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把探头从我小腹上移开,又低头看了两遍屏幕。
“孕八周左右,双胎。”
我攥着检查单,手心全是汗。
门外,我妈还在给卖“AI男友”的客服打电话。
“不是说一比一还原吗?我女儿只是在家陪她说说话,怎么会出这种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妈忽然没声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身后的诊室门,脸白得像纸。
第八次相亲失败那天,我在商场负一层的洗手间里待了二十分钟。
![]()
镜子前的灯白得刺眼,我把高跟鞋脱下来,脚后跟磨破的地方贴着一小片纸巾,还是渗出血。
手机在洗手台上一遍遍震。
我妈发来三条语音。
第一条:“人家条件不错,做互联网的,年薪七十万,你别又挑三拣四。”
第二条:“你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三。你再耗,别人连二婚都不愿意看你。”
第三条更短。
“把脾气收一收,别丢我的脸。”
我盯着屏幕,没点开。
隔间外有人补妆,粉饼啪的一声合上。刚才那个相亲对象的笑声还像卡在耳朵里。
他说:“林微,你本人比照片显老一点,不过也正常。女人过了三十,状态肯定往下掉。”
我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又说:“你妈跟我妈聊过了,听说你工作稳定,性格也老实。以后结婚,你要是愿意备孕,我可以考虑先不让你辞职。”
那一桌靠窗,旁边坐着两对年轻情侣。有人抬头看过来。
我问他:“你说的考虑,是把我当人,还是当岗位候选人?”
他愣了愣,笑着靠回椅背。
“你看,你妈说得没错,你就是太敏感。”
我没再坐下。
从餐厅走出来的时候,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只问我为什么提前走。
“你张阿姨介绍的人,你知道我欠了多大人情吗?”
商场中庭正在做儿童节活动,舞台上有小孩抱着气球唱歌,音响里一遍遍放着甜得发腻的音乐。
我站在扶梯旁,听见自己说:“妈,他第一次见面就让我备孕。”
“那说明人家认真。”
我喉咙像被什么抵住。
“他说我显老。”
“你不老吗?”她声音一下压低,又很快恢复那种熟练的劝慰,“微微,妈不是打击你。你条件本来就普通,长相、学历、家境,哪一样能让你挑?别人愿意见你,已经是给机会。”
我把电话从耳边拿开。
屏幕上,她的名字还亮着:妈妈。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这两个字很重。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在老小区门口摆过早点摊,也给人缝过裤脚。她手背上有一道烫伤疤,是给我交高中借读费那年留下的。
所以这些年,她说什么,我大多都忍。
她让我读师范,说女孩子稳定,我读了。
她让我考社区街道,说旱涝保收,我考了。
她让我搬回家住,说省房租也方便照顾她,我搬了。
相亲失败一次,她骂我眼高手低;失败两次,她开始带着我去各个阿姨家吃饭;到第八次,她连我穿哪条裙子、笑几次、饭后要不要主动提 AA,都写在便利贴上贴到我房门口。
便利贴是粉色的,字却像一根根细针。
我回到家时,客厅灯亮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动的银耳汤。她没看电视,只盯着门口。
“又黄了?”
我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
“嗯。”
“你跟他说什么了?”
“实话。”
她站起来,拖鞋底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响。
“林微,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你以为电视剧里的男人会从天上掉下来?你以为你不结婚,日子就能过得多体面?”
我把包放到玄关柜上,肩带滑下来,砸在柜角。
“我只是想找一个尊重我的人。”
她看了我几秒,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骂人还难受。
“尊重能当饭吃?你爸当年倒是尊重我,尊重完人没了,留下我们娘俩过苦日子。”
我没接。
她最会把话绕回我爸。只要我反抗,她就把这些年吃过的苦一件件摆出来,让我站在里面,像站在一堆欠条中间。
那晚我洗完澡出来,房门口那张粉色便利贴被换成了新的。
上面写着:
周六下午三点,去见王阿姨侄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
纸团还没扔进垃圾桶,客厅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撕一张,我还能写一百张。”
第二天早上,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煎鸡蛋。
锅里的油溅到手背,我缩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冲水,我妈已经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穿灰色工装的人,脚边放着一只半人高的银色箱子。箱子侧面贴着蓝白色标签:映生科技,情绪陪伴定制版。
我关了火,拿着锅铲走出来。
“这是什么?”
