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傍晚,隔壁阳台准时响起《大秧歌》的伴奏带。
红扇子在我眼前翻飞,音响的低音震得我家的窗玻璃嗡嗡作响。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儿子书桌上那杯凉透的牛奶,和他握着笔却一动不动的手。
三天了,我没说一句话。
三年后,她女儿考研前夜,我拎着两只大公鸡站上同一个阳台,红绸绳系住鸡腿。
那一夜的鸡叫声此起彼伏,她砸碎了我家窗户。
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花了很久才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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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六月,天热得早。
儿子王磊高考前一周,我特意请了年假在家陪考。每天中午给他做番茄炒蛋,晚上熬绿豆汤,生怕他吃坏肚子。
隔壁搬来林慧芳一家,是前年的事。
她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闺女林悦长大。
年轻时候她们厂子里搞文工团,她跳秧歌是一把好手,退休后迷上了这个。
我本来觉得她扭秧歌没啥,谁还没个爱好。
问题出在高考前第三天。
那天下午,我刚把冬瓜汤端上桌,窗外忽然炸开一阵锣鼓声。
唢呐声又尖又亮,我手里的汤勺差点掉地上。
王磊猛地抬头,筷子悬在半空,愣了好几秒。
“爸,这是啥动静?”
我放下汤勺,走到阳台一看,隔壁林慧芳穿着红绸衣裳,手里两把大扇子正对着我家方向舞得正欢。
窗户大敞着,茶几上一个便携音箱,声音拧到了顶。
我没出声,回了屋。王磊埋头吃饭,筷子却慢了半拍。
那顿饭吃得安静。
第二天,《大秧歌》准时响起。
我算好了时间,下午四点半到六点,正好是王磊做数学题的黄金时段。第一天我忍了,第二天我去敲了她家门。
林慧芳开门时还喘着气,扇子别在腰后,额头上全是汗。
我挤出个笑:“林姐,我儿子这不是马上要高考了嘛,您看这音响……能不能稍微小点声?”
她一拍大腿,嗓门比音响还大:“哟,瞧我这记性!高三了是吧?好好好,放心,我这音乐就放这几天,社区比赛要加练,要得名次呢,就这一周,忍忍啊大兄弟!”
门关上了。
音乐声没小,反而更大了。
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憋回去一句难听的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王磊做题做到十一点,我一直在客厅坐着,没开电视,没玩手机,就那么听着隔壁的秧歌伴奏带。
其实六点就停了。
但我的耳朵里好像一直嗡嗡响。
高考前最后一天,王磊从学校回来,抱着书包坐到书桌前。我注意到他翻开模拟卷先发了会儿呆,翻页的手比平时慢了不少。
“磊磊,要不今天别学了,爸带你出去吃个饭?”
他摇摇头:“再看一会。”
我站在他身后,看他的笔尖在答题纸上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窗外又响起了那熟悉的伴奏,比前两日更清晰。
王磊的笔终于放下来,他揉了揉眼睛,转头冲我笑了笑:“爸,我脑子有点乱。”
“那就歇会。”
“嗯。”
他躺在床上了,我却看见他翻来覆去。被子被他蹬到脚边又拉回来。将近十二点,我去倒水,听见他屋里传来压得很低的翻书声。
王磊怕我担心,偷偷打开了台灯。我就站在门外,手贴着门板,指节根根发白。
那晚,隔壁的秧歌声停了。
但我儿子的翻身声,响了一夜。
高考那天早晨,我起得很早,给他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牛奶。他喝牛奶时手微微抖,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爸,我有点紧张。”
我拍拍他肩膀:“没事,正常发挥就行。”
他走后,我一个人收拾了厨房,坐回沙发上发呆。
隔壁阳台传来林慧芳收拾扇子的动静,嘴上哼着曲儿,心情极好。
我攥着抹布在厨房站了很久,没有出去。
考完数学那天下午,我从考场门口接他回家。
他没说话,我也没问。
晚上他自己憋不住,吃饭时忽然冒出一句:“爸,那道大题,我脑子里面的扇子声音,怎么都挥不掉。”
我夹菜的筷子停住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我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成绩出来那天,王磊总分比平时低了三十多分。那所他念叨了好久的大学,差了12分。
那12分,像一根刺,卡在我心里整整三年。
02
王磊去读了普通本科,走的时候跟我说:“爸,挺好的,这学校图书馆大。”
我送他到车站,帮他放好行李箱,看着他过安检。他隔着一道闸门朝我挥手,我点点头,转身走。
回家路上,经过隔壁楼栋,林慧芳正好下楼倒垃圾。看见我,她笑得很热情:“哟,老王!送完你家大学生了?”
我没搭话,含糊点了点头。
她倒完垃圾,拍拍手,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得意:“我家悦悦啊,考上那个985了。我说让她别太拼,她不听,从小这孩子就要强。”
我“嗯”了一声,攥着手里的快递单子往前走。
她在我身后提高嗓门:“哎,回头让磊磊常来玩啊!年轻人多交流,互相学习嘛!”
