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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省委报到被处长拍桌骂迟到,我递上中纪委证件:我是巡视组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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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大门朝东,早晨八点零五分,阳光斜着劈进来,把走廊地砖照得发白。我手里拎着那只跟了我十一年的黑色牛皮公文包,包角磨破了,用黑线缝了两道。我站在一扇标着处长秦立仁的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一只茶杯磕在桌沿。接着是秦立仁的声音,沙哑,带火:进来!

我推门。秦立仁四十七八岁,背头抹得锃亮,一身深蓝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表盘泛黄的旧表。他面前摊着一份签到表,钢笔尖悬在纸上,看见我,眉头拧成疙瘩:你哪个处的?约没约时间?九点整的会你踩着八点零五进来,叫迟到不叫?省委机关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没说话,把公文包搁在他办公桌角上。包带蹭过签到表,墨迹没干,洇出一小团蓝。

你——你开玩笑。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

秦处长,我把证件翻到内页,食指压在照片上,中央第三巡视组,受权进驻本省,开展为期两个月的常规巡视。今天上午九点,巡视组全员在省委三号楼会议室集中。我提前十分钟过来,是想先跟干部处碰一下被巡视单位名单和联络机制。你刚才那句迟到,按巡视工作纪律,我可以记一笔。

秦立仁的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半声尖叫。他站起来,又坐下,再站起来,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沈、沈组长……这、这事先没接到通知……

通知昨天下午四点十分发到省委办公厅机要室,抄送组织部部长办公室。我把证件收回包里,秦处长,你们处里今天签到的笔,悬了快一分钟没落下。那不是因为我迟到,是因为你根本没看昨天的机要传真。

办公室外头走廊有人探头,又被秦立仁一个眼风瞪回去。

我拎包往门口走,又停住,回头:九点整三号楼,别带水杯,带笔记本。你们干部二处负责联络的三个人,名字报给我秘书小周,半小时内发他内网邮箱。

是、是……

我没再理他。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电梯叮的一声。

这就是我巡视生涯里,第一个拍桌子骂我迟到的人。

后来秦立仁被巡视组查出在干部任用中收受两家国企共计四十七万好处费,留党察看两年,降为一级主任科员。那是后话。

我现在要讲的,是从那个早晨往前倒十三年,倒到我还在陇东一个叫苦柳滩的乡里当副乡长,倒到我媳妇把离婚协议书拍在炕席上,倒到我爹在县医院走廊里攥着我的手说牧之,咱老沈家的人,脊梁不能弯的那个雪夜。

故事长,人不假。你慢慢看。

第一章 苦柳滩的雪

二〇一三年冬,陇东高原的雪下得邪乎。

苦柳滩乡政府那排砖房,房檐挂的冰溜子像一排倒悬的刀。我沈牧之,那年三十一,副乡长兼武装部长,分工管扶贫、民政、防汛,外加每周三在便民大厅坐班替老乡写低保申请。

乡长马连富坐吉普车去县里开会,一周回不来是常事。书记赵启明五十出头,高血压,冬天懒得动,窝在宿舍里看电视连续剧《亮剑》,听到李幼斌喊二营长把意大利炮拉上来就笑,说这才叫干部。

苦柳滩穷。十八个自然村,散在黄土沟岔里,最远的后沟村离乡政府二十七里,拖拉机走一小时四十分钟,颠得人胃里的酸水往嗓子眼涌。全乡建档立卡贫困户三百一十七户,多数住窑洞,窑面子用报纸糊了三层,风一吹哗啦响。

我那间宿舍在乡政府后院,一铺炕,一只铁炉子,炉筒子拐两道弯伸出窗根。冬天夜里炉火灭了,炕席结冰碴,我裹着军大衣写材料,笔尖冻得划不开纸。

媳妇周禾是县医院护士,县城离苦柳滩七十三公里。我们结婚四年,聚少离多。她起初来信说牧之你熬着,等提了正科调回县里就好了,后来信变短,再后来不写信,打电话只问啥时候回来。我每次说这周,下周又下雨塌方断道,或者后沟村五保户老汉摔了腿得背到卫生院。

二〇一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答应周禾回去吃饺子。

下午四点,乡政府院里停了辆面包车,县扶贫办老刘带俩人来,说连夜核灾:前沟村十一户窑洞裂缝,得抢在封冻前定损。赵启明书记在电话里说:牧之,你熟路,跟老刘去,完事直接回县里,顺道过年。

我揣了两个冷馒头上车。雪粒子打在车窗上,像撒盐。前沟村没电,老刘打手电查窑,我趴在冻土上量裂缝宽度,数字记在袖口。弄完已是夜里十一点。老刘说:沈乡长你赶紧回县吧,车送你到岔路口,剩下七里你打个摩的。

岔路口哪有摩的。我站在雪里等了四十分钟,拦下一台运煤的农用车,司机要二十块,我给三十,让他捎到县城汽车站。

到县医院家属楼底下,凌晨一点二十。周禾屋里的灯灭了。我拍门,拍了五六下,里头传来她哑着嗓子的声音:谁?