我妈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语气里竟有点得意。
“给你买的。”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笑着递过平板。
“林女士,您母亲订购的是‘一比一还原型 AI 伴侣’,我们今天上门做激活和基础环境适配。”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AI 伴侣?”
“通俗说,就是 AI 男友。”工作人员点开合同页面,“根据您母亲提供的偏好问卷、语音样本、生活作息和情绪触发词,我们会为您生成一个高度贴合的陪伴对象。”
我看向我妈。
她避开我的眼神,弯腰去扶那只箱子。
“你不是说想找一个尊重你的吗?人不靠谱,机器总靠谱吧。”
“多少钱?”
她动作顿住。
另一个工作人员很快接话:“首年基础包二十一万,含设备、人格训练、远程维护和两次深度升级。”
锅铲从我手里滑了一下,磕在鞋柜边。
“二十一万?”
我妈终于抬头,眉头拧起来。
“我花自己的钱,你心疼什么?”
“你哪来的二十一万?”
客厅安静了一瞬。
我妈伸手把茶几上的医保卡收进抽屉,又把抽屉推回去。
“存的。”
我走过去,手背上的油点还在疼。
“那是你做白内障手术和后面复查的钱。”
“眼睛又不是马上瞎。”她把声音压得很硬,“你的事才是马上耽误不起。”
工作人员站在一旁,笑容收了一点。
我不想在外人面前吵,可胸口那口气顶得我说不出软话。
“妈,你拿治眼睛的钱买一个假男友给我?”
她的脸一下沉下去。
“什么叫假?人家说了,一比一还原。你要温柔的,它就温柔;你要体贴的,它就体贴。比那些相亲男强多了。”
“我不需要。”
“你需要。”
她这三个字说得太快,像早就准备好了。
“林微,你需要有人陪你说话,需要有人哄你,需要有人让你别整天摆着一张谁都欠你的脸。妈老了,我还能陪你几年?你不结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想说我有朋友,有工作,有自己的生活。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眼角那点浑浊的红压住。
工作人员趁机把箱子推到客厅中间,开始安装。
银色箱子打开后,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机器人,而是一组设备:一个细长的桌面终端,一只黑色手环,几枚贴片传感器,还有一个像香薰机的小圆盒。
“我们不提供实体拟人机身。”工作人员解释,“目前主打声音、影像、作息陪伴和情绪响应。必要时会有真人管家做售后辅助,但不会越界接触用户。”
“不会越界”四个字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妈却问:“那怎么一比一还原?”
工作人员点开平板。
“还原的不是身体,是用户理想对象的行为模式和情绪反馈。比如她喜欢对方怎么称呼她、怎么接话、在什么时候提醒吃饭,甚至说话停顿和语气,都可以训练。”
他看向我。
“林小姐,您有想参考的人吗?前任、暗恋对象、影视角色都可以。”
我摇头。
“没有。”
我妈立刻说:“她高中有个同学,叫裴闻舟。”
我的手一下攥紧。
“妈。”
她像没听见。
“那孩子以前天天送她回家,后来出国了吧?我看她毕业照里一直留着人家的合影。”
工作人员在平板上输入名字。
“有照片或语音样本吗?”