我没回头。
从那天起,我下楼倒垃圾都绕开她家单元门。其实也说不上恨,就是别扭。像吃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我难得清静。
第二年夏天,王磊暑假回来,瘦了不少。他在学校学了计算机,回家老抱着电脑敲,敲到半夜。
有天晚饭时他跟我和他妈聊天:“爸,我听说林悦姐保研了。”
我妈夹菜的手顿了顿,我也没接话。
饭菜在嘴里嚼着,味同嚼蜡。
倒是王磊自己接了一句:“其实那天我出来对答案,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写错了步骤。就算没有扇子声,也不一定做得对。”
我放下筷子:“你瞎说什么。”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时候我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王磊大四那年,保研的消息是他电话里告诉我的。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爸,我拿到名额了,去北京。”
我站在厨房里,举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好,好,爸给你转点钱,你买点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灶台旁边抽了根烟。
说不高兴是假的,但心里那个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那阵子,林慧芳的女儿林悦正在备战考研,目标是王磊当年没考上的那所大学。
林慧芳在小区里说话的嗓门又大了起来,逢人就说:“我们家悦悦,冲刺阶段了,每天复习到半夜,可努力了。”
我在电梯里碰见她一回,她冲我竖个大拇指:“老王,听说你家磊磊也保研了?不错不错,虽然是普通学校出来的,能走到这一步也算争气了。”
电梯门开,我先走了出去。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开。手有点抖。
当然,我忍住了。一切都在我心里放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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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悦考研前一个月,小区里刮起一阵“考研风”。
我这栋楼里突然多了几个考研的孩子,深夜的书房灯光亮到一两点。
林慧芳更是把女儿的学习动态全发到了小区群里。
今天拍一张林悦背书的背影,配文“加油闺女”;明天拍一盏台灯,配文“为梦想熬夜”。
我家客厅的电视声音永远只能开到一格,怕吵着邻居家的考生。
有天晚上我在阳台抽烟,看见林慧芳拎着一保温桶的东西进单元门,嘴里念叨着:“悦悦,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那样子,跟我当年给王磊熬绿豆汤的样子,突然重叠了。
我掐灭烟头,回了屋。
王磊打电话来时,我提了一嘴:“隔壁林悦考研,她妈紧张得很。”
王磊沉默了一下,说:“爸,你还记着那事呢?”
“什么事?”
他没挑明:“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说:“我没记着。”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上放着广告。妻子削了个苹果递给我,我没接。她又放回盘子里,去睡了。
那几天,林悦的考研压力越来越大,林慧芳也不太好过。有天深夜我在阳台收衣服,听到隔壁传来说话声,模模糊糊的。
“妈,你别整天来我屋转了行不行?我静不下心。”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你担心我没用,我又不考你。”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然后门“砰”地一声。再没了动静。
收衣服的手停了停。我没作声,把晾衣杆收了回来。说实话,我心里有一点点痛快。但只是一点点。过后又觉得自己没意思。
跟一个当妈的较什么劲呢。
可那根刺,还是扎着。
04
林悦考研前一周,我回了一趟乡下老家。我表哥在城郊养了百来只鸡,每次我去,他都要给我塞几只土鸡蛋回来。
那回我过去,他正蹲在鸡窝边喂食。
我递了根烟给他,蹲在旁边寒暄。
两只红冠大公鸡在他院子里昂首挺胸地溜达,羽毛油亮,嗓门洪亮,打鸣声能传出去老远。
表哥看我盯着鸡看,笑了笑:“咋,想抓两只回去炖汤?这鸡炖汤可鲜了。”
我没答话,盯着那两只公鸡看了好半天。
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心里在想什么。
晚上回到家,妻子问我怎么心不在焉的,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林悦小声说话的声音。王磊发来一条微信:“爸,林悦考研是哪天来着?”
“周六。”
“哦。”
他发来一个叹气表情。
“爸,如果那天她没考好,你别多想就行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没回复。心里却在嘀咕,她考好考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五,林悦考研前夜。
我下午请了半天假,又去了一趟表哥家。表哥看见我,笑着问:“咋又回来了?”
我指指那两只公鸡:“卖我。”
表哥愣了一下:“你要吃?”
我“嗯”了一声。
他没有多问,帮我把鸡绑好,装进一个编织袋里。递过来时,他看了我一眼:“这鸡嗓门大,你小区住着,别吵着邻居。”
我提着袋子,掂了掂,沉甸甸的。“不会。”我说,“就放一晚上。”
回到家,妻子还没下班,我拎着公鸡直接上了阳台。
我把它们从袋子里抓出来,用红绸绳在两条腿上各缠了几圈,绑在阳台铁栏杆上。
正好正对着林慧芳家书房的窗户。
两只鸡歪着脑袋看我,咕咕叫了两声。我蹲在地上,看着它们,心里堵得慌。我到底在干什么?
晚上七点,两只鸡安安静静地在阳台角落里蹲着。
我喂了点水,它们低头啄了两口。
九点,对面书房灯还亮着。
十点,亮着。
十一点,林慧芳家的窗帘拉上了,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妻子问我在干嘛,我说晾衣服。她没多问,回屋睡了。
我在黑暗里坐着,看着阳台上的剪影。鸡脖子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声。
十二点,我听见林悦家窗户关上了。我起身,走到阳台。蹲下来,解开绑在鸡腿上的绳子。
那两只鸡猛地抬起头,脖子伸长,翅膀扑棱了两下,然后,第一声鸡鸣划破了整个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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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鸡叫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响。
嘹亮、尖锐、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深夜里,那声音像一把刀,直接划开了整栋楼的睡眠。
第一声还没落,第二声紧接着跟上了。两只鸡对着叫,像是比谁嗓门大。
我站在阳台上,第一次觉得夜里的风是热的。
对面书房的灯“啪”地亮了。
接着是林悦房间的窗户,也亮了。
隔着一层玻璃,我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边,愣愣地看了看我阳台的方向,然后又拉上了窗帘。
我退回客厅,关上阳台门,捂住了耳朵。没用。
妻子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啥动静?”
“隔壁公鸡打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