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嘭——”
一个红色编织袋从六楼阳台砸下来，砸在花坛边上，袋子裂开，衣服散了一地。
楼下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全愣住了。
又一个行李箱飞下来，砸在自行车棚顶上，金属撞击的声音刺耳极了。
“你个疯子！你疯了！”婆婆的尖叫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
客厅里，我爸妈手足无措地站着，老公蒋浩宇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
小姑子蒋婷缩在门口，举着手机，好像在拍视频。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三天前那个凌晨，我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微信记录，才知道自己这三年活得有多可笑。
01
结婚三年了，我一直觉得蒋浩宇是个好人。
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卡交给我，周末在家带孩子。
我妈常说，找男人就得找这样的，踏实。
可踏实的人，往往也窝囊。
这个道理，我到第三年才真正明白。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回来，看到公婆带着小姑子坐在我家客厅。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是我妈早上买的。
我妈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看见我进来，冲我挤出一个笑。
那个笑很勉强。
“嫂子回来了。”蒋婷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剥得满手都是汁。
婆婆冲我招招手：“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包放下，看了一眼蒋浩宇。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低着头玩手机。
“什么事？”我问。
婆婆清了清嗓子：“小婷要结婚了，男方家条件不错，但人家要求有套房子。”
我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我们那个老房子，你也知道，六楼，没电梯，老了。”婆婆叹了口气，“小婷从小娇生惯养的，总不能让她嫁人了还在那种地方住。”
公公在旁边接话：“我们琢磨着，把老房子卖了，添点钱，给她在好一点的地段买一套。”
我心想，那是你们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关我什么事。
“但是……”婆婆顿了顿，“买房子不是小事，首付还差一点，再加上装修什么的……”
“差多少？”我问。
婆婆笑了：“不是差钱的事，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先把你们这套房子腾出来，让小婷暂时住着。等她的房子弄好了再搬。”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你说什么？”
“你这房子三室一厅，你们住着也空，不是浪费么。”婆婆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们哪里空了？”我说，“我跟我妈两个人住，加上孩子，有时候浩宇也回来，怎么就叫空了？”
蒋浩宇平时住在单位宿舍，周末才回来。
他觉得跑来跑去太累，我体谅他，也就没说什么。
“不就是你爸妈住着么。”婆婆的脸色沉下来，“我是说，让你爸妈先回老家住一阵，等小婷那边弄好了再回来。”
“凭什么？”我的声音高了八度。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公公拍了一下茶几，“那是你妹妹的终身大事，你就不能帮一把？”
“帮她？”我看着他们，“这房子是我爸妈掏了所有积蓄付的首付，你们一分钱没出，现在让我爸妈走，给她腾地方？”
“你这房子是浩宇的名字，那就是蒋家的房子。”婆婆站起来，“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爸妈算怎么回事？”
我扭头看蒋浩宇。
他头低得更低了。
“蒋浩宇。”我叫他。
“行了行了，别吵了。”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什么时候？”婆婆指着他，“你别在那当和事佬，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我爸妈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我爸站起来，拉了拉我妈的胳膊：“我们回屋。”
他们抱着孩子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婆婆、公公、小姑子，还有我那个窝囊的丈夫。
心里堵得慌。
“你们先回去吧。”我说，“这事我得好好想想。”
“想什么想？”小姑子终于开口了，“嫂子，我又不是占你们便宜，就是借用一下。”
“借用？”我盯着她，“你知道什么叫借用吗？借用是有借有还。你们这是打算把我爸妈赶走，然后让我住哪？”
“你跟我们住啊。”婆婆接话，“老房子卖了我们也没地方住，正好搬过来跟你一起。”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算盘。
把我们的婚房给小姑子，公婆搬过来跟我住，让我爸妈回老家。