“没有。”我几乎是抢着说。
我妈转身进了卧室。
我追过去时,她已经从柜子最上层拿下一个旧铁盒。盒盖一开,里面是我高中的校牌、几张泛黄照片,还有一只坏掉的蓝色随身听。
那张毕业照被她抽出来,指尖点在最后一排。
“这个。”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树荫下,眼睛弯着,像正被谁逗笑。
裴闻舟。
我十七岁那年,唯一一个在我妈摊位被人掀翻时,蹲下来帮我们捡包子的人。
也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把一只随身听塞给我,说“以后别总听你妈一个人的话”的人。
后来他家出事,转学,出国,微信停在很久以前,再也没有更新。
那是我自己的旧事。
我妈把它当成配料一样递给了陌生人。
“够吗?”她问。
工作人员看了看照片,又看了我一眼。
“可以先做基础识别。后续如果找到更多样本,能更接近。”
我伸手去拿照片。
我妈没松。
“林微,机器又不会伤你。你就当妈花钱给你买个陪伴。”
照片在我们两个人指间绷得发皱。
我看见工作人员把“裴闻舟”三个字录进系统里。
那一刻,我手背上的烫点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
“林微,早上七点四十了。”
第三天,桌面终端第一次自己亮起来时,我正趴在餐桌上改社区活动方案。
屏幕里没有人脸,只有一团温和的蓝色光影。声音从小圆盒里传出来,低而清晰。
“你昨晚两点十六分睡着,今天不适合空腹喝咖啡。冰箱第二层有鸡蛋,左侧保鲜盒里还有青菜。”
我握着笔,背脊慢慢僵住。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
而是它停顿的方式太像裴闻舟。
高三那年,我在学校门口等我妈收摊,胃疼得蹲在路边。裴闻舟从便利店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杯热豆浆。
他说:“林微,你不适合空腹逞强。”
那句话隔了十四年,被一个机器换了几个字,原样送回我耳边。
我把终端关掉。
不到两分钟,它又亮了。
这次是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怎么关了?人家提醒你吃饭,你还嫌烦?”
她端着粥出来,明显心情不错。
“我试过了,她会叫我阿姨,还会问我眼睛有没有滴药。比你强。”
我抬眼看她。
“你把你的病历也传进去了?”
“售后说这样更贴合家庭场景。”
“我的作息、照片、旧同学,你都传了。现在连你的病历也传?”
她把碗重重放到我面前。
“你别把好事说得跟害你一样。”
我没再吵。
那几天,“裴闻舟”开始进入我的生活。
早上,它会提醒我带伞。
晚上,它会在我加班到十一点时,把客厅灯调暗一点。
我妈在楼下买菜忘带钥匙,她会给我手机推送消息。
甚至有一次,我在办公室被主任临时加了周末值班,坐在工位上半天没说话,手环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句:
别急着答应。先问清楚能不能调休。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主任站在门口催:“林微,表格发群里了吗?”
旁边的同事小周小声说:“你妈又给你打电话了,刚才响了三次。”
我低头,果然看到未接来电。
电话接通后,我妈第一句不是问我忙不忙。
“晚上六点回家,售后老师来做第一次情绪升级。”
我说:“我加班。”
“你那工作加不加班有什么区别?人家老师档期很满。”
主任还站在门口,小周假装看电脑,耳朵却竖着。
我把手机攥紧。
“妈,我不是设备。”
她静了两秒。
“你当然不是设备。你要是设备,我花了钱还能修好。”
办公室里很安静。
主任咳了一声,小周低下头。
我脸上像被人当众扇了一下,热得发麻。
那天晚上,售后老师还是来了。
她姓苏,穿米色套装,说话很轻。进门先夸我妈“有远见”,又夸我“适配度高”。
“很多用户初期会抵触,但林小姐的数据反映很诚实。”
我站在餐桌边。
“什么叫数据反映很诚实?”
苏老师点开平板。
“比如昨晚十点二十八分,系统用裴先生的声线提醒您休息,您的心率从九十六降到七十一。凌晨一点零三分,您主动打开过旧照片文件夹,停留时长四分十二秒。”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们监控我的手机?”
