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为996吵起来了

文｜陆弃

8月6日，韩国政府内部围绕每周52小时工作制是否应该放宽，再次出现明显分歧。韩国产业通商部长官金正官公开表示，韩国讨论工时制度不能脱离国际竞争环境，尤其要与中国比较，并以所谓“中国企业实行996”的说法，为放宽尖端产业工时限制辩护。8月12日，韩国雇佣劳动部长官金荣训则明确反对仓促调整，强调优秀人才和基本劳动权利是创新的重要基础。两位部长公开站在不同立场，背后其实是韩国面对半导体、人工智能等产业竞争时越来越强烈的焦虑：一个国家究竟应该靠延长劳动时间换取产业速度，还是靠提高生产率赢得未来？

这场争论并非偶然。韩国总统李在明近期要求加快推进半导体、物理AI和数据中心三大“超级项目”，甚至提出要发动一场与时间赛跑的“闪电战”。政府计划通过《超级特区特别法》缩短审批程序，加快基础设施建设，并研究是否允许部分研发人员和高收入专业人员突破每周52小时上限。

真正让韩国着急的，是产业竞争正在发生变化。过去韩国半导体企业依靠技术、资本和规模建立了优势，但如今美国、中国台湾、日本都在强化半导体产业布局，中国大陆企业也在持续扩大技术投入。面对这种局面，韩国企业需要更快研发、更快量产、更快抢占市场，产业界自然希望劳动制度能够给予更多弹性。问题是，延长工时真的等于提高竞争力吗？

金正官拿“996”作为参照，本身就存在明显问题。中国近年来恰恰在加强对超时加班的治理。2021年，最高人民法院、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联合发布典型案例，明确“早9晚9、每周工作6天”的所谓996严重违反劳动法关于延长工作时间的规定。也就是说，把996描述成中国企业普遍依赖的竞争优势，与现实中的政策方向并不完全相符。

更重要的是，现代高科技产业的竞争早已不是简单比拼谁坐在办公室里的时间更长。半导体研发需要高水平工程师，人工智能需要数学、算法和系统能力，先进制造则依赖复杂的组织协同。人的工作时间可以增加，但人的注意力、判断力和创造力并不能无限延长。

韩国过去几十年的经济崛起确实伴随着较长劳动时间，但时代已经变化。OECD数据显示，韩国2025年人均全年工作时间为1833小时，虽然比2024年减少32小时，但在OECD成员国中仍排名第六。2010年这一数字还高达2163小时。随着52小时工作制、五天工作制等制度逐步推进，韩国劳动时间持续下降，而经济和产业并没有因此停止发展。

韩国劳动部长金荣训提出的逻辑值得重视。他指出，韩国主要半导体企业即使受到52小时工作制约束，仍然取得了很高利润。如果企业真正需要的是研发效率，那么问题就应该是怎样提高人才密度、设备利用率、研发组织能力和资本投入效率，而不是简单要求工程师多工作几个小时。

当然，完全否认产业特殊性同样不现实。芯片研发、AI训练和数据中心建设有时确实存在紧迫项目，部分研发人员也可能因为实验进度、设备运行等原因需要更灵活的工作安排。因此，真正合理的政策不是把52小时制度变成不可触碰的铁板，也不是借产业竞争之名把长时间劳动普遍化，而应该在严格保障自愿、健康和补偿机制的前提下，探索有限、透明、可监督的特殊安排。

最危险的恰恰是把“特殊”变成“常态”。一旦企业形成这样的预期：只要进入超级特区，只要属于研发岗位，就可以长期突破工时限制，那么所谓产业政策很容易变成企业转移成本的工具。企业获得了更多劳动时间，劳动者承担的却可能是健康损耗、家庭时间减少和职业倦怠。短期看，项目进度或许加快；长期看，优秀人才反而可能选择离开。

韩国《韩民族日报》提出的担忧并非没有依据。今天的年轻技术人才越来越重视职业发展之外的生活质量。如果一个国家试图依靠超长工时吸引人才、留住人才，其政策信号可能恰恰与目标相反。真正稀缺的人才不会只比较工资，还会比较制度环境、职业尊严和长期生活预期。

韩国需要面对中国竞争，这一点毋庸置疑；韩国半导体产业需要提速，也有现实依据。但竞争力从来不是靠把劳动者的时间榨得更干净来计算的。一个真正具有长期竞争力的产业，应该让同样的8小时产生更高价值，而不是不断把8小时变成10小时、12小时甚至更长。

李在明说，部长之间有不同意见并不是坏事，“如果部长们不吵架，立场不同的国民就会吵架”。这句话其实点中了问题的核心。工时制度从来不只是劳动政策，也是产业政策、人口政策和人才政策。韩国真正需要争论的，不是要不要模仿一个并不准确的“996中国”，而是面对新一轮技术竞争，究竟应该建立怎样的生产率优势。

如果一个国家面对竞争时首先想到的是让人工作更久，那么说明它正在承受压力；如果它面对压力时能够把重点放在技术突破、教育质量、资本投入和管理效率上，才说明它真正理解了竞争的含义。韩国今天争论的是52小时工作制，实际上讨论的却是一个更深的问题：在全球产业重新洗牌的时代，一个国家究竟靠什么赢得未来？答案不应该只是让劳动者付出更多时间。真正持久的竞争力，必须建立在更高效率的技术、更有活力的企业和更值得人才留下的制度之上。否则，所谓“闪电战”跑得越快，付出的社会成本也可能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