我,沈牧之。

门开半扇,她穿着蓝条纹病号服,她自己值班服,头发乱着,眼圈红。

小年夜的饺子,凉在锅台上了。她说,我等你到九点,给科里顶了夜班。

我没话,进屋把馒头搁桌上。她看我军大衣肩头一层雪,忽然笑了一下,笑比哭难看:沈牧之,你跟苦柳滩过吧。我二月就调市里中医院了,手续办完了。

周禾……

别劝。她从床头抽屉抽出一张纸,对折过,边角毛了,协议我签了,你签不签都行,我不闹,财产不分,车你开走,房子我娘家帮付的首付归我。就一条,别跟同事说你是我前夫,我嫌丢人。

那晚我没签。把纸推回去,脱了大衣躺沙发上,炕席味混着她屋里来苏水味,我睁眼到天亮。

早上六点,她换好衣服去上班,临走把那张协议放我外套口袋:你啥时候想通啥时候寄回来。或者你真能调回县里当个副局长,我当场撕了它。

门合上。我摸口袋,馒头硬得像石头。

苦柳滩那年还有件事。后沟村五保户老汉沈万仓,不是本家,七十岁,腿坏了一只,住半截窑。他每隔半月拄拐来乡里找我,不为钱,为看他侄孙沈小满。小满十九岁,在内蒙古工地扛钢筋,年底老板跑路,欠一万七千块。老汉不会打电话,只会说:牧之,你识字,你给内蒙那头写个信,叫他们还钱,小满开春要娶媳妇哩。

我真写了。用乡政府公函纸,盖了便民大厅的章,寄到包头市劳动监察大队。信是我改了三遍的,最后一句写:沈小满系建档立卡贫困户唯一劳动力,家中七旬叔祖父卧病,恳请依法追讨。

信石沉大海。

开春三月,老汉拄拐来,窑塌了半边,他住进乡卫生院走廊。我跑去县人社局堵副局长,人家说包头那边不归我们管。我跑去市民政局,接待的我校友,悄悄说:牧之你别较真,这种跨区欠薪一年几千件,真要件件追,局里三十号人不够用。

我回苦柳滩,在赵启明宿舍门口站到《亮剑》演完,说:赵书记,我想请假十天,去趟包头。

赵启明啃着苹果:你疯了?副乡长满省跑要债?

不去小满那钱要不回,老汉活不过今夏。

那是他命。

我盯着赵启明:当年你当副乡长那会儿,后沟村塌方压了三头牛,你背了半夜沙袋,我听老会计说过。

赵启明把苹果核砸进搪瓷缸:……去吧。差旅费乡里报一半,别坐飞机。

我去包头,蹲在劳动监察支队门口七天,每天递材料,每天被一句话打发:等通知。第八天,碰上个刚转业的年轻干部,看我冻裂的手,说:大哥你别递了,你写份情况反映,直接寄国务院互联网加督查平台,比在这磕头管用。

我寄了。又等二十天,包头警方把包工头从麻将馆拎出来,一万七千块打到沈小满卡上。沈小满没忘本,寄回苦柳滩两千块,托我转交老汉。老汉捏着那叠皱钱,在卫生院走廊里哭,没声,只有肩抖。

赵启明后来在乡委会上提了一句:沈牧之这人轴,但轴得有用。马连富乡长哼一声:轴的人迟早吃亏。

他一语成谶。

二〇一四年夏,苦柳滩暴雨,后沟村滑坡,埋了两家窑。没死人,但县里下来查防汛责任。马连富把预警短信未全覆盖到自然村这个锅扣我头上,说我分管防汛,三月初写过一份《关于增设后沟村广播点的请示》,他没批,我也没催。

没催就是失职。马连富在县委组织部谈话时这么说。

我被诫勉半年,取消当年评优,正科提名黄了。

周禾那边,二月就调了市里。我小年夜走后,她再没接我电话。六月,我收到一份快递,里面是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和她摘下来的婚戒。戒圈内侧刻着禾之,她用钢笔在之字上划了一道,像划掉一个人。

我没哭。苦柳滩的男人在窑洞外头哭,会被风笑。

那年冬天,我爹从老家庆州来苦柳滩看我。老头七十一,退休钳工,坐了六小时大巴,拎一塑料桶自家榨的胡麻油。他看我住在后院那间结霜的宿舍,炉子冒烟,半天没说话。

晚上爷俩盘腿坐炕上,他倒油进搪瓷碗,掰冷馒头蘸着吃。

牧之,他咽下一口,你娘走前说,老沈家的人,可以穷,可以慢,脊梁不能弯。你现在是弯了没?

没弯。我说,就是被踩进雪里,没站起来罢了。

爹把油桶塞我怀里:油你留着炒菜。我明天回庆州。你记着,踩你的人要是该踩,你以后有本事就踩回去;不该踩的,别学他。

他走时雪又下。我站乡政府门口,看他瘦背脊弓着上大巴,车牌溅满泥。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四年后我会拎着那只磨破角的黑公文包,站进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让秦立仁拍桌骂我迟到。更不知道再往后,我会坐到中央第三巡视组组长的位子上,把秦立仁这种人一个个从台账里揪出来。

命这东西,苦柳滩的雪压着压着,开春也就化了。化完,黄土沟里能长出苦柳。苦柳不值钱,但活。

第二章 省城来的传真

二〇一七年春,我调回庆州市民政局救灾科,正科。

调令是周禾她娘家一个远房表哥帮忙递的,我没求,是爹去市里卖老房子凑钱时碰上表哥,表哥在市委办当副主任,顺手推了一步。我爹没跟我讲,是赵启明后来喝酒说漏的。我给爹打电话,爹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弟在银川买房缺首付,我卖得当,不算贴你。

我弟沈牧野,小我六岁,在银川送外卖,后来攒钱开了家牛肉面馆。他跟我一样轴,不一样的是他轴在锅里,我轴在纸上。

民政局救灾科管倒房重建、冬春救助、救灾物资储备。科长姓贲,贲世宽,五十三,圆脸,爱泡枸杞,口头禅稳妥妥。他看我苦柳滩出来的,起初不放心,把二〇一六年全市倒房台账丢给我复核。我熬三晚,标出七笔可疑资金:三笔重复拨付,两笔对象已脱贫仍领救助,两笔物资采购单价高于市场价四成。

贲世宽眼镜滑到鼻尖:牧之,这些台账市审计局看过两遍,没挑出刺。

我说:审计看总额,我看户名。重复那三笔,收款人身份证尾号一样,是同一户主死了儿子没销户,乡里照发。

贲世宽沉默半天,把台账锁进抽屉:你别往外说,我给分管局长写个简报。

简报上去没回音。倒是市民政局办公室主任找我谈话:小沈啊,你苦柳滩待久了,眼里揉不得沙子,市里水浑,揉沙子的人自己先沉。

我没沉。秋天,省民政厅下来抽查,带队的副处长叫方远征,瘦高,戴无框镜,说话慢。他翻我复核的台账,翻到第七页停住:沈牧之是吧?这些尾号比对是你做的?