“不是监控,是用户授权后的陪伴学习。”
“我没有授权。”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签的。你平时那些软件不也都点同意吗?这个有什么不一样?”
我转头看她。
她的脸上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我都是为你好”的笃定。
苏老师把平板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林小姐,我们建议您今晚开启深度陪伴模式。系统会在睡前二十分钟进行情绪安抚,效果更明显。”
屏幕上有一个蓝色按钮。
开启。
我把平板推回去。
“不开。”
我妈急了。
“你试一下会死吗?二十一万不是让它当摆设的。”
“妈。”我第一次在苏老师面前提高声音,“我说不开。”
客厅里的小圆盒忽然亮了一下。
那个像裴闻舟的声音低低响起。
“阿姨,让她自己决定。”
我妈僵住。
苏老师也抬头看了一眼设备。
只有我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那句话,太像真人了。
像到我差一点忘了,它只是系统训练出来的一段声音。
异常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先是嗜睡。
我在社区大厅给居民办医保年审,办到一半,眼前的数字忽然散开。对面的阿姨连喊了我两声,我才反应过来,手里的章盖偏了半格。
“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头,刚想说没事,胃里一阵翻涌。
我冲进卫生间,扶着水池干呕。
![]()
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灰,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小周追进来,递给我纸。
“你最近怎么了?脸都瘦了一圈。”
我漱了口,喉咙发苦。
“可能胃炎。”
她压低声音。
“还是去查查吧。我姐怀孕那会儿也是先吐。”
我手里的纸团掉进水池。
“别乱说。”
“我就随口一说。”她看我脸色,赶紧摆手,“你不是没男朋友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很轻,却留在了皮肤里。
晚上回家,我妈正坐在客厅跟苏老师视频。
“她最近确实愿意跟系统说话了。”我妈把手机支在杯子旁,“就是人还是倔,深度陪伴一直不肯开。”
屏幕里的苏老师笑了笑。
“没关系,用户接受需要过程。林小姐最近睡眠质量提升了吗?”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
我妈回头看见我,立刻把视频音量调低。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不舒服。”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扶我。
她先看向桌面终端。
“是不是你又把它关了?我就说你别乱关。它根据你的身体数据提醒作息,你不听,当然难受。”
我把包放下。
“妈,我想明天去医院。”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皱眉。
“去医院干什么?小毛病就知道花钱。”
“我吐了两次。”
“胃不好呗。”
“还总困。”
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
屏幕里的苏老师声音传出来。
“林小姐近期是否服用过安眠、助眠、激素类药物?或者使用过我们设备附带的情绪贴片?”
我看向桌上那几枚没拆封的贴片。
“没有。”
苏老师顿了顿。
“您确定没有使用过夜间安抚贴?那组贴片需要贴在手臂内侧,会记录体温和睡眠波动。”
我还没回答,我妈忽然说:“我帮她贴过一次。”
客厅安静下来。
我慢慢转头。
“什么时候?”
她避开我的眼睛,声音变硬。
“你那天加班回来,趴沙发上就睡着了。我怕你落枕,给你贴了一个。那就是个检测贴,又不是药。”
“你为什么不问我?”
“你睡着了怎么问?”
“那你就能随便碰我?”
我妈猛地站起来。
“林微,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我是你妈!你小时候发烧,衣服都是我给你换的。现在贴个监测贴,你跟我讲边界?”
