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维尼翁讲述中国神话（深观察）

本报记者 苗 春

磁州怀调《女娲补天》演出现场。

泉州木偶表演《古艺新姿活傀儡》。

泉州木偶体验活动中，传承人指导海外游客练习悬丝操控。 本文配图均由姚朔提供

每年夏季，法国南部的阿维尼翁市都会化身为巨大的戏剧舞台，享誉全球的阿维尼翁OFF戏剧节在此举办，汇聚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和戏剧爱好者。今年是该戏剧节创办60周年，阿维尼翁的100多家剧院轮番上演1800多部剧目，其中有约20部来自中国。戏剧节的“传统新生”单元以“中国神话”为创作主线，精选陕西汪氏皮影《山海经》、河北磁州怀调《女娲补天》和福建泉州提线木偶《古艺新姿活傀儡》3台非遗作品。戏剧节执行主任哈罗德·达维德观演后表示，登上戏剧节舞台的中国作品数量持续增加，传统艺术与创新剧目都兼具水准与活力，让世界看到中国戏剧的多元面貌。

从中国神话到舞台表达

QFun Theater儿童实验剧团十几年前创立于北京，他们打造的《山海经》在2018年便登陆英国爱丁堡国际艺穗节，此后常年受邀在欧洲演出。剧团负责人王楠说，这部作品主打“儿童主创，儿童主导”，4至14岁的青少年参与剧本打磨、现场表演、舞台编导、舞美与多媒体制作等过程，用少年视角解读上古神话。剧组邀请汪氏皮影第五代传承人党飞华把控皮影造型与舞台技艺，演出采用真人演员与皮影影像双线并行的演绎方式。为适配大型剧场的观看效果，党飞华带着孩子们反复修改，迭代5版巨型互动龙皮影，成为整场演出最醒目的视觉符号。法国戏剧评论家伊丽莎白·基里亚库认为，少年团队打造的皮影舞台充满独属于东方的魔幻色彩，是极具创意的实验戏剧。

磁州怀调起源于明代，2006年入选河北省首批省级非遗，多年来一直面临传承人断层问题。90后导演王之召说，他的母亲谢竹青数十年坚持手抄绝版老戏本、收藏整套传统戏服，一直担忧这门戏曲会在自己手中失传。“得知我们的剧目有机会登上阿维尼翁的舞台，她非常激动。”传统怀调以舒缓文戏为主，《女娲补天》主创们此次新增高难度武戏与身段等，弱化语言带来的理解门槛。风、云、雷、水、火5位神祇的定制戏服十分精美，青年演员身着戏服以童子功绝技进行街头路演时，总能迅速吸引路人驻足。该剧另一大创新是联动宇树机器人实现人机同台演绎。经过2个月的反复磨合，团队克服了机器人动作难以传达戏曲身段的气韵以及户外路演场地路面凹凸、强光干扰设备定位等问题。连续3天的户外路演，效果亮眼，为剧目贡献五成票房。

泉州提线木偶戏2006年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常年代表中国木偶艺术对外交流。泉州市提线木偶戏传承保护中心主任林凤锦介绍，为贴合本次单元的神话主题，团队挑选《水漫金山》《钟馗醉酒》等7部经典折子戏，整合打磨成60分钟的《古艺新姿活傀儡》。登台的6位演员由60、70、90后三代传承人组成，年长演员拥有数十个国家的巡演经历，舞台功底扎实深厚。演出过程中，传承人依靠数十根纤细悬丝，灵活完成人偶醉酒、一秒换装、腾云翻飞等高难度特技，台下掌声接连不断。法国艺术家玛丽昂看完完整演出后坦言，她全程紧盯舞台，谢幕那一刻分不清自己的掌声该献给木偶，还是传承人。

从剧场演出到文化对话

此次赴法交流还通过吸引公众体验和专业互访等多种方式，让中国非遗与当地观众、艺术机构产生更多连接。

戏剧节期间，《古艺新姿活傀儡》斩获阿维尼翁OFF戏剧节Prix Lueur曙光奖最佳文化交流大奖。这一奖项由法国欧亚戏剧交流学会于2024年设立，本届评审团汇聚法国、英国、意大利、韩国、捷克等多国戏剧从业者，覆盖木偶、形体剧场、视觉艺术等多个领域，全球上百部剧目参评，《古艺新姿活傀儡》凭借完整成熟的舞台叙事和独特的东方技艺斩获殊荣，彰显中国木偶艺术的感染力。

街头路演与体验工作坊是触达普通海外观众更直接的方式。皮影、木偶两场体验活动在戏剧节期间持续开放。皮影体验工作坊座无虚席，各国观众亲手拿起皮影道具感受操控乐趣。木偶工作坊中，传承人手把手指导海外游客练习悬丝操控，小巧灵动的招财狮子木偶深受孩子们喜爱，久久不愿放下。不少法国家庭当场咨询前往泉州研学木偶技艺的途径和渠道。

为推动长期专业合作，泉州木偶团队还专程走访阿维尼翁本地木偶机构PTM，双方细致交换创作思路、舞台落地经验与非遗传承细节，互相赠送特色木偶小样，敲定了未来联合进行小剧目共创、举办双向巡回展演的初步方案。

哈罗德·达维德表示，以往欧洲观众对中国舞台艺术多停留在民俗符号认知层面，而当下中国人工智能、数字艺术快速发展，中国传统艺术与科技融合的创新表达备受国际期待。《女娲补天》人机共演的形式，恰好契合海外观众的审美新需求。在他看来，本次3台非遗剧目兼顾传统底蕴与当代创意，集中展现了中国非遗的创新活力。

从短期展演到长期合作

此次“传统新生”单元策展人姚朔表示，这一单元不是简单把中国剧目搬运至海外舞台，而是搭建可持续的交流载体，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国际语境中生长。

他认为，3台剧目形成逻辑连贯的“中国神话宇宙”叙事体系，各有侧重、互为补充：《山海经》追溯上古神话本源，传递浪漫的想象；《女娲补天》依托创世故事，诠释坚韧济世的精神；《古艺新姿活傀儡》聚焦民间演绎，展现神话千百年来在地化的传承与创新。循序渐进的叙事结构，便于海外观众系统、完整地理解中国神话与非遗文化。

在姚朔看来，3部作品虽然采用了不同的创新表达，但都没有脱离各自的非遗本体，这也是“传统新生”坚持的原则：汪氏皮影联动儿童戏剧实现年轻化、国际化表达，磁州怀调借力人工智能升级舞台视觉，泉州木偶适度融合京剧唱腔适配国际审美。单元一边持续推荐优质中国非遗剧目出海展演，一边主动邀约法国戏剧创作者、青年传承人来华研学、联合创排，推动中外传统艺术互鉴共生。“本次展演收获海外专业戏剧媒体与普通观众的广泛认可，为后续中法长期艺术合作打下扎实基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