月明笑着说,“老板不会亏待你的。”
我低头扒饭,没理他。
他凑近了一点:“对了,刘总,我听说恒锐那边的人最近在找你?”
我的心跳了一下,但表面上没动声色。
“见过几面,吃了个饭。怎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胡月明笑了笑,端着餐盘走了。
原来孙兴华一直在盯着我。
他让胡月明监视我,想知道我有没有外心。
还好我从来没有在林强面前暴露太多。也还好我昨天只发了条短信约了见面,没有说具体内容。
但我不能掉以轻心。
当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主动跟孙兴华摊牌。
我敲开他办公室的门,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卫国啊,有事?”
我走进去,坐在他对面,说我最近收到了恒锐科技那边的邀请,对方给的条件还可以,但我不想走。
孙兴华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秒,然后又恢复了。
“哦?他们给了什么条件?”
我报了一个数字,比恒锐真正的报价低一半。
孙兴华听完,靠在椅背上,笑了。
“卫国啊,你跟我这些年,我亏待你了吗?”
我说没有。
“那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恒锐那边,我也有朋友。他们那边的情况我清楚,不如咱们这里稳定。”
我说是,他说的对。
“这样吧,”孙兴华走回办公桌前,“今年的年终奖,我多给你加两万。就当是我感谢你对公司的忠诚。”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孙总。”
走出办公室,我后背全是汗。
这步棋走对了。孙兴华这人有个特点:一旦他觉得你“臣服”了,就会彻底放松警惕。
果然,当天晚上,胡月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刘总,老板让我告诉你,项目的事你自己做主就行,不用事事汇报。”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步,是团结团队。
天诚的核心技术团队一共七个人,除了马广发,还有六个工程师。其中有三个跟了我八年以上,剩下的也超过五年。
这些人,我都很了解他们的脾气和底线。他们之所以还在天诚,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没地方去。
但我现在可以给他们一个去处。
周五晚上,我把七个人都叫到了家里。
地下室不大,摆了一张长桌子和几把塑料椅子。我把手机全部关机,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七份合同复印件,推到了他们面前。
“列位,”我看着他们,“我废话不多说。天诚要我降薪,但我给你们找了一条别的路。”
马广发第一个拿起来看。他看完,眼睛亮了。
“哥,这是真的?”
“真的。”
其他几个人也拿起来看。看完后,都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犹豫。
“刘总,恒锐那边靠谱吗?”一个叫小周的年轻人问。
“靠谱,”我说,“酬劳高,待遇好,最关键的是,不降薪。”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我没催他们,坐在那里喝了一口水。
过了大概十分钟,马广发第一个签了名。
“哥,我跟你走。”
他带头,其他几个人也开始签。
小周拿着笔,犹豫了一会:“刘总,要是我们走了,天诚那边怎么办?”
我说:“天诚怎么对我们,我们就怎么对天诚。你签不签?”
他咬了咬牙,签了。
七份合同,一个没少。
我把合同收好,对他们说:“从今天开始,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包括老婆孩子。”
他们点了点头。
“还有,”我补充了一句,“这段时间,我们要做一件事——把核心文档全部加密备份。但不是明着来,要做得让孙兴华以为,这是信息安全升级。”
我看向马广发:“这事你来负责。”
老马点了点头。
当晚,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我拿出手机,想给林强打个电话,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还不到时候。
03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孙兴华好像真的相信我是“忠诚”的,不再让胡月明监视我了。他还破天荒地在例会上表扬了我一次,说有我在,公司就乱不了。
我表面上微笑着接受,心里却在倒计时。
马广发那边的“加密备份”工程,进行得很顺利。
他特意选了一个双休日,让技术部的电脑统一“升级系统”,顺便把全部核心代码列了一个清单,设了三重访问权限。
孙兴华的IT部门查了两天,没看出任何异常。
但就在我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周三下午,沈娟突然通知我,说孙兴华让我去财务部核对一下“技术成果归属确认书”。
“技术成果归属确认书”这个东西,是我前几年签过的。当时孙兴华说是为了申请专利,让我把项目成果归属写清楚。我也没多想,就签字了。
但现在再签一遍,就很奇怪了。
我去了财务部,发现那文件跟三年前的不太一样——里面多了一条“员工离职后,所有参与项目成果的全部知识产权及衍生技术均归属公司所有,员工不得转让或复制”。
我没有当场签字。
回到办公室,我翻出了三年前签的那份复印件。
一对比,我后背直冒冷汗。
后面加的这一条,如果签了,就等于我把这些年做的所有项目成果都“卖”给了孙兴华。就算我从恒锐赚再多钱,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也带不走。
孙兴华为什么要现在让我重新签?
