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鸡人注意了:8月你依赖的“靠山”可能要走,那个曾被你拒绝多次的“痴心人”,会带着成就回来给你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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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门还关着。

走廊的灯白晃晃,照得人眼睛发酸。

许秀荣攥着那张检查单,指尖发麻。

手机震了一下,儿子发来消息:“妈,爸怎么样了?我明早赶最后一班动车。”她没回,抬起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那节奏像极了三十年前。

她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秀荣,是我。”头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她仰起脸,郑刚毅站在灯下,风衣领子翻着,一身风尘。

“你怎么在这儿?”她没有回答他,声音干得像砂纸。

郑刚毅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我下午刚下高速。有人说厂里出事了,我就来了。”他压低嗓音,“手术的人,是周涛?”许秀荣点了点头,手里的纸边缘被攥出深深浅浅的皱痕。

走廊的灯嗡嗡响着,护士推着车从他们中间穿过。

她张了张嘴,却只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郑刚毅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01

许秀荣活了五十二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日子不真实。

那张检查单还攥在手里,纸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的字她看了不下十遍。“脑溢血”

“开颅减压”

“危险期”这些字眼滚来滚去,像沸腾的水珠子,烫得她手心发疼。

三个小时前,她还是财务室的老会计,正在给一张五十块的单据跟新来的郭厂长理论。

三个小时后,老公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的门把她和以前所有的日子都隔在了两边。

儿子周涵润在天亮前赶到医院。

这孩子比她高了半个头,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底红彤彤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

妈,我爸呢?”他站在ICU外,声音有点发颤。

许秀荣指着那扇紧闭的门,说还在里面观察。

周涵润蹲下来,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发出声。

许秀荣站在他旁边,手抬起来,想摸他的头,又落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可脑子里空落落的,能想起来的全是老周说话的样子。

老周那人,一辈子话不多,见人总是先笑。

工会主席当了好些年,厂里上上下下,谁家有个红白事都是他张罗。

许秀荣的工作,也是老周托人安排的。

那年厂财务科缺人,她刚从车间出来,什么都不会,是老周一个电话打到财务科科长那里,说“我媳妇踏实,不会给你出错”。

从此她在财务室一坐就是二十多年。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厂里安安稳稳,老周的身体虽说有个高血压,但吃药控制得住。

谁能想到,说倒就倒了。

当天下午,许秀荣回厂里财务室拿东西。

她推开财务室的门,看见刘璐坐在她工位上,手里正翻着她的抽屉,几本凭证和合同摊在桌上。

刘璐是出纳,比她小好几岁,平时说话客客气气的,可现在她一见许秀荣,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

“秀荣姐,你来了。郭厂长让我暂管你手上那些账,你安心陪着周主席就行。”刘璐说着,把抽屉拉得更开了些。

许秀荣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那把用了多年的椅子被挪到角落里,桌上摆着刘璐的茶杯和润手霜,她的老花镜被压在一摞报表底下,露着一条腿。

“你翻我东西,跟我打招呼了吗?”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刘璐的嘴角抽了一下,说秀荣姐你别误会,是郭厂长安排得急,我没来得及通知你。

许秀荣走过去,把压在报表下的老花镜拿出来,擦干净镜片,揣进兜里。

她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迎面碰到厂里管后勤的老赵。

老赵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秀荣,老周的事我听说了。你……你多保重。”许秀荣点了点头。

老赵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说:“秀荣,现在厂里上上下下都在传,说郭厂长要借着这次改制清走一批老人。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许秀荣站在楼梯口,看老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一阵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晚上回到医院,ICU的门还是关着。

周涵润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泡面,没动。

许秀荣在他旁边坐下,说:“吃一口吧,别饿着。”周涵润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妈,我爸要是……我怎么办?”许秀荣的心被这话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了儿子的手,那只手掌又大又热,却带着一股不知名的颤抖。

“你爸没事。”她说,“他还要看着你娶媳妇生子呢。”

夜里十一点,医生从ICU出来,说周涛的体征稳定了些,但还没脱离危险。

许秀荣松了口气,腿一软,靠在墙上。

护士搬来一张折叠床,让她在走廊里歇一歇。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眼前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郭渊的脸,刘璐的笑,老赵压低的声音,还有老周蹲在卫生间吐得浑身发抖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抬起来,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