算得真清楚。
“你们走吧。”我说，“今天不想再谈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公公站起来，“我们长辈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好歹。”
“我没有不识好歹。”我看着他，“我只是需要时间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婆婆站在门口，“你爸妈回老家，房子给小婷，我们搬过来，一家人还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好好想想吧。”婆婆拉着小姑子，“我们先走，但这事没完。”
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蒋浩宇端了杯水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你觉得呢？”我看着他。
他沉默了好久。
“要不……先让他们住一阵？”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是我自己选的。
02
那之后几天，家里气氛一直不好。
我爸妈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不舒服。
我爸是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书，回老家也不是没地方住，但面子上过不去。
我妈更别提了，伺候完我外公外婆，又来帮我带孩子，从来没说过一句怨言。
可现在，有人要赶她走。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改论文。
我爸妈的房间门开着，隐约听到他们在说话。
“要不咱回老家吧，反正也住不惯。”我妈说。
“回什么回？闺女在这边，回去了谁帮她？”我爸声音压得很低，“再说，咱要是走了，指不定被欺负成什么样。”
“可是……”
“别说了，睡觉。”
我听着，眼眶发酸。
第二天早上，我下决心去找蒋浩宇谈谈。
我去了他单位。
他在一个建筑公司当技术员，平时住在单位宿舍，说是方便加班。
我在门口等了他二十分钟，他才出来。
“你怎么来了？”他表情有点慌。
“找你聊聊。”
“聊什么？”
“你那一家子的事。”
他叹了口气：“找个地方坐坐吧。”
我们去了单位旁边的小面馆。
中午人不多，老板是个大爷，正在后厨煮面。
“说吧。”我看着他。
“说啥？”他低着头，用筷子搅着面前的面条。
“你爸妈说要把咱房子给小婷，这事你怎么想的？”
“我……”他顿了顿，“我也没办法啊。”
“什么叫没办法？”
“我妈天天打电话骂我，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我自私，不管妹妹。”
“那你就顺着她们？”
“那不然呢？”他抬起头，“我跟她们吵，她们更闹，到时候更难看。”
“蒋浩宇，那是咱俩的房子。”我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你们的。”
“我知道。”他低下头，“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就不管了？”
“我不是不管。”他放下筷子，“我是想着，要不先让她们闹一阵，闹够了就算了。”
“闹够了？”我站起来，“你妈现在要你妹住我们房子，要你爸妈住我们家，要我爸妈滚，这叫闹够了就算了？”
“小声点。”他拉我坐下，“我也没说就按她们说的办，我是说先拖一拖。”
“拖多久？”
“不知道。”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累。
这个男人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但他就是不去做。
不是不想做，是不敢。
面馆老板端面上来，看我们脸色不对，又回后厨了。
“蒋浩宇，我跟你说。”我拿起包，“这事你解决不了，我来解决。”
“你要干嘛？”
“你等着看吧。”
我走出去，太阳很大，晒得皮肤发疼。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去哪。
公婆家的地址我知道，但我现在不想去。
去了也是吵架，没意思。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闺女，你爸收拾好行李了。”
“收拾行李干嘛？”
“回老家啊，这不是碍着人家了么。”
“妈，别走。”我说，“你们哪都不去。”
“我说了，哪都不去。”
我挂了电话，深呼吸了一口。
看来，得去公婆那走一趟了。
公婆住在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累得够呛。
敲门，是小姑子开的。
“咦，嫂子来了？”她笑嘻嘻的，“快进来。”
客厅里，婆婆正在看电视。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关小了声音。
“你来了？坐吧。”
我坐下来，看着茶几上摆着的相框。
那是蒋浩宇大学毕业的照片。
“妈。”我说，“我今天来，是想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婆婆靠在沙发上，“那事没什么好说的，家里我都安排好了。”
“你安排什么了？”
“房子的事。”她拿出一个文件夹，“你看，这是老房子的房产证，我已经让小婷的名字加上去了。卖了之后，钱就给她买房。”
“那我们的房子呢？”
“你们的房子是浩宇的名字，我是他妈，我说了算。”
“你说不算。”我说，“那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贷款也是我跟浩宇一起还。”