只有一个解释——他不信任我。
那天下午,我跟马广发通了个电话。
我说了这件事,他沉默了一会,问:“哥,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应该没有,”我说,“也许就是想给我套个枷锁。”
“那怎么办?”
“不签。”
“可是不签的话……”
“就说我嗓子不舒服,签字手发抖,等两天再说。”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知道,这件事不能拖太久。孙兴华这个人,精明得很。他既然起了疑心,就会一直盯着我。
我拿出手机,给林强打了个电话。
“老林,我这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我把孙兴华让我签合同的事说了一遍。
林强沉默了几秒:“卫国,他要的是你永远走不了。你签了,以后你的技术就是他碗里的菜。”
“我知道。”
“所以——”
“所以我准备提前动手。”
林强沉默了一会:“多久?”
“明天。”
“好。我这边来对接。”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手心全是汗。
当天晚上,我把七个人又叫到了一起。
我开门见山:“计划有变。东哥那边发现我在查账,他在给我设套。我等不了了。”
马广发问:“什么时候走?”
“后天。”我看着他们,“明天我会递交辞呈,把东西撤走。你们等我消息,我走以后,你们马上跟人事交辞职信。”
“会不会太快?”小周有些紧张。
“越快越安全,”我说,“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散会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女儿吴海瑶发来的微信:“爸,妈说她现在好多了,让我谢谢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发酸。
我给她回了一条:“跟妈说,爸很快就能带她去北京看病了。”
消息发出去后,我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
04
周三早上,我起得很早。
天蒙蒙亮,窗外的路灯还没灭。
我泡了一杯浓茶,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份降薪申请。
昨天晚上,我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我把核心文档的加密权限交给了马广发,把公司能带走的、有价值的内部资料全部备份到了一个移动硬盘里。
那个硬盘,现在就躺在我公文包的夹层里。
我又想了想,还有什么没做。
没有了。十二年的付出,我手里就剩这么点东西。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一口喝完了。
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公司。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还没到。
我先去技术部转了一圈,确认马广发那七个人的上班情况。一个一个跟他们对了眼神,确认他们都准备好了。
然后,我走到孙兴华的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请进。”
我推开门,孙兴华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是我,他笑了一下。
“卫国,正好找你。那份确认书,你签了吗?”
“还没。”
他没说话,等着我解释。
我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辞职信,放在他面前。
“孙总,今天过来,是来辞行的。”
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我,脸上先是愣,然后涨红,最后铁青。
“刘卫国,你什么意思?”
“孙总,”我把公文包放好,“我在天诚干了十二年,对得起公司,也对得起你。现在公司要降薪,我也不想拖累你。我想换个地方试试。”
“你敢!”他“啪”地一拍桌子,“你走了,核心项目谁做?”
“孙总,这个你放心。”我说,“技术部的人,我训练得很好,他们能扛。”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
我站在那里,等着他发泄。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缓过来,语气软了一点:“刘卫国,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不能这样。公司培养你不容易,你现在走了,公司怎么办?”
“孙总,”我说,“你培养我的时候,也没想到有今天。”
他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你这样走了,咱们有情义吗?”
我看着他,说了一句:“孙总,我母亲住院欠费八万,我找你预支工资,你不批。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情义。”
他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我……我当时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转身,走到门口,“孙总,祝公司蒸蒸日上。再见。”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椅子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出了办公室,我去了技术部。
马广发已经把所有人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他们每人拎着一个包,站在工位旁边,等我。
“走吧。”我说。
他们跟我一起,走出了公司大门。
走廊里,沈娟跑着追过来,一脸惊慌:“刘总监!你干嘛去?”