三年没年审的从业资格证,被郭渊轻轻一句话带出来的旧事,她以前都没放在心上。

老周曾经提过好几次,说秀荣,你的证儿该年审了,我让小张帮你办一下。

她每次都答应,却总是拖着。

她太习惯了,习惯了什么事都有人替她兜着,习惯了在厂里被人叫一声秀荣姐,习惯了老周在前面把风风雨雨都挡了。

她属鸡,胆小儿、恋窝。

老周说过,她这样的人,得有人护着才能过得安稳。

可谁又能想到,护着她的人,有一天会自己倒下呢。

02

医院的日子像拉长的橡皮筋。

一周的时间,许秀荣跑医科、缴费处、药房三个地方来回穿梭,跑得脚底板生疼。

ICU探视时间每天只有下午两点到三点,一个小时。

她每天准时站在门口,换上隔离服,隔着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周。

老周头上有纱布,脸上罩着氧气,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那天下午,许秀荣从ICU出来,在走廊里接到了郭渊的电话。

“许秀荣同志,你手里的工作已经由刘璐接手了。按规定,财务科的人不能长期脱岗。你什么时候回来办一下交接手续?”郭渊的语气很公事公办,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秀荣站在楼道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攥着隔离服的拉链头,片刻没说话。

“许秀荣?”郭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知道了。”她说完,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许秀荣回到厂里。

财务室的门开着,刘璐坐在她原来的工位上,桌上摊着她做了半年的年中报表,电脑屏幕开着,页面上是新的财务软件界面。

刘璐抬头见她来了,站起来,语气倒是热情:“秀荣姐,你可算来了。这是你这半年整理的台账,我都归了档。你有空的话,看看有没有漏的。”许秀荣接过那摞文件夹,翻了翻,页码清楚,归类明白,挑不出毛病。

挺好的。”她应了一声。

办完交接,许秀荣去三楼郭渊的办公室签字。

郭渊坐在办公桌后面,推过来两页纸。

她低头一看,“内退协议”四个字印在最上面。

郭厂长,你不是说我资格证过期了吗?”许秀荣看着那张纸,声音还算平静。

“我可以补考,考完再来上班。”

郭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补考没有问题。但你今年五十二了,集团有新政策,女性财务人员五十二岁以上需要重新竞聘上岗。你即便考下证书,也得跟年轻人一起竞聘。”他没有再多说,将笔推到许秀荣面前,“你周主席病了,家里需要照顾。内退工资照发,等你愿意回来,再参加竞聘也不迟。”

许秀荣盯着那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印着厂里的标志。

她伸手拿起来,在“内退协议”上签了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声音不大,但她耳朵里像炸开了一颗雷。

她站起来,拿着自己那份协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郭渊在身后说了一句:“秀荣姐,以后厂里要是有什么好岗位,我会想得到你。”

许秀荣没有回头。

她走出办公楼,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

她站在厂门口的花坛边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协议,又抬头看了看天。

老周还躺在ICU里,她已经在“内退协议”上签了字。

这个消息,她该怎么跟老周说?

他不会怪她,他只会躺在床上,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握一握她的手腕,说秀荣,没事的。

她不想要这样的安慰。

可她又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妈,医院这边有护工看着,你回家睡一觉吧。”她把手机装进兜里,慢慢走回家。

屋里还是老周倒下的那天早上的样子,茶几上躺着降压药的瓶盖,沙发上的靠垫摆成了歪的。

她弯腰把靠垫摆正,又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眼底青黑一片。

她看了自己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那里有一个铁皮盒子,老周跟她说过,里面装的是早年的票据和证件。

她从来没有打开过。

现在她打开那把生了锈的小锁,铁皮盒子的盖子弹开,里面是分好类的一摞信封和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车间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其中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长着一张周涛年轻时的脸。

旁边那个扎着辫子的姑娘,眉眼模糊,但依稀能认出是她自己。

照片下面压着一叠用皮筋捆住的对折过的纸。

许秀荣抽出来,解开皮筋,第一页的纸张已经起了毛边,上面是她年轻时候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刚毅: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谢谢你的心意。但我跟你说过了,车间主任给我介绍了表哥家的侄子,人不错,我想踏实过日子……”

一共三页信纸。

每一页,都是她当年写给他的回信。

她以为早就弄丢了的,怎么会在老周的铁皮盒子里?