“你爸妈出的首付又怎么了？”婆婆的声音高起来，“你嫁到我们家，你的就是浩宇的，浩宇的就是我的。”
“这是哪门子道理？”
“这是天经地义。”婆婆站起身，“你看看你周围，哪个媳妇不是以婆家为重？就你矫情。”
“我没有……”
“行了。”婆婆摆手，“你回去吧，这事不用你再操心。过几天搬家公司上门，你东西收拾好，别耽误事。”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结婚三年，虽然跟她有些小摩擦，但从来没闹过这么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我最后说一遍，那房子，谁都不能动。”
“你威胁谁呢？”婆婆冷笑，“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还管天管地了？”
我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很暗，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腿有点软。
看来，她们是铁了心了。
03
公婆开始密集地打电话。
每天一个，准时得很。
婆婆打，公公也打，小姑子偶尔也来一个。
话术都差不多。
“你想想办法，让小婷先住一下。”
“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给她用。”
“你爸妈回老家又不是没地方住，你何必呢？”
“浩宇都说了没问题，就你事多。”
我每次都直接挂断。
但她们不依不饶，换着号码打。
有时候是我妈的手机。
“你婆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妈声音发抖，“她让我赶紧回老家，说别在这添乱。”
“妈，你别理她。”
“她说我要是不走，她就天天来闹。”
“让她来。”
“闺女，要不……”
“妈，我说了，你们哪都不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难受。
蒋浩宇最近回来的频率高了，但每次回来就是睡觉，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旁边。
“浩宇。”我说。
“嗯？”
“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妈要让我爸妈走，你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他说，“要不……先让我爸妈来住一阵，你爸妈回老家待一段时间，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什么叫等事情过去了？”
“就是等小婷的房子弄好了。”
“那要多久？”
“那你妈呢？你妈住哪？”
“我妈……要不跟我们住？”
“跟你妈住？”我看着他，“你妈来了，你妹也来了，那我爸妈呢？”
“我说了，先让他们回老家。”
“蒋浩宇，那不是你爸妈，是我爸妈。”我一字一顿，“你不能让她们走。”
“那怎么办？”他突然大声了，“我总不能把自己爸妈赶走吧？”
“那你就把我爸妈赶走？”
“我没说赶，我说先回去……”
“一样。”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听到他叹了口气。
那是一种很累的叹气声。
好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不是我想要的婚姻。
我嫁给他的时候，想的是两个人一起努力，过日子。
可现在呢？
他像个木偶，被他妈牵着线，我说什么他都不听。
也许他听，但他不敢做。
第二天，我接到了小姑子的电话。
“嫂子。”她的声音很欢快，“你能来我家一趟吗？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你来就知道了。”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去了。
进门的时候，小姑子正坐在沙发上吃水果。
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夹。
“嫂子，你看这个。”她递过来。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贷款合同。
“这什么？”
“你看清楚啊。”小姑子笑眯眯的，“我哥签字的，用你们的房子做抵押，贷了六十万。钱已经到了我账户上，准备给我的服装店当启动资金。”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啊，我哥没告诉你？”
我翻着文件，手在发抖。
上个月，就是公婆第一次来我家之后不久。
原来他们已经动手了。
“嫂子，你别生气。”小姑子站起来，“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家好。服装店要是做起来了，赚了钱，我也不会少你的。”
“你们……”
“我哥说了，家里一切都听我的。”她笑着说，“所以你就别闹了，好好配合就行了。”
我站起来，文件夹掉在地上。
“你放心。”小姑子捡起来，“我不会害你的，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她是不是对一家人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我走出门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家里，我把蒋浩宇叫到阳台。
“你签字了？”
“签什么字？”他一脸迷茫。
“别装了。”我盯着他，“你那房子抵押贷款的事。”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
“你什么？”