是。

用Excel写的公式?

不,拿纸抄了三百一十七户,拿手指比的对。

方远征抬眼看我,第一次笑:纸比公式牢。

省厅那趟,方远征把我名字记在小本上。

二〇一八年冬,方远征调省纪委第六监督检查室,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牧之,想不想换个地方干活?

哪儿?

省纪委。先看材料,后下基层。

我说:我爹说踩人别学他,查人得学他。

他笑:就这句,你合适。

调动拖了半年。二〇一九年夏,我三十七岁,进省纪委六室当主任科员,跑案子。头一个案子是陇东某县低保办主任套取救助金,我下去谈话,对象是个四十二岁女干部,一开始耍赖,说沈主任你别吓我。我把她经手的四百二十一笔发放记录按指纹比对,标出一百零三笔代签,再调她弟媳在县城开的化妆品店流水,对上七笔转入。她当场瘫在椅子上,说:我丈夫尿毒症,我没办法。

我没软。笔录做完,出门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点一根烟,没抽,掐了。

省纪委的烟不能抽在办案点。

那几年我像块被砂纸磨的砖。六室主任老曲说我太轴,但轴得对方向。方远征升了室主任,带我见省纪委副书记周志远。周志远六十岁,灰白鬓角,手里转核桃,听方远征说完我苦柳滩的事,只问一句:沈牧之,你查案子,是恨那些人,还是恨那年雪地里没人帮你?

我愣了下:都有一点。但主要是恨雪。

周志远把核桃放桌上:恨雪的人,适合巡视。巡视就是去问,这片雪为啥压着人不化。

二〇二一年,中央第三巡视组借调干部,省里推荐我。借调半年,跟组去西北某省查国企改制遗留问题。组长姓娄,娄敬山,六十一,快退了,脾气硬。他看我写的谈话提纲,说:沈牧之,你问话像苦柳滩问老汉窑塌不塌,不绕弯。我说:绕弯问不出真话,老汉以为你要占他窑。

借调结束,娄敬山回京前跟我说:你回省里干两年,等机会。中央要扩巡视人才库,你这种从冻土里刨过红薯的,比党校博士管用。

二〇二三年春,省委组织部发调令,调我任省委巡视组正处级巡视专员。我没去干部二处报到前,先回了趟苦柳滩。

苦柳滩还是苦柳滩。后院我那间宿舍拆了,盖了便民服务大厅。前沟村窑洞补了水泥,沈万仓老汉没了,坟在沟畔,碑是我当年用红漆写的沈万仓之墓。沈小满娶了媳妇,在乡里开农机修理铺,见我愣半天,喊沈乡长,又改口沈书记,最后说沈哥。

赵启明退了,马连富因当年防汛失职加别的事,二〇二〇年被县纪委立案,降为二级科员。我在乡政府旧址门口站了会儿,雪早化了,黄土路上车辙印里长着野苜蓿。

回省城,八月的一天,方远征通知我:牧之,中央第三巡视组要进驻咱们省,点名要你任副组长,挂巡视专员衔,组长是京里下来的。你先以省委巡视组专员身份去干部二处领联络员证,走个形式。

于是有了楔子里那一幕。

秦立仁拍桌那天,我走出干部二处,在省委大院梧桐树下站了两分钟。手机震,方远征发微信:秦立仁那小子我认识,他舅在老干部局,他自己本事没多少,架子倒学得快。你不动他,巡视组后期查干部任用自然会动。你今天那本证亮得值。

我回:我没亮证扬威,他先拍的桌。

方远征:一样。

九点整,三号楼会议室。中央第三巡视组组长娄敬山坐在正中,看见我,点头:沈牧之,坐我左边。

他右边是副组长,中纪委四室下来的女同志,姓晏,晏清平,四十九岁,短发,不笑。组员十一个,来自六省纪委、审计署、财政部监督局。联络员是省委办公厅一个叫小周的姑娘,怯,后来跟我最熟。

娄敬山开场只说三句:第一,省委提供的名单我们只信三成。第二,谈话对象里,谁主动约我们,谁就先谈。第三,秦立仁这种拍桌的,记下来,不是记仇,是记线索。

那天散会,小周偷偷问我:沈组长,你真被秦处长骂迟到啊?

我说:骂了。他骂的是省委的规矩,我递的是中央的证。两码事。

小周眨眨眼:那你不生气?