许秀荣翻过来,发现信纸的结尾处还有一行她觉得陌生的字迹,浅蓝色钢笔水,潇洒随意:“信我替你转交。”没有署名。

可那笔迹她认得。

那是周涛的字。

窗外响起一阵雷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沉下去。

许秀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三页信纸,整个人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色暗沉沉的,大雨就要落下来了。



03

雨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才停。

许秀荣把那三页信纸放回铁皮盒子里,合上盖子,锁好。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回医院的路上,她给周涛的徒弟小张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的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工地上。

“师娘,我这边忙着呢。啥事?”小张的嗓门很大,像在躲什么。

我想问问,你师父那个单位发的补考通知,你那里还有嘛?”许秀荣拿着手机,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小张支支吾吾:“师娘……那个通知是前年发的,早过期了。再说,我手头没有底子。你等师父好起来,让他帮你问问人事科的人。”许秀荣说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补考报名已经过了截止日期。

小张知道,只是在含糊。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里,站了一会儿,才推开ICU旁边的探视区大门。

那天下午,周涵润在病房外拦住她:“妈,今天是不是厂里给你打了电话?”许秀荣点了点头。

“他们是不是逼你了?”周涵润的语气带着火气,眼眶微微发红,“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妈一个人去厂里被人欺负了又怎样?我不会放过他们的。”许秀荣看着儿子的脸,忽然觉得他长大了,像老周年轻时候的样子,眉毛浓,下巴方。

她伸手拍了拍周涵润的肩膀:“他们没有逼我。是妈自己签的。”周涵润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许秀荣没有多解释。

她转进ICU探视区,换了隔离服,走到老周的床前。

老周闭着眼,插着管子,脸色蜡黄。

她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伸手隔着被子握住他冰凉的左手。

她没有说话,就这么坐了一个小时。

探视时间结束,她站起来,弯腰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老周,你要是醒着,就快点好起来。我等着你回家给我炖鱼。”

那晚许秀荣回到家,又打开铁皮盒子,把那三页信纸看了一遍。

她的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怕对方看不清。

可她记得,这份信她没有当面交给他,而是托人转交的。

那个人是谁?

她想了很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当时车间里好几个工友都帮她传过信。

她那时候年轻,脸皮薄,哪敢自己递。

她只记得那封信送出去以后,郑刚毅就再也没来找过她。

三个月后,她跟周涛正式确定了对象关系。

她那时候只当郑刚毅是死了心,没想到他会写得那么决绝,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她把信纸折好,又放回铁皮盒子里。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年轻时候车间里的那个年轻男人,个头不高,干活利索,爱笑,笑起来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纹路。

有一回她操作车床时不小心伤了手指,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替她缠上,动作利落。

后来,他调去了别的组。

再后来,有人说他辞了职,去了南边。

她那时并没有觉得难过。

她也真的以为,他放下了。

可那些信纸怎么会出现在老周的抽屉里呢?老周明明跟郑刚毅不熟。

三天后,厂里人事科打来电话,通知她去领“内退一次性补偿金”。

许秀荣挂了电话,心里像塞了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晚上,周涵润递来一张单子:“妈,爸的住院费快不够了。我把积蓄都掏了,能撑到这个月底,下个月就……”他没有说下去,低着头,手指使劲捻着单子一角。

许秀荣拿着那张单子,看着上面一长串数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她一直没来得及面对的事:她下岗了,老周住院。

家里的进项,断了。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像一块压得低低的铁皮。

她忽然想起老赵那天的话:“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可她哪来的心理准备呢,一辈子被老周护着,哪见过这样的风浪。

好在她还有一双手。

第二天清早,许秀荣去了市场,买了个保温桶,回来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装了大半桶,往医院走。

路上经过一家小餐馆,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招帮工,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工资面议。”她在红纸前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餐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多大岁数了?”许秀荣说:“五十二。”

“五十二了还能干活吗?”大姐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怀疑。“能。”许秀荣说,“我什么活都能干。”胖大姐看了看她,说行吧,明早八点来试试。

许秀荣走出餐馆,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提着保温桶,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心里闷闷地想:老周,你看,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没用。