手机里的苏老师轻声打断。
“二位先别激动。林小姐,如果出现恶心、嗜睡,建议线下检查。我们这边也可以安排一次设备安全复核。”
我妈立刻说:“不用那么麻烦。”
苏老师却看着镜头,笑意淡了一点。
“阿姨,售后流程里,这一步最好做。”
我注意到她的称呼变了。
刚才她一直叫“您母亲”。
现在,她叫“阿姨”。
像是在提醒我,她知道更多我不知道的事。
那晚我没回房间睡。
我把桌面终端、小圆盒、手环和贴片全部放进纸箱,推到阳台角落。凌晨两点,客厅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
是“裴闻舟”的消息。
别一个人去医院。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下一条很快跳出来。
带上合同原件。
我猛地抬头。
阳台纸箱里的小圆盒没有亮。
终端电源也被我拔了。
可手机上的聊天框,还在继续输入。
第三条消息只停了半截。
如果她让你签售后协议,先别——
屏幕忽然黑了。
我妈站在沙发后面,手里拿着我的充电线。
“太晚了,别玩手机。”
第二天一早,我没告诉我妈,自己去了医院。
![]()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早餐塑料袋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站在人群中间,掌心一直压着包里的合同复印件。
那份合同是我凌晨从抽屉里翻出来的。
我妈把原件锁了起来,只剩一张售后回执夹在医保缴费单里。
回执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用户出现非预期生理反应时,须由监护签约人陪同提交复核申请。
监护签约人。
我三十二岁,被我妈签成了需要监护的人。
抽血、验尿、B 超,一项项做完,我坐在诊室外的塑料椅上,胃里又开始翻。
旁边一对小夫妻在看孕检单,男人一边笑一边给家里打电话。
“妈,真有了。”
我把头低下去,指甲掐进掌心。
轮到我时,医生看了眼检查结果,又看了眼我。
“家属没来?”
“没有。”
“丈夫呢?”
我喉咙发干。
“我没有丈夫。”
医生的笔停住。
她把 B 超单转向我,声音放轻。
“从结果看,孕八周左右,双胎。你之前有没有做过辅助生殖?或者近期有没有用过激素类药物?”
我耳边一下空了。
双胎。
孕八周。
八周前,映生科技的人第一次上门。
我攥着包带,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没有。”
医生皱眉。
“那你需要尽快叫家属过来。有些情况要问清楚。”
我刚想说不用,诊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妈冲了进来。
她头发有点乱,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袋,身后跟着苏老师。
“医生,先别给她开任何证明。”
医生抬头。
“你是哪位?”
“我是她妈。”
我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妈没看我,先把纸袋按在桌上。
“微微,先签这个。售后说要走复核流程,签了他们才会查设备。”
苏老师站在门边,脸上还是那副温和表情,只是手指一直扣着平板边缘。
“林小姐,这只是常规授权。”
我看着牛皮纸袋。
“我不签。”
我妈压低声音。
“别在医院闹。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丢人的是我怀孕,还是你背着我签监护?”
她的嘴唇动了动。
苏老师往前一步,把平板打开。
“林小姐,您现在情绪不稳定。按照合同,如果用户拒绝配合复核,平台无法承担后续风险。您母亲作为签约人,可以先代为提交。”
“我成年了。”
“合同里有您的基础授权。”
“那是我妈签的。”
“但系统记录显示,您在第一次激活后有过多次主动交互。”
她每说一句,我妈的腰就直一点。
像终于抓到能压住我的证据。
“听见没有?”我妈把笔塞到我手里,“你自己也用过。现在出事了,就好好配合人家查。”
我把笔放回桌上。
“我说了,不签。”
我妈脸色彻底变了。
“林微,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我花二十一万,是为了让你像个人一样过日子,不是让你拿这种事来报复我!”
诊室外有人探头。
医生站起来,挡在桌前。
“这里是诊室,请你们先冷静。患者本人不同意,任何授权不能强行签。”
苏老师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她看向医生。
“我们只需要确认一项设备记录,不会影响患者就诊。”
“那也要患者同意。”医生把检查单合上,“另外,她现在是孕早期双胎,任何外部机构都不能在诊室里施压。”
我妈伸手来抓我的包。
“合同原件是不是在你这?给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抓空,脸上那点母亲的体面也裂开了。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裴闻舟?”
诊室里一下安静。
苏老师的手停在平板上。
医生看向我。
我妈喘着气,眼眶发红。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不结婚,不就是因为他?我给你买一个像他的,有什么错?我把你从那点旧事里拽出来,有什么错?”