“我妈说那只是走个流程，不会真的动房子。”
“走流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是咱俩的房子，你一个人签了，我怎么办？我爸妈怎么办？”
“我妈说不会有事……”
“你妈说什么你都信？”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蒋浩宇。”我压低声音，“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去把那笔贷款取消。”
“我没法儿取消。”他声音很小，“已经批了。”
“那就去解除抵押。”
“那要还钱……”
“还就还啊，你自己去借，去跟你那好妹妹要。”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吵了。
吵也没用。
这个男人，早就被他妈捏在手心里了。
“你走吧。”我说。
“去哪？”
“随便你去哪，别出现在我面前。”
“媳妇……”
“走。”
他站着不动，我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我。
我没看他。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屋顶。
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边是橘红色的。
楼下有人在放音乐，跳广场舞。
热热闹闹的。
可我的心里，冷得要命。
04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想了很久。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觉得日子过得挺美的。
蒋浩宇虽然不怎么会说话，但对我不错。
每天早上给我买早餐，记得我爱吃红豆包。
周末陪我逛街，虽然每次都嫌累，但还是跟着。
我以为，这就够了。
可现在想想，那点好，根本不够。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我爸发来的微信。
“闺女，我们明天回老家。”
我坐起来，回拨过去。
“爸，不是说好了不走的吗？”
“刚才你婆婆又打电话来了。”我爸声音很平静，“她说你要是不让我们走，她就去你单位闹，让你不好做人。”
“她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我爸叹了口气，“我跟你妈年纪大了，不在乎这些，可你不一样。你在单位干得好好的，不能因为我们把工作弄没了。”
“爸……”
“没事，回老家也挺好。”我爸说，“空气好，菜也便宜，还能种种菜。”
“别可是了。”我爸打断我，“你妈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明天上午的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闺女。”我爸声音忽然很轻，“你要好好的，别让人欺负了。”
“嗯。”
“那就这样。”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眼泪往下掉。
小时候，听我爸讲过一句话。
“咱家虽然是普通人家，但咱不欠谁的。”
我爸妈把自己存的养老钱给我买了房，最后还要被赶走。
凭什么？
就因为我嫁了个窝囊的男人？
那一夜，我一分钟都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把我爸的微信翻出来。
“爸，别走，等我回来。”
发完这条消息，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出了门。
我先去了蒋浩宇单位。
他没在宿舍，同屋的人说他昨天就回家了。
我打他电话，没人接。
我直接去了公婆家。
进门的时候，他们正在吃早饭。
“你怎么来了？”婆婆皱着眉头。
“我找蒋浩宇。”
“他不在。”小姑子喝着粥，“昨晚在我这睡的，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
“去哪了？”
“不知道。”小姑子耸肩，“你俩不是吵架了么，他不敢回家呗。”
我看着她们。
一个婆婆，一个小姑子，围着一张饭桌，吃得很香。
“你吃了吗？”婆婆突然问。
“没吃。”我说。
“那就吃点。”她指了指厨房，“自己盛。”
我站着没动。
“怎么了？还生气呢？”小姑子笑了，“嫂子，你别这样嘛，一家人有什么好气的？”
“一家人？”
“对啊，一家人。”小姑子放下碗，“过几天咱们就住一起了，你看看你，现在闹得这么难看，到时候不好相处啊。”
“谁说我们要住一起？”
“我哥都说了，让我们搬过去住。”小姑子笑得很大声，“你放心，我不白住你的，以后赚了钱，给你分红都行。”
我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很平静。
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行。”我说，“你们慢慢吃。”
我转身走了。
关门的时候，我听到小姑子说：“嫂子怎么怪怪的？”
婆婆回了一句：“别管她，过两天就好了。”
我从公婆家出来，沿着马路走。
走了一个小时，脚都酸了，才到家门口。
家里没人，爸妈应该已经出发去车站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闺女，我们到车站了，别担心。”
我回了一条：“等着，我马上来。”
从阳台往下看，楼下停车场里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小货车。
车厢上挂着一个横幅：“专业搬家公司，随叫随到。”
我知道，那是我公婆找的。
时间定好了，后天下午两点。
到时候，他们会把老房子的东西搬过来。