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辞职了。”
她愣了,大声喊:“你们……你们去哪?”
马广发回头:“沈姐,我们也辞职了。”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掏出手机,应该是给孙兴华打电话。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怒吼。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闷响,好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停在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公司那扇玻璃门,上面挂着一个金字的招牌:“天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
十二年,够了。
我上了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05
那天上午,我没有直接去恒锐。
而是开车去了医院。
母亲住的是普通病房,六个人一间,条件不太好。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圣经》。
“妈。”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笑了。
“卫国来了啊。”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很长时间没这样握过了。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
“妈,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换工作了。”
母亲看着我,笑了笑:“换哪里了?”
“恒锐科技,”我说,“工资比原来高,待遇也比原来好。”
“你那老板,没为难你吧?”
“没有。”
母亲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翻了一页《圣经》。
太阳晒进窗户,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纳鞋底。
那时候家里穷,父亲走得早,她一个人种地拉扯我读书。
现在我有钱了,有钱给她看病了,可她的头发却白了。
“妈,”我开口,“你放心,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
但她没哭,只是笑了笑,说:“妈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就足够了。”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在医院陪了母亲两个小时,手机一直在震。
我拿出来一看,是马广发给我的消息。
“哥,孙兴华醒了,公司闹翻天了。”
我问他具体什么情况。
他回:“沈娟打电话来骂人,说要告我们。小周接的电话,小周气得挂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兜里。
下午两点,我准时去了恒锐科技。
恒锐的写字楼在南城新区,一栋二十层的高楼。楼很新,大厅里摆着几盆绿植。
林强在大厅等我。
“卫国,来了。”
我点了点头。
他领着我走进电梯,按了15楼。
电梯里,他问我:“那边的事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
“好。”
到了15楼,电梯门开,迎面是一个大前台,墙上写着“恒锐科技有限公司”八个大字。
林强领着我走进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李总,人来了。”
李总站起来,伸出手:“刘总监,久仰大名。”
我也伸出手:“李总,客气了。以后叫我卫国就行。”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来,坐。”
我坐在沙发上,林强坐在我旁边。
李总倒了一杯茶递给我:“卫国,林强跟我提过你很多次。我对你很信任,我们的条件不变,技术副总,年薪八十万,期权百分之十五。”
“谢谢李总。”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李总看着我,又笑了,“你可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团队啊。”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总,”林强在旁边开口,“卫国那边的情况,可能有点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我把今天上午的事跟李总说了一遍。
他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卫国,”他开口,“你做得好。”
我没说话。
“孙兴华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年交道。他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主。他那种人,早晚会出事。”
“是的,”我说,“他早晚会出事,但我不想等我出了事再动手。”
李总点了点头:“行,你来了就是自己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李总,”我看着他,“我现在没有其他要求,只想安安稳稳地工作。”
“好。”李总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06
从恒锐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我开车回家,路上手机一直在响。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沈娟的来电。
我挂掉了。
她又打,我又挂。一连打了五六次,我干脆把她拉黑了。
到家,我把车停好,上了楼。
推开家门,客厅里坐着马广发他们几个。
“哥,你回来了。”马广发站起来。
“嗯,你们都回来了。”
“回来了,”他笑着说,“公司那边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回事?”
马广发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个视频。
视频里,孙兴华坐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满脸是汗,旁边围着好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孙兴华晕了,”马广发说,“送医院了。”
我放下手机,没说话。
小周在旁边插嘴:“刘总,孙兴华住院了,咱们还要不要……”
他说了一半,不敢说了。
我看着他:“说。”
“咱们要不要回去上班?”
“回不去了,”我说,“合同我已经签了。”
“啊?”
“恒锐。”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刘总,那你带我们过去?”