苦柳滩的雪比他桌子厚。我早冻习惯了。

第三章 第一次谈话

巡视组落脚在省委党校宾馆三号楼,旧,但安静。每人一间,门禁严。娄敬山定了一条:出门两人同行,谈话记录当夜归档,手机统一放屏蔽柜,用内网座机。

进驻第三天,第一个主动约谈的是省国资委综合处副处长,叫崔蕴。他四十岁,西装皱,进门先掏烟,被晏清平一个眼神按回去。

沈组长,崔蕴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搓,我约你们,是因为国企改制那笔离退休托管费,账面上每年拨一千二百万,实际发到老同志手里六百不到。剩下去哪了?我查过,转到一家叫华颂后勤的物业公司,法人是国资委原副主任的侄女。

我没记,先听。听完后问:你为啥现在说?二〇一九年审计就提过。

崔蕴苦笑:二〇一九年审计组长调去外地,报告压了。我当年是主任科员,写了一份情况反映,被处长撕了,说年轻人别当出头鸟。我当了副处长,鸟毛没长齐,还是不敢飞。直到你们来。

晏清平在笔记本上写华颂后勤 法人 陶某某,抬头:崔蕴同志,你说的我们记了。接下来别再单独接触相关人,保护你自己。

崔蕴走后,娄敬山把华颂后勤四个字圈出来:牧之,你带两个人去市场监管局调档,别惊动国资委。

我们三人——我、省审计借调的老鄢、中纪委来的小谭——坐车去市行政审批局。档案室霉味重,老鄢打喷嚏。华颂后勤二〇一六年注册,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二〇一八年变更经营范围,加人力资源服务,同年中标国资委离退休中心物业项目,标的额一千二百万。

小谭翻法人陶丽娜身份证号,输进比对系统——关联出省国资委原副主任陶德彰,二人住址同单元,关系栏叔侄女。

回宾馆,我写初步线索报告。娄敬山看一眼:够不动人,够谈话。

第二次谈话对象是陶德彰。六十一岁,已退,住省直干休所。他来宾馆时穿中山装,手里转一串紫檀珠,进门笑:沈组长,我当过巡视组副组长,知道规矩,不录音不越界。

我请他坐,晏清平主谈。

晏清平:陶主任,华颂后勤二〇一八年至二〇二三年收到国资委离退休托管费共计六千余万,其中劳务支出账面三千一百万,余款去向,请你说明。

陶德彰捻珠:物业公司有成本嘛,保洁、保安、绿化、节日慰问品采购,还有……老同志活动室电费。

活动室电费一年四十万?

空调嘛。

晏清平把一张银行流水推过去:华颂后勤对公账户二〇二〇年转出一百八十万到陶丽娜个人账户,备注分红。陶丽娜当年未出资,不持股。这笔钱你怎么解释?

陶德彰珠子停了。

五秒后他说:小姑娘,我退了,脑子不如你们转得快。你们要查,查便是。但我提醒一句,国资委离退休老同志一千多人,真闹起来,省委也头疼。

娄敬山在旁开口,第一次:陶主任,巡视组不惹老同志,只惹吞老同志救命钱的人。你退了,党纪没退。

陶德彰脸由红转白。他站起来,珠子攥进掌心:你们……年轻,不懂平衡。

平衡不是拿老人的采暖补贴填亲戚腰包。我补一句。

他走时,干休所司机在楼下按喇叭。晏清平把笔录归档,说:牧之,这人嘴硬,但流水不会硬。

线从华颂后勤往下拽,拽出省国资系统十二家国企的后勤外包共性操作:每家都成立或挂靠一家物业、餐饮、会务公司,法人多是领导亲属,中标不走公开招标,走单一来源采购,年流水三百万到两千万不等。

巡视组用四十天,谈了二百一十人,调档三千余份。秦立仁那边,干部二处提供的被巡视单位联络员名单里,有三人同时在两家国企后勤公司挂职顾问,领干薪。

秦立仁自己没直接拿钱,但他把关的干部任用廉政意见回复中,对陶德彰侄女陶丽娜考录省国资委机关服务中心一事,出具过无违纪意见,而陶丽娜当年自考学历造假,秦立仁的表弟在考试中心。

这条是方远征从省纪委侧面敲给我的。

九月末,巡视组向省委反馈初步情况。娄敬山念到干部二处秦立仁同志在廉政意见回复中存在把关不严、可能存在人情干扰时,台下秦立仁坐第三排,手里的笔掉了,弯腰捡,半天没直腰。

散会他堵在宾馆楼道,拦我:沈组长,那天……那天我真不知是你。我、我给你赔个不是,能不能在反馈里把我的名字……

我停下:秦处长,你那天拍桌,骂的不是沈牧之,是下头县里调上来的。你心里那杆秤,称的是来头,不是规矩。这杆秤不用我掰,你自己早晚栽。

他嘴唇哆嗦。

我没再理。

那天晚上,小周送宵夜进来,放下一碗牛肉面,忽然说:沈组长,你看上去不像当官的。

我本来就不是。苦柳滩副乡长,下头来的。

可你亮证那下,特稳。

证是中央发的,不是我发的。稳的是证,不是我。

小周笑:你说话怪好听的。

我吃面,没接。面汤热气上来,恍惚是二〇一三年小年夜,周禾锅里那碗凉透的饺子。

第四章 暗流

巡视组进驻第二个月,省国资委那边的线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华颂后勤只是冰山一角,十二家国企的后勤外包公司,每一家的账本翻开都有一股霉味。娄敬山把十二份线索材料摊在宾馆三楼会议室的长桌上,十一个人围着坐了一圈,空气里全是打印纸的油墨味。

我负责牵头梳理这十二条线。老鄢从审计署借调过来,干了二十三年企业审计,手指头翻账页翻出茧子,他指着其中一家叫"盛达会务"的公司说:牧之,这家有意思。盛达二〇一九年中标五家国企的年度会议服务,标的总额两千八百万。你看它的成本结构——场地费占百分之十二,餐饮占百分之十八,剩下百分之七十叫"会务策划执行费"。一家注册在写字楼格子间里、只有三个人的公司,一年策划费吃掉两千万?

晏清平凑过来看:法人是谁?

老鄢翻到工商登记页:盛达会务,法人盛国庆。再查盛国庆的社保记录——他在省能源集团工会领工资,是工会副主席。

娄敬山把笔放下:国企工会干部自己开公司,接自己集团和兄弟单位的会务标。这叫什么?