然后，我的家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蒋浩宇走进来。
他看到我蹲在地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我没抬头。
“我妈让我回来拿东西。”他说，“她说后天搬家，让我提前把钥匙给她。”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
“你再说一遍。”
“我妈说……”
“蒋浩宇。”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要是敢把钥匙给你妈，咱俩就完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吼道，“我总不能不管我爸妈吧？”
“你可以管。”我说，“但你不能让他们拆了我的家。”
“这不是拆家……”
“就是。”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
“钥匙给我。”我伸出手。
“不……”
“给我。”
他没动。
我直接去翻他的口袋。
他躲了一下，但我动作更快。
钥匙串在我手心里，凉凉的。
“你干嘛？”他急了。
“不干嘛。”我把钥匙攥得紧紧的，“这是我家，轮不到你妈做主。”
他愣在原地。
我转身进了主卧，把门反锁了。
外面传来他拍门的声音。
“你把门打开。”
“你走吧。”
“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门外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
我从窗户看下去，看到他一个人站在楼下，抽着烟。
那个背影，看着很瘦小。
这个他，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人了。
我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后天下午两点。
我还有时间。
05
那天晚上，我去了公婆的老房子。
不是为了吵架，是想找点东西。
能证明他们算计我的东西。
门没锁，我直接进去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家具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地上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写着“厨房用品”。
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正要走的时候，听到卧室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是小姑子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微信消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
“小婷，你那服装店什么时候开业？开业了记得请我去喝茶啊。”
“快了快了，等我嫂子搬出去就行了。”
“你嫂子真愿意搬？”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房子都抵押了，她还能翻出天来？”
“那倒也是，还是你厉害。”
“呵呵，我那个傻嫂子，她以为闹一闹就没事了。等着吧，等她爸走了，房子就是我的了。”
“那你哥呢？”
“我哥就是个废物，不用管他，我妈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哈哈哈，你们家真有意思。”
“那当然，我爸妈都听我的。”
我手指发抖，继续往上翻。
然后，我看到了那条消息。
“小婷，合同签好了吗？”
“签好了，我妈去找我哥签的，他看都没看就签字了。”
“那房子抵押了六十万，够你花的了。”
“那当然，我还打算再贷一笔，把剩下的钱也搞出来。”
“你小心点，别让你嫂子发现了。”
“怕什么，她还能吃了我？”
“也是，你嫂子那个人，看着挺老实的。”
“老实才好骗，我妈说了，她爸妈都是老实人，好欺负。”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心里堵得厉害，但已经不气了。
很多事情，原来早就安排好了。
我只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轻轻地关上门，下了楼。
楼下的广场上，大妈们还在跳舞。
音乐很响，节奏很快。
我站在人群里，跟着跳了两步。
但心里想的，全是小姑子那些话。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蒋浩宇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听到我进来，他抬起头。
“你去哪了？”
“去你妈家了。”
“去那干嘛？”
“没事，逛逛。”
他愣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
我走到玄关，换鞋。
“后天的事……”他开口了。
“后天怎么了？”
“我妈说下午两点搬家公司过来，让我提前把钥匙给她。”
“钥匙在我这。”我说，“谁都不给。”
“你这样……”
“这样怎么了？”
他没说话。
我走进卧室，拿出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
是我爸发来的。
“闺女，我们到老家了，挺好的，不用担心。”
我回了一个笑脸。
“爸，妈，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人欺负你们的。”