“明天一早,随我去报到。”
他们散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孙兴华住院,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我以为他会骂我、会威胁我、甚至会告我。但他没想到他会晕过去。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十二年的情谊,最后落得个住院的结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一看,是女儿吴海瑶发来的消息:“爸,我在网上看到你们公司的事了。你没事吧?”
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她回:“那就好。”
我没再回复。
我躺在沙发上,很久很久没睡着。
07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了个大早。
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我,头发白了小半,眼角的纹路很深。但精神不错。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刘卫国,从今天开始,新的活法。”
出门的时候,太阳正好升起。
金色的光洒在柏油路上,暖洋洋的。
我到恒锐的时候,马广发他们已经等在大厅了。七个人,都穿着正装,脸色严肃。
“哥,我们都准备好了。”
“好,走吧。”
我们一起乘电梯上了15楼。
李总已经在会议室里等我们了。
看到我们进来,他站起来,拍着掌。
“欢迎,欢迎。刘总监,你的人都到齐了?”
“齐了。”
“好,那我们现在就签合同。”
李总示意旁边的人拿来几份文件。
我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条款很清楚,薪水、福利、期权都有明确的数字和时间点。比我之前的待遇好得不是一点点。
我拿起笔,签了字。
马广发他们也跟着签了。
签完字,李总站起来,跟我们每个人握了手。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恒锐的人了。”
李总拍了拍我的肩膀:“卫国,孙兴华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不敢怎么样。”
李总又说:“但我提醒你一句,孙兴华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他不甘心,他还会来找你。”
“没事。”
“你有把握?”
李总笑了:“行,那你们跟我来。”
他带我们去了技术部。
技术部在16楼,一整层,设备比天诚的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李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这是你办公室的钥匙。规格跟胡月明的一样。”
我接过钥匙,心里五味杂陈。
“不用谢,你值这个价。”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窗外的城市。
新的办公室很宽敞,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视野很好。
我推开窗户,一阵风吹进来,很舒服。
我靠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十二年的牛马生活,终于结束了。
08
入职恒锐后的头几天,我几乎没怎么在家待过。
新公司要熟悉流程,技术部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处理。
李总很信任我,把公司的核心项目全部交给了我。
我也没让他失望。带着团队,加班加点,把所有技术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写了一份详细的升级计划。
李总看了,很满意。
“卫国,你来了,技术部整个面貌都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应该的。”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就是一周。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马广发。
“哥,楼下有人找你。”
“谁?”
“孙兴华。”
我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几秒。
“哥,见不见?”
“见。”
“那……”
“让他上来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手心有点冒汗。
孙兴华来找我,我不意外。我意外的是他这么快就来了。
我知道他不是来干架的。他那种人,最在乎的是利益。
他来找我,只有一种可能——后悔了。
果然,五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孙兴华走了进来。
他瘦了一圈,头发全白了,脸色蜡黄。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脚上穿的是一双满是灰尘的皮鞋。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进来坐。”
他走进去,坐在沙发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卫国……”
“我错怪你了。”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是我小肚鸡肠了。”
“公司现在撑不住了。”他低着头,“核心项目延了半年,客户跑光了。胡月明也辞职了。”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听说恒锐给你开了很好的条件,”他抬起头看着我,“我可以给你加薪,翻倍。你回来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孙总,你记不记得,我母亲住院那会,我找沈娟预支工资,你是怎么说的?”
他低下头,不吭声了。
“你说公司账上紧,让我先等等。”
“我……”
“我等了十二年了。”我站起来,看着他,“我妈等了十二年,终于把我等她住院了,你才说能借我钱。孙总,你说,这个账怎么算?”
他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
“卫国,你变了。”
“我没变。”
“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他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走到窗边。
外面天很蓝,阳光很好。
窗外的街道上,孙兴华的车缓缓开走。
我看着那辆车,心里很平静。
终于,两清了。
09
入职恒锐的第三周,我正在技术部开会,林强突然推门进来。
“卫国,出事了。”
“什么事?”
“经侦的,查过来了。”
我心里一惊。
林强压低声音:“不是查我们,是查孙兴华。有人举报他偷税漏税,经侦在查天诚的账目。”
我靠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你举报的?”