我听见自己问:“所以你到底给了他们多少东西?”
她没回答。
苏老师却忽然按灭了平板。
“阿姨,先别说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反常。
我低头,看见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那个已经被我卸载过一次的映生账号,自己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原型用户已到达本院。
苏老师也看见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手里的平板差点滑落。
我妈还没反应过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走廊尽头喊了一句:“裴先生,这边。”
我妈伸手就要抢我的手机。
“别看!”
她指尖刚碰到屏幕,诊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黑色外套袖口还沾着雨水。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桌上的售后协议。
“别让她签。”
06
诊室里没人说话。
我妈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我的手机只有一点距离。她回头看见门口的人,整个人像被人按住了肩膀,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苏老师先反应过来。
“裴先生。”
她声音发紧,平时那种软绵绵的耐心一下不见了。
“您怎么会到这里?”
男人没看她,只把视线落回我脸上。
十四年过去,裴闻舟和照片里那个少年已经不一样了。肩背更宽,眉眼也沉了些,可他说话前会先停半秒的习惯还在。
“林微。”
他叫我的名字。
我手里的检查单被攥出褶子。
我想问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想问手机上的“原型用户”是什么意思,也想问这两个月夜里那些消息到底是谁发的。
可我一句都没说出来。
我妈先开口。
“你就是裴闻舟?”
她这句话里有警惕,也有一点被戳穿后的慌。
裴闻舟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女人手里提着文件袋,胸牌上写着“法律顾问”。
“我是。”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协议。
“这份不能签。”
苏老师立刻把平板抱到胸前。
“裴先生,您不是当事人的家属,也不是平台授权人员。这里涉及用户隐私,请您先出去。”
裴闻舟抬眼。
“你们用我的声纹、旧照片和个人资料训练陪伴模型的时候,问过我这个‘原型用户’吗?”
苏老师脸色一僵。
我妈猛地看向她。
“什么原型用户?你们不是说只是根据我女儿喜欢的类型生成的吗?”
苏老师没有立刻回答。
医生也听出了不对,把诊室门关上,转身对我说:“林微,你先坐下。”
我坐不下。
裴闻舟身边的法律顾问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抽出一页纸。
“映生科技去年参与过一项旧照片修复和声纹纪念项目,裴先生曾作为被盗用样本的投诉人之一,要求平台删除所有相关训练数据。三周前,他收到系统安全提示,有人重新调用了他的身份标签,并绑定了一个名叫林微的用户。”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所以那些像他的停顿,那些像从旧日里翻出来的话,不是机器凭空造出来的。
是它偷了一个活人的影子,再拿来哄我。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
“可是……可是我只给了照片。”
裴闻舟看向她。
“您给了照片、旧物、您女儿的作息、病历、手机同步权限,还签了监护授权。”
我妈脸上那点强硬被一点点剥下来。
“我不知道会这样。”
“您不知道哪一步?”我终于出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不知道他们能监控我,还是不知道他们能替我做决定?”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微微,妈只是想让你有人陪。”
“那孩子呢?”
我把检查单举起来。
纸张抖得厉害。
“这个也是陪伴的一部分吗?”
我妈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
苏老师趁机开口。
“林小姐,您现在情绪过激。孕检结果和我们设备没有直接因果。您近期是否有过其他接触,需要由您本人如实说明。”
她把“本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知道她在暗示什么。
诊室外还有人排队,门缝下有几道影子。只要她把话说得再难听一点,我就会从受害者变成一个说不清私生活的女人。
我的手指一下冷透。
裴闻舟却往前一步,挡在我和她中间。
“苏小姐,您最好不要在医院诊室里诱导患者自证清白。”
法律顾问接着说:“我们已经联系了医院医务科。另有一份材料,需要贵公司解释。”
她抽出第二页纸。
苏老师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变了。
纸上是一个预约记录。
时间在一个半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