04

许秀荣在餐馆干了三天。

每天早上八点前到,洗菜、切菜、擦桌子、摆碗筷,中午高峰时帮厨。

胖大姐人倒不坏,见她手脚麻利,还多加了二十块工钱。

可许秀荣的腰不行。

弯腰切菜的姿势一个小时下来,酸得像要断掉。

她在后厨的角落里扶着腰,慢慢直起身来,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

第四天早上,她走进餐馆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大得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财务科的?行行行,你把表发过来我看看……”许秀荣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忽然站在门口,脚底像被钉住了。

财务科。

老周在的时候,她从来不需要这样巴望着一个岗位。

可如今,她都要五十二了,反倒要跟以前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活儿争一个位置。

她没让自己发呆太久,走进厨房就开始择菜。

中午,儿子周涵润来了医院,看到许秀荣正蹲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大口大口地啃着一个白馒头,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桶,盖子没盖,明显是吃过了。

他的眼睛红了。

他过去蹲在许秀荣身边,声音有些哑:“妈,你要干活了,怎么不跟我说?”许秀荣口里嚼着馒头,含糊地说:“跟你说了,你还能给你妈发工资不成?”周涵润张了张嘴,眼睛更红了。

她又说:“你爸的医药费,不能光靠你一个人,我也得上劲儿。”

下午,许秀荣去找郭渊,想问问补考报名的事。

走到三楼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刘璐的声音:“郭厂长,那个内退的补助金已经按流程批了。还有许秀荣那个证儿,她要是真考下来,重新上岗的话,按规定是可以竞聘的。”郭渊说:“先把补助金流程走完,其他事以后再说。”

许秀荣站在门口,轻轻呼了一口气,没有推门进去。

她转身下了楼,到厂办问补考报名的事。

负责报名的小干事翻了翻电脑,说已经过了截止日期了,下一批要等明年春天。

许秀荣心里一凉:“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情况特殊,爱人还在住院……”小干事为难地摇了摇头:“秀荣姐,规定就是这样。你要是早两个月来报名就好了。”

许秀荣走出厂办的时候,脑子嗡嗡作响。

她知道,所谓规定,无非是站在你不需要它的时候,才会突然变得硬邦邦。

她站在厂门口,阳光照着地面,她把影子踩在脚下。

回到家,她把铁皮盒子又打开了。

那三封信页和那张旧照片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她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放下。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慢慢往上冒,又不敢让它冒出来。

她终究没有把那封信的事跟任何人说起。

又过了一周,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周涛病情趋于稳定,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许秀荣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餐馆的后厨里择豆角,手里的豆角“啪”地断成两截。

她立刻跟老板娘请了假,一路跑回医院。

周涛躺在普通病房的床上,头上纱布拆了,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睁开了。

他看见许秀荣走进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许秀荣大步走过去,俯下身子,把额头贴在他额头上。

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声音不大,尾音却有点抖。

周涛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缓缓抬起,搭在她的手背上,捏了一下,力气不大,却像攥着她的心。

那天下午,许秀荣坐在病床边,握着周涛的手,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周涛也说不了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深浅浅的,像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05

周涛转普通病房的第三天,许秀荣回了趟厂里,去办最后的离职手续。

她特意绕开了财务室,没跟刘璐碰面。

手续办完,她站在厂办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内退证明”,外面太阳很烈,蝉声聒噪。

她刚走出厂大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哎,等等。”

她转身。

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停在厂门口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一个穿灰色长袖衬衫的男人下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形清瘦。

他和迎上前来的郭渊握了握手,目光却越过郭渊,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住了。

许秀荣愣了。

隔着三十年的光阴,她几乎没认出来。

可那人穿过人群,大步朝她走来的时候,那个走路的姿态,那个微微歪头的习惯,一瞬间就唤醒了记忆深处的东西。

“秀荣。”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不认识了?”许秀荣张了张嘴:“郑刚毅?”