这叫左手倒右手。小谭接话,从财政部监督局来的,年轻,眼睛毒,他已经在电脑上敲开了招投标公示网:我查了一下这五家国企的招标公告,盛达会务中标走的都是"竞争性磋商",不是公开招标。磋商对象每次就三家,另外两家分别是"锦绣文化"和"博雅传播",法人分别是省能源集团原董事长的小舅子和省交投集团办公室主任的侄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娄敬山站起来,在窗前来回走了两步:牧之,你带人去省能源集团,先谈盛国庆。不惊动集团班子,直接去他办公室。谈完回来我们再定下一步。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和小谭坐车到省能源集团大楼。这栋楼在市中心的金融街,玻璃幕墙反光刺眼,大堂保安看我们俩穿深色夹克、拎公文包,拦了一下。我掏出巡视工作证,他手缩回去,连话都不敢多问。

盛国庆在十八楼工会办公室。我们推门进去时,他正跟一个年轻女同事交代什么,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我亮证:盛主席,中央第三巡视组,找你了解点情况。

他脸上的表情我见过太多次了——先是懵,然后迅速调整成一个"我没事"的笑,站起来握手:沈组长是吧?欢迎欢迎,我们集团纪委上周刚开了配合巡视的会,我是工会这边的,没想到巡视组直接找我。

我坐下,没寒暄:盛主席,盛达会务服务有限公司,二〇一九年注册,法人是你,对吧?

他笑僵在脸上:是……是我爱人在跑,我挂个名,实际不参与经营。

你爱人在跑?小谭翻开笔记本:工商登记上留的经办人电话,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三年间,拨打记录显示通话最频繁的是你的号码。而且盛达会务的注册地址就是你家住的那栋楼一楼商铺,租赁合同上签的是你名字。

盛国庆的笑彻底掉了。他坐回椅子上,手摸向抽屉。

小谭声音冷了:盛主席,别拿烟。咱们今天不录音,但笔录你得出签字。

盛国庆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半天才开口:沈组长,我承认公司是我弄的。但你们得理解,我们这行……国企领导开会多,每年光集团层面的会议就一百多场,外面公司报价高、服务差,我弄个公司,价格低、配合度高,集团也省了钱。我没贪,钱都用在会议上了。

我看着他:盛主席,你省了集团的钱,还是你赚了你省下来的钱?盛达会务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三年净利润合计四百七十三万,你个人账户收到分红三笔,合计一百六十二万。这些钱,你买了什么?

他沉默。

你去年在海南买了套房子,对吧?我继续说,你妻子名下,三亚湾某小区,一百四十二平,全款一百八十六万。你工会副主席一年到手十四万,你妻子在小学当老师,一年八万。你们攒了十五年也攒不出一百八十六万。

盛国庆的肩膀塌了。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桌面:沈组长,我错了。我全说。

笔录做了两个半小时。盛国庆交代了五家国企后勤外包的"圈子"——省国资系统内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各集团的后勤、会务、物业项目,优先在"自己人"开的公司里流转。这些"自己人"包括领导亲属、退休干部子女、关键岗位干部的配偶。中标走竞争性磋商,参与磋商的几家公司其实都是这个圈子里的,互相陪标,轮流中标。

他说:你们要是把这条线全拔了,省国资系统至少二十个处级以上干部要出事。

我说:盛国庆,你以为巡视组是来跟你商量拔不拔的?

他签完笔录,手抖得笔都握不住。我和小谭收材料出门,电梯里小谭说:沈组,这人交代得这么快,怕是还有没说的。

我心里也有这个感觉。盛国庆太容易垮了,像一根泡胀的木头,一掰就断。真正硬的人不会是这个反应——真正硬的人要么死扛到底,要么有恃无恐。盛国庆是哪种?我觉得都不是。他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早就等着有人来掀桌子。

回宾馆的路上,我让小谭先回去,自己绕到省纪委六室方远征的办公室。方远征现在是六室主任,正处,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他看见我,泡了杯茶推过来:牧之,你脸色不对,盛国庆那边出问题了?

我把笔录放他桌上:方主任,你看这个。盛国庆交代了一个"圈子",但我觉得他没交代完。他提到一个细节——二〇二〇年省国资委搞过一次后勤外包专项清理,当时有个检查组下来,组长姓焦,焦明远,从省审计厅副厅长位上退下来的。盛国庆说,焦明远带队来能源集团检查,吃了顿饭,看了几份材料,回去写了一份"未发现重大问题"的报告。

方远征的眉头皱起来:焦明远我认识,去年退休了。他那个检查组……我记得当时国资委的人跟我说过,报告出来后有人匿名举报过,但省纪委没立案,转给国资委自查了。

自查?我冷笑:自查能查出什么?盛国庆的公司到现在还在中标。

方远征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盛国庆签字那栏:牧之,你怀疑焦明远有问题?

不是怀疑。我说,盛国庆提到焦明远检查期间,他通过国资委一个副主任转送了二十万"辛苦费"。那个副主任叫什么,他不肯说,说怕牵连更多人。

方远征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老曲,你过来一趟。

老曲是六室的老主任,已经退二线了,但还在带案子。他进来听完情况,摸着下巴说:牧之,你现在是巡视组的,焦明远这条线如果真有料,按程序你应该先向娄组长汇报,由巡视组移交给省纪委。但你今天来找方主任,说明你心里有别的想法。

我直说:老曲,盛国庆提到的那个"转送"的副主任,如果跟秦立仁那边有关联呢?秦立仁在干部二处管廉政意见回复,焦明远退休前是审计厅副厅长,他儿子焦磊二〇二一年考录进省委宣传部,廉政意见是谁出的?

