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刚：对邀请美国副防长科尔比访华，我有个建议

有人说，从某种意义上说，理解科尔比，也就理解了美国战略界如何看待中国崛起。我认为这最后半句应当加三个字：从某种意义上说，理解科尔比，也就理解了美国战略界是如何“错误地”看待中国崛起。

据POLITICO 8月6日报道，五角大楼负责政策事务的副部长、长期对华持强硬立场的埃尔布里奇·科尔比（Elbridge Colby）希望正式访问北京，以稳定双方关系，并希望能在中国国防大学发表演讲。

一位知情人士说，"他目前的首要目标是在中国国防大学发表演讲，在各种会议上都要求大家推动这件事，他对此格外上心。"报道还提到，中方迄今未向他发出邀请，据信与去年12月美国政府批准创纪录的110亿美元对台军售有关。

邀请这样的美国"战略设计师"来中国看看，交流交流，会让他对中国有更真实的、第一手的体验。不过，演讲就不必了，倒是可以让中央党校的教授给他讲讲中国的发展战略，讲讲"十五五"规划。

这看似只是场合和形式的调换，实际上关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对科尔比这样的人来说，当务之急是向中国"输出"什么，还是需要从中国"输入"什么。

今年46岁的科尔比被称为美国的战略设计师。他的祖父威廉·科尔比在越战期间曾主导臭名昭著的"凤凰计划"，1973年至1976年出任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是冷战时期美国情报体系里最核心的人物之一。

柯尔比的父亲曾在东京担任第一波士顿公司东京办事处的负责人，他童年时跟随父亲在东京生活过数年。这一点很值得琢磨。他其实有过在亚洲长期生活的童年经历，只不过那是日本，不是中国。换句话说，他的家族史里既有情报世家的血统，也有过一段真实的"亚洲经验"，但这对于了解中国，尤其是了解今天的中国来说，还远远不够。

他本科读的是哈佛学院，法学学位来自耶鲁法学院。这是美国精英建制派最典型的成长路径，培养的是精密的法律思维和政策分析能力，却几乎不涉及对非西方文明、尤其是中国历史文化和政治逻辑的系统训练。

科尔比如果真的到国防大学演讲，他讲的内容大概率还是他那套"拒止战略"、印太优先、盟友分摊成本等等，他会把他在华盛顿已经讲了无数遍的东西，换一个更具象征意义的场地再讲一遍。

这种演讲对他自己的政策地位是有好处的。"我曾在中国最高军事学府发表演讲"，这本身就是一种履历上的成果，一种可以在国会听证会、智库报告里反复引用的资本。但对于他理解中国，帮助微乎其微。

如果科尔比真的去听一听中国自己怎么讲"十五五"，听听中国官方怎么统筹发展和国家安全，怎么排列产业政策、区域协调、能源转型这些议题的优先级，他会发现一个基本事实：中国的战略思维和美国那种"遏制—反遏制"的二元对抗框架，根本不是同一套语言体系。这是真正对他有用的信息，也是他现在最缺的。

问题的核心在于，科尔比这些雄心勃勃的美国对华战略设计者们，不少人缺乏在中国长期生活、工作的经历，也大概率没有认真读过多少中国人自己写的、关于中国的著作；科尔比本人更是从未到过中国。他们对中国的认知，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美国国内的智库报告、卫星图像分析、军力评估这类"硬数据"之上，却缺乏对中国历史脉络、政治文化逻辑、发展哲学的"软性"理解。

这种心态，可以称之为美国的"战略优越感"。这代精英是在美国全球霸权如日中天的年代成长和接受教育的，哈佛的本科、耶鲁的法学院，这套教育体系本身培养的就是一种"我们理所应当掌控这个世界"的心态。他们学的是国际关系理论、地缘博弈、大国竞争的历史案例，精心研究的是美国怎样才能持续掌控这个世界。

这些理论框架大多是从西方视角、尤其是冷战美苏对抗的经验中提炼出来的，然后被顺理成章地套在了一个历史、制度、文化传统完全不同的中国身上，却从未有人认真检验过这套范式是否还适用。

这种教育塑造出来的，是一种极其自信、却又极其单薄的世界观。他们相信自己知道世界应该怎样运转，相信自己能够设计出一套精妙的战略去应对任何对手，却从未认真问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这个对手，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这样想。

科尔比主导设计的2018年《国防战略》，把中国明确定位为"修正主义大国"和头号"战略竞争者"。这个定位彻底扭转了美国此前数十年"接触为主、防范遏制为辅"的对华政策基调，把中国确立为首要战略竞争对手，把大国竞争重新确立为国防资源分配和军事部署的核心逻辑。

这个战略判断的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后续几任政府的国防战略文件，无论具体措辞如何调整，基本框架都没有脱离这个定位：印太优先、对华系统性竞争、以军力和盟友体系构筑"拒止"能力。其目标就是遏制中国，确保美国的战略主导地位。

可以说，今天美国整个国防和外交建制派讨论中国问题的出发点，很大程度上仍然是科尔比当年那套定位所划定的边界。美国近年来出台的对华政策、法规以及行政当局的运作，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沿着这个框架设计和实施的。

其结果就是，美国对华战略实际上制造了一种“零和游戏”，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到“有你没我，有我没你”，而这个框架本质上是建立在一个想象出来的中国之上，而不是真实的中国。

这种认知缺陷不是科尔比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整个决策圈的结构性问题。这个圈子里的人彼此引用、彼此背书，在同一批智库、同一批期刊、同一批听证会上反复强化同一套叙事，逐渐形成一个回声室：越对抗、越显得专业；越强硬、越显得有远见。

这种自我强化的思维闭环，历史上不是没有代价的。越南战争前，华盛顿的决策精英同样自信满满，认为自己理解东南亚的政治，结果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当这种"我们比对手更懂对手"的傲慢遇上台海这样高风险、容错空间极小的问题时，误判的后果就不是学术辩论中的谁输谁赢了，而是可能让美国付出惨痛代价的现实风险。

一个缺乏对华一线经验、知识结构里几乎没有中国知识的人，却在主导设计针对中国的战略，并且这套定位一直影响到今天的美国国防政策，这本身就是一种荒诞的错位。

有人说，从某种意义上说，理解科尔比，也就理解了美国战略界如何看待中国崛起。我认为这最后半句中应当加三个字：从某种意义上说，理解科尔比，也就理解了美国战略界是如何"错误地"看待中国崛起。

当然，科尔比可能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来中国。因为听课需要谦逊，而这恰恰是美国那套教育、那种战略优越感最难培养出来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