郑刚毅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内退证明上,笑容淡了一些:“怎么,你不在财务科干了?”许秀荣下意识地把那张纸往身后藏,晚了。

郑刚毅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分量:“秀荣,我下午刚下高速。本来是要跟你们厂长谈合作的事。你这个手续,先别办。”

“为啥?”许秀荣脑子还是蒙的。

郑刚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厂门口的方向,又低头看向她:“因为我认识你三十年了。你许秀荣不是给人垫脚的人。”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回办公楼里去。

郭渊和刘璐迎已经上来了,笑容满面地伸出手。

许秀荣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被叠得皱巴巴的内退证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的大厅里。

“郑总,您可算来了。路上顺利吧?”刘璐把声音放得又软又亮。“还行。”郑刚毅没多说话,径直进了会议室。

许秀荣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妈,我爸说他想吃你炖的藕汤。”她低头看着屏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下午的会议内容,许秀荣过了一天才从别人嘴里拼凑出来。

郑刚毅没有提她半个字,只说清产核资需要保留熟悉老厂历史的财务人员,这是审计要求。

没有熟手,他一分钱也不会往厂里投。

刘璐嘴快,当即接了一句:“郑总,秀荣姐资格证过期了,再说她已经在办内退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郑刚毅说:“资格证过期了可以补考。厂里出报名费,给她报名。”没有人再接话。

许秀荣知道这事的时候,是第二天一早。

老赵给她打了电话,语气有些激动:“秀荣,厂里传开了,那个投资商点名要留你。你赶紧去问问。”许秀荣拿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说了一声:“好。”

06

许秀荣没有直接去找郑刚毅。

她先去了厂人事科,问补考报名的事。

人事科长看见她,脸色有些复杂,说:“秀荣姐,你想好了?”许秀荣说:“想好了。我要考。”补考报名费三百,厂里出。

这是郑刚毅在会上说的。

许秀荣自己没有掏这笔钱。

她不想欠他,却也不得不承认,三百块对她现在来说不是小数字。

三天后,她拿着准考证,走进了考场。

考试是下午两点开始。

考场里,除了一位老会计,其他都是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许秀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斜斜地照在桌上,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沙沙作响。

出了考场,她长舒了一口气,却发现郑刚毅站在考场外的台阶下,正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许秀荣停下脚步。

“正好路过。”郑刚毅说。

许秀荣看着他,没有揭穿。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沉默了片刻。

“刚毅,”她开口,“以前的事……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郑刚毅看着她:“什么事?”许秀荣犹豫了一下,说:“你当年离开厂子,是不是因为我那封信?”郑刚毅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秀荣,你记不记得,我当年连你的人影都没见到,拿到的是别人转交来的一封你的信。你说得挺绝的,让我别再来找你。我那时候年轻,自尊心强,想着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涩意,“后来知道你和老周好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正好南边有亲戚叫我过去帮忙,我收拾包袱就走了。”

许秀荣听着他的话,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那封信,是周涛转交给你的?”她问。

郑刚毅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许秀荣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忽然想起铁皮盒子里那三页信纸,想起最后一页末尾那句陌生的笔迹:“信我替你转交。”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

许秀荣告别郑刚毅,回了家。

她再次打开铁皮盒子,把那三页信纸翻出来,放在桌上,一字一字地又看了一遍。

她的信写得很明白:“车间主任给我介绍了表哥家的侄子,人不错,我想踏实过日子。”那个“表哥家的侄子”,其实就是周涛。

所以,她当时的信里并没有拒绝郑刚毅,她只是告诉他,自己要跟周涛结婚。

可郑刚毅看到的那封信,却不是这样。

许秀荣低下头,把那三页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缓缓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浅蓝色的钢笔字。

“信我替你转交。”那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她心里。

晚上,许秀荣坐在老周的书桌旁,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信封。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抽屉拉到底。

里面除了信封,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写着“九十年代工作记录”。

她翻开那本笔记本,前几页是日常的工作安排,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段和工整字迹截然不同的潦草字迹:“秀荣说,不想让他伤心。我说,要不把信原封不动地转交?秀荣说,不好,有些话说不出口。那一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好。想了一整夜,我做了件对不住她的事。”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许秀荣拿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

窗外的蝉声在夜里显得特别响,像在替她把心里那阵堵着的东西叫出来。

她没有合上笔记本,也没有把铁皮盒子锁回去。

她把那页摊开,放在床头柜上,像是一个她需要面对的问题。

第二天早上,她去医院看老周。

老周的状态好了一些,能张嘴说几个简单的词。

她喂他喝完半碗米粥,放下碗,坐在床边,沉默了好一阵。

老周看着她,那只还能动的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老周,等你好了,我有话问你。”周涛手里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才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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