老曲和方远征对视一眼。方远征说:秦立仁。

我点头:所以这条线不是孤立的。秦立仁——陶德彰——焦明远——盛国庆,串起来是一个网。巡视组如果只查后勤外包,查到盛国庆就停了,这个网就破不了。

方远征把笔录收进抽屉:牧之,你回巡视组,按程序报。但我会让六室同步关注焦明远这条线。你放心,省纪委不是所有人都睡大觉。

我站起来:方主任,我不是不信任省纪委。我只是……

只是苦柳滩待久了,看见雪就不信它会自己化。方远征替我把话说完,拍了拍我肩膀:我懂。你回去吧,娄组长那边我晚点跟他通个气。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省纪委大院门口的路灯黄惨惨的,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周:沈组,娄组长让你回来后去他房间一趟。

娄敬山的房间在宾馆三楼最里头,门半掩着。我敲门进去,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牧之,坐。

我把盛国庆笔录的事说了,包括焦明远那条线。娄敬山听完,把材料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是干部二处报上来的巡视联络员名单,我之前见过。但这次娄敬山用红笔在三个名字旁边画了圈,其中一个是秦立仁手下的人,叫吕博文,另一个叫郝春芳,第三个叫魏建平。红笔在吕博文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其子吕晓东,二〇二二年考入省审计厅,笔试成绩倒数第三,面试后逆袭至第二名。

我抬头看娄敬山:组长,这是……

是方远征刚才发给我的。他让六室查了这三个联络员的家庭情况。牧之,你嗅觉很准。秦立仁这条线比我们最初估计的深。

娄敬山站起来,走到窗边:巡视组还有四十天撤出。按原计划,我们这周要向省委提交中期报告,重点写后勤外包和国企改制遗留问题。但如果把秦立仁这条线加进去,涉及干部任用、学历造假、考试舞弊,范围就扩大了,需要更多时间。

我等他说下去。

牧之,我想让你带一个三人小组,专门啃秦立仁这条线。老鄢和小谭继续跟后勤外包。你那边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要。但有一条——四十天内,必须出结果。巡视组不能无限期待下去。

我站起来:明白。

娄敬山叫住我:牧之,你今天去找方远征,是对的。巡视组不是孤岛,省纪委也不是铁板一块。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巡视组的人,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代表中央。别让苦柳滩的雪遮了你的眼。

我点头,出门。走廊里灯坏了两盏,暗一段亮一段。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摸出钥匙,听见隔壁小周房间的门开了。她探出头:沈组,你回来了?我给你留了份炒面,在桌上,凉了用开水烫一下。

我笑了下:谢谢。

进屋,炒面用保鲜膜包着,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沈组,娄组长说你最近压力大,让我多盯着你吃饭。你上次那碗牛肉面也没吃完。——小周。

我把便签纸折好塞进钱包,端着炒面去开水房。开水冲下去,面香散出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党校院子里梧桐树的味道。我想起苦柳滩后院那只铁炉子,冬天炉火灭了,我裹着军大衣写材料,笔尖划不开纸。现在笔尖不冻了,但纸上的字比那时候重得多。

第五章 旧人

巡视组进驻第二个月零一周,省中医院有人主动来约谈。来的是护理部副主任,姓苏,苏敏。她进门我抬头,愣了一下。

苏敏,三十九岁,圆脸,眼角有颗痣,站姿笔直——护士站久了的人,重心在脚后跟,脊背却挺直。她看着我,先开口:沈牧之?苦柳滩那个沈乡长?

我放下笔:你认识我?

周禾是我卫校同学。她当年拿你写给沈万仓老汉的信当范文,说"我前夫字丑但心不丑"。苏敏在我们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没急着递:她现在市中医院门诊部,离了婚,没再嫁。前年她胃切除三分之一,你还不知道吧?

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那碗面我刚吃了两口,放下。

苏敏把材料放在桌上:省卫健委下属"杏林后勤服务公司",法人是我顶头上司护理部主任的亲姐。这家公司承包了全省三家三甲医院护工派遣,抽成百分之三十五,护工到手工资被砍一半。周禾反对过,被调去门诊量体温。

晏清平接话:苏主任,你提供线索,我们记。你本人和周禾的关系,我们会回避,谈话由我或老鄢负责,沈组长不参与。

苏敏点头:我理解。但有些细节只有沈牧之能听懂——周禾当年在县医院时,有个胃癌晚期的病人,家里穷,护工费一天八十都出不起。周禾自己掏钱请了护工,还每天给病人带饭。她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利益去告状的人,但她看不得底下人吃亏。杏林后勤这事,她跟我念叨过好几次,说那些护工大多是农村来的妇女,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到手才一百二。她去找护理部主任理论,被一句"你管得着吗"顶回来。后来她被调去门诊,再后来调市中医院,就再没提过。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晏清平看了我一眼,我没停。

苏敏走后,娄敬山把我叫到他房间:牧之,私人情绪归私人,线索归线索。杏林后勤这条线,我让老鄢带人去查,你不碰。但你需要配合的时候,我也会叫你。

我说:组长,我分得开。周禾胃不好是她自己常年不吃早饭落的,不是护工公司割的。但护工公司该查。

娄敬山看了我几秒:你跟她……还联系吗?