我没有接话。
林强紧张地问我到底是不是我干的。
“我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惹麻烦。”我说,“孙兴华的账目,我知道一部分,但不会是用这种方式来揭开的。”
林强听了,沉默了一会。
“那他得罪了谁?”
“他那种人,得罪的人多的是。内部,外部,谁都有可能。”
林强没有继续追问。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孙兴华的事,你不要掺和。有人举报他,就让他自己去解决。”
他走后,我坐在办公室,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我知道,孙兴华进去了,公司的账目问题,不可能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那种人,早晚会被戳穿的。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母亲的账户余额。林强预支的二十万加上我自己攒的,已经够母亲做二次手术了。
母亲那边的手术很顺利,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打电话。
吴海瑶说:“爸,妈好多了。谢谢你。”
我笑了笑:“说这些做什么。”
“爸,”她沉默了一下,“你不要太累了。”
“我不累。”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
窗外,城市的灯光亮了起来。
我想起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走进天诚大门的情景。
那时候天诚还是个小公司,只有十几个人。孙兴华亲自面试我,说你来了就是元老,以后公司有了起色,不会亏待你。
我相信了他。
十二年了,他的确没有亏待我。但也从来没有掏心窝子对我。
他防着我,像防贼一样。
我付出十二年的青春,最后换来的是住院欠费,他连八万块钱都不肯借给我。
而恒锐,李总连我人都没见过,就愿意预付二十万给我妈治病。
这就是差距。
我又想起孙兴华今天来求我的样子。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只剩下卑微和祈求。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解恨,也没有畅快。
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疲倦。
这种疲倦,是十二年的牛马生活留下的后遗症。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清楚,自己选择的路是对的。
10
三个月后。
恒锐科技的新产品发布会,在南城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我跟李总一起,站在台上,向在场的几百个客户和媒体介绍公司的新项目。
台下,闪光灯咔咔响。
我讲完产品方案以后,李总接过话筒,说了一些场面话。
发布会很成功。客户热情很高,现场就签约了好几笔大单。
结束后,我跟李总一起去旁边的餐厅吃饭。
吃完饭,我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隔间里有人。
我刚走到洗手池旁,就听到隔间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孙兴华。
他好像在打电话,语气很焦躁。
“我说的办法都试过了,没用。核心项目延了半年,客户都跑了。现在就剩一个空壳子,撑不了多久了……”
我站在那里,手放在水龙头上,但没有开。
他挂了电话,推开门,走了出来。
看到我,他愣住了。
我点了点头:“孙总。”
他站在那里,瘦得厉害。身上的西装松垮垮的,领带歪到一边。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今天新产品发布。我们恒锐的项目。”
“哦。”
他没再说话。
我洗了手,用纸巾擦干。
“孙总,保重。”
我停在门口,回头看着他。
“你妈……还好吗?”
“还好。手术很成功,已经出院回家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走出洗手间,穿过走廊,回到会场。
会场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李总正在跟客户聊天,看到我回来,招了招手。
“卫国,过来一下,这位是张总。”
我走过去,握住张总的手:“张总,幸会。”
“刘总,你的项目我看了,很好。我们公司正好需要这个。”
“那太好了。”
我们在角落里聊着,笑着,气氛热烈。
我站着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十二年前,我站在天诚的会议室里,也是这样握手寒暄。
以前,我是孙兴华的一条狗,摇尾乞怜。现在,我是恒锐的人。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爸,妈说她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我笑了笑,回了一个字:“好。”
我收了手机,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是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我想起母亲出院那天,她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卫国,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阳光很好,风很轻。母亲的头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十二年的付出,值得了。
不是为了孙兴华,也不是为了天诚。
是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为了那些没日没夜的加班,为了那一百三十六天的拼命。
我从来不后悔那段时间。
因为那一次次的坚持,铸就了今天的我。
而今天,我终于可以站在这座城市的中心,堂堂正正地说一句:“我叫刘卫国,今年四十七岁,活得,挺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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