“你在那边要好好的。”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好。
那就来吧。
06
那两天，我什么都没做。
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蒋浩宇倒是回了家，但没怎么跟我说话。
他睡客厅沙发，我睡卧室。
两个人，像两个陌生人。
公婆的电话少了，可能是觉得事情定了，没必要再逼我。
小姑子的电话也没打过来，只在微信上发了一条。
“嫂子，后天搬家，你准备好啊。”
我看了，没回。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
查了一下房子的抵押状况。
确实，那笔贷款已经到账了六十万。
是小姑子名下的账户。
走出银行大门，我看着灰蒙蒙的天。
六十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那是我们一家人的心血。
现在，就要被小姑子拿去开什么服装店。
我攥着手机，站了很久。
到了下午一点多，我在阳台看到楼下的马路上停了一辆搬家公司的小货车。
车身上的字很醒目：“市区搬家，随叫随到”。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在抽烟。
我知道，他们是在等时间。
等到两点，就可以上来。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屋里很安静。
我爸妈昨天就回老家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蒋浩宇不知道去哪了，可能在单位，也可能在他妈那。
我把门反锁了。
然后等着。
一点四十五，门铃响了。
我没动。
又响了。
还是不动的。
然后，是敲门声。
很重，很急促。
“开门！”是婆婆的声音。
我还是没动。
“嫂子！开门！”小姑子的声音也响起来。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
婆婆、公公、小姑子，还有两个搬家公司的人，站在门外。
婆婆手里拿着行李袋，脸上是铁青色的。
小姑子拿着手机，一直在拍。
“快点开门！耽误了时间怎么办？”公公也吼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你怎么才开门？”婆婆一进门就冲我嚷。
我没理她，看向那两个搬家师傅。
“你们等一下，事情还没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婆婆把我推开，“都说了多少遍了，你烦不烦？”
“妈。”我站在门口，挡住去路，“你今天真的要搬？”
“废话！东西都在楼下，不搬怎么办？”
“那房子呢？”
“房子给你妹妹住，你自己没长耳朵吗？”
“那我住哪？”
“你跟着我们住。”婆婆说，“我带你去住新房，干净。”
“我爸妈呢？”
“他们不是回老家了吗？”小姑子接话，“嫂子，你就别闹了，要不以后真不好相处。”
我公公站在后面，一句话没说，但眼神是冷的。
搬家公司的人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你们先下楼等一下。”我对他们说。
“不用等！”婆婆摆摆手，“你们直接进来搬。”
我伸出手，挡在他们面前。
“今天，谁都不能踏进这个门。”
“你疯了？”婆婆推我。
我后退一步，站到了厨房门口。
“我说了，谁都不能进。”
“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还管天管地？”
“我不是嫁出去的姑娘。”我说，“我是这个家的主人。这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是我和蒋浩宇一起还的贷款。你们，一分钱都没出过。”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跟谁说话呢？我是你婆婆！”
“今天，我不认这个婆婆。”
我走进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把剪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要干嘛？”公公终于开口了。
“不干嘛。”我说，“只是告诉你们，谁敢逼我，我就跟你们拼命。”
“你疯了！”小姑子尖叫起来，“报警！赶紧报警！”
“报啊。”我说，“警察来了更好，我可以告诉他们，你们是怎么骗我老公签字的，是怎么抵押房子的。”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把手机举起来，“你们那点事，我都知道。六十万贷款，你女儿名下的服装店，还有你们怎么算计我爸妈的，一条一条，我都存着呢。”
“你……”
“要么，你们现在走，把楼下的小货车开走，再也不要来我家。”我说，“要么，这六十万的事，我们就去派出所说清楚。”
公公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小姑子也在后面站着，嘴唇在发抖。
婆婆僵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
“你以为你说了算？”
“至少现在，我说了算。”
“好，好。”婆婆点点头，“今天我不跟你闹，但你等着，这事没完。”
她转身，拉着小姑子和公公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等着，有你哭的那天。”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靠着墙，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
手指还在发抖。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