去年六月收到离婚协议,签了寄回去。之后没再联系。上个月巡视组进驻后,苏敏告诉我她调市里了,我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关机。

娄敬山没再问。

老鄢那边查杏林后勤查得很快。这家公司二〇一八年成立,法人刘春芳,是省卫健委医政处副处长刘建国的姐姐。公司承包了省人民医院、市中医院、市第一人民医院三家医院的护工派遣,名义上跟医院签"劳务派遣协议",实际上护工的工资由杏林后勤代发,公司抽成百分之三十五。更离谱的是,公司还以"培训费"名义,每月从护工工资里再扣两百块,声称用于"技能提升",但所谓的培训就是发一本小册子,让护工自己看。

老鄢调了杏林后勤的银行流水,二〇一八年到二〇二三年,公司账户累计流入八千七百万,其中护工工资支出五千六百万,剩余三千一百万的去向——一部分转入刘春芳个人账户,一部分转入一家叫"康悦咨询"的公司,法人是刘建国妻子的表弟。

再往下查,康悦咨询跟省医保局的一个项目有关联:省医保局每年拨"护理员技能提升补贴"八百万元,康悦咨询是中标单位,负责"培训护理员"。但实际上,康悦咨询没有任何培训场地和师资,它把这笔钱中的五百多万以"外包费"名义转回杏林后勤,杏林后勤再转给刘春芳。一个完美的闭环——医保局的钱,经过康悦咨询、杏林后勤两层皮包公司,最终流进刘建国亲属的口袋。

这条线牵出的关键人物是省医保局待遇保障处处长范家骅。他四十五岁,白净,戴婚戒,负责审批"护理员技能提升补贴"的拨付。老鄢查到,范家骅的妻子在康悦咨询持股百分之三十,虽然名义上是"代持",但分红款进了范家骅妻子的账户。

谈话定在进驻第四十七天。范家骅被请到宾馆三楼小会议室,主谈是晏清平,我在旁听。他进门时很从容,甚至笑着跟晏清平握手:晏组长,我二〇一六年参加过省委巡视组的培训班,知道流程。

晏清平没寒暄,直接把材料推过去:范处长,康悦咨询二〇二一年至二〇二三年收到省医保局"护理员技能提升补贴"合计一千四百六十万,其中实际用于培训的费用不到四百万,剩余一千万通过多层转账,最终流入你妻子账户的金额是三百六十万。请你解释。

范家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低头看材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均匀,像在思考。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抬头:晏组长,这笔钱确实进了我妻子的账户,但那是她表弟借她的卡走账,她不知情。

不知情?晏清平把银行流水翻到另一页:你妻子账户收到这三百六十万后,分七笔转入你妻弟在"澜湾御景"购房的首付账户。你妻弟买房你总知情吧?

范家骅的手指停了。他看向我,忽然说:沈组长,我听说过你。苦柳滩出来的,给五保户老汉写信要债,后来进了省纪委。你当年是帮底下人,现在是在刨底下人的根?

我没说话。

他继续:康悦咨询的事,我承认我有责任。但你想过没有,这套东西不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省医保局每年那八百万补贴,从局长到处长到具体经办人,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动这笔钱,别人也会动。我不做这个"技能提升"项目,换个项目一样套。你今天查了我,明天换个人坐这个位置,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我说:范处长,你刚才这段话,不是在为自己辩护,是在替这个系统辩护。你觉得这个系统烂透了,所以你烂一点没关系?

范家骅沉默。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告诉你一个故事。苦柳滩后沟村有个老汉叫沈万仓,七十岁,腿坏了,住半截窑。他侄孙在内蒙古打工被欠薪一万七千块,老汉不会打电话,拄着拐来找我,让我写信。我写了,寄了,没回音。后来我跑去包头蹲了七天,最后通过国务院督查平台把钱要回来了。那笔钱对你们来说可能不够吃顿饭,但对老汉来说,是他侄孙娶媳妇的全部希望。范处长,你妻弟那套澜湾御景的房子,首付四十二万,其中三十六万是从护工嘴里抠出来的。那些护工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到手两千四,被杏林后勤抽走八百四,被康悦咨询再扣两百培训费,剩下一千三百六。你知不知道她们当中有人晚上在路边摆地摊贴补家用?你知不知道她们当中有人孩子在家乡留守,一年见不了一次妈?

范家骅的婚戒在桌布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丝。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没再说。晏清平把笔录纸推过去:范处长,说吧。从头说。

他交代了。从二〇一八年开始,省医保局、省卫健委、三家医院的后勤/护工管理体系,是一个由刘建国、范家骅、刘春芳等人编织的利益网络。每年通过"护理员技能提升补贴""护工派遣管理费""培训费"等名义,从省财政套取资金超过两千万,参与分赃的包括省医保局两名副处长、省卫健委一名副调研员、三家医院的后勤科长。

笔录做完,范家骅签字时手抖得厉害。他忽然抬头问我:沈组长,你当年给老汉写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也会坐在这张桌子后面,问别人同样的问题?

我想了一下:想过。但我那时候想的是,如果有一天我有这个能力,我一定不让老汉再需要别人替他写信。

范家骅没再说话。他被带出去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沈组长,周禾……她是个好人。你别辜负她。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给周禾打了个电话。拨过去,响了六声,接通了。

谁?她的声音比记忆里哑。

我。沈牧之。

……你又来干嘛?

我想见你一面。就一面。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天中午一点,市中医院门诊部后面那条巷子,有个兰州拉面馆。别穿那身西装,别带证件。

好。

第二天中午,我穿了一件旧夹克——就是苦柳滩那年穿的那件,袖口磨得发亮。拉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周禾坐在最里面。她瘦了,下颌线尖了,白大褂搭在椅背上,穿一件灰色薄毛衣。

你胃怎么样?我问。

切了三分之一,活着。她低头搅面汤:你呢?巡视组干得挺威风吧?苏敏都跟我说了。

我笑了下:威风谈不上。今天上午刚谈完一个处长,他哭的时候婚戒把桌布刮破了。

周禾也笑了。笑完,她抬头看着我:沈牧之,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在苦柳滩,眼里只有那几个村。现在你眼里是整个省。但你看人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像在量窑洞裂缝宽度的眼神。

我沉默了一会儿:周禾,离婚协议我签了。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来。

她摇头:牧之,不是重新来的问题。是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太险。巡视组查完走人,留下的人要面对所有反弹。我见过太多被报复的例子。我胃已经切了三分之一,不想再担惊受怕了。

我说:我不会让你担惊受怕。

她说:你保证不了。你连自己都保证不了。你以为你亮出那本证,天就亮了?天亮了,雪化了,底下还有冰。冰化了,底下还有泥。你一辈子刨不完的。

面馆老板端着两碗面过来,放在我们面前。周禾拿起筷子:面要坨了。吃吧。

我们没再提那些事。面吃完,她站起来,把白大褂搭回肩上:沈牧之,油我留了一瓶,剩下的你拿回去。以后别来了,同事问起来我不好答。

她走了。我坐在拉面馆里,看着她穿过巷子,白大褂的衣角在风里飘了一下,然后拐弯,不见了。

桌上那碗面汤凉了,浮着一层油花。我忽然想起二〇一三年小年夜,她锅里那碗凉饺子。一样的凉,不一样的味道。

第六章 收网

十月下旬,巡视组进驻第六十一天。娄敬山决定启动"收网"——将已经掌握的线索按程序移交给省纪委监委,同时向省委提交中期报告,正式点名秦立仁、陶德彰、范家骅、刘建国等人。

移交前最后一周,我带的小组完成了对秦立仁线的深挖。吕博文的儿子吕晓东考录省审计厅那件事,我们调了当年的笔试面试原始档案。笔试成绩吕晓东确实倒数第三,面试后逆袭到第二。面试考官七人,其中三人的亲属在秦立仁的"关系网"里有利益关联——一人是陶德彰的远房表弟,一人是焦明远的外甥,一人是盛国庆妻子的堂兄。

更关键的是,我们拿到了陶丽娜自考学历造假的铁证。她二〇一九年报考省国资委机关服务中心时,使用的"XX大学行政管理专业自考本科"学历,在学信网上查不到任何记录。而出具这份假学历证明的,是一家叫"博才教育"的培训机构,法人是秦立仁表弟的合伙人。博才教育二〇一八年到二〇二二年,为省直机关二十一名报考人员提供了"学历提升服务",收费每人三万到八万不等。

这条线一拉出来,秦立仁就不是"把关不严"的问题了,是涉嫌滥用职权、受贿、串通舞弊。

十月二十五日,巡视组向省委提交《关于对XX省常规巡视的中期报告》。娄敬山亲自去省委,向省委书记和纪委书记当面汇报。报告里点了十二个人的名,其中秦立仁排第三,排在陶德彰和焦明远之后。

汇报完当天,省委书记当场批示:巡视组发现的问题,省纪委监委要立查立办,绝不姑息。

十月二十六日,省纪委监委成立"10·26"专案组,由方远征任组长,老曲任顾问,对秦立仁、陶德彰、焦明远、范家骅等人立案审查。

我那天在宾馆房间里收拾材料,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沈组,娄组长让我把这个给你看。

是专案组的立案决定书复印件,上面盖着省纪委监委的大红章。秦立仁的名字在第一页,后面跟着"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八个字。

小周说:沈组,你真把他扳倒了。

我说:不是我。是雪压不住了,自己塌的。

她笑了一下,然后说:娄组长让我告诉你,巡视组还有九天撤出。最后这段时间,你把手头的材料全部归档,准备回京汇报。

回京汇报是巡视组的收尾程序。中央巡视组进驻各省后,最终要向中央巡视工作领导小组提交正式报告。娄敬山作为组长要带队回京,我作为副组长也要去。

十月三十日,秦立仁被省纪委监委工作人员从省委组织部大楼带走。据说他当时正在开会,手机被收,人被带上车的时候,走廊里好几个处级干部看着,没人说话。小周后来跟我说,她那天去省委办公厅送文件,路过干部二处,门开着,秦立仁的办公桌上还摊着那份签到表,他那天早上签到的笔还搁在桌上,没盖盖子,墨干了。

十一月三日,范家骅被双开,移送检察机关。范家骅的妻子、妻弟同时被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带走协助调查。

十一月五日,陶德彰被立案审查。同一天,焦明远被省纪委监委约谈,次日主动投案,交代了在后勤外包专项清理中收受盛国庆等人贿赂共计四十三万元的事实。

盛国庆在范家骅被查后第三天,再次找到巡视组,补充交代了一条新线索:省国资委系统还有三家国企的"后勤外包"涉及省国资委现任副主任的亲属。巡视组将这条线索一并移交。

十一月八日,娄敬山召集全组开会,做撤出前的最后一次汇总。十一个人轮流汇报各自负责板块的收尾情况。老鄢那边,后勤外包十二条线全部移交,涉及国企十二家、皮包公司十五家、省管干部七人、处级干部二十一人。我这边,秦立仁线涉及考试舞弊、学历造假、干部任用腐败,涉及省直机关报考人员二十一人、出具假证机构三家、处级以上干部九人。

晏清平那边,杏林后勤线涉及省医保局、省卫健委、三家医院,套取财政资金两千余万,涉案人员十四人。

娄敬山听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同志们,我们来了两个月零八天。今天晚上大家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开反馈大会,下午撤出。

散会后,我站在宾馆三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几片打着旋落下来。小周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沈组,回京后你还回来吗?

我说:回来。省纪委六室还有我的办公桌。

她"哦"了一声,低头:那挺好的。

我看着她:小周,你多大了?

二十四。她抬头看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说,二十四岁的时候,我在苦柳滩量窑洞裂缝,手冻裂了,用胶布缠着写材料。你二十四岁,在省委办公厅当联络员,跟着巡视组跑前跑后。不一样,但都一样。

她没听懂,也没追问。

第二天上午,省委三号楼大会议室,巡视反馈大会。娄敬山念《中央第三巡视组关于对XX省常规巡视的反馈意见》,念到"干部选拔任用中存在熟人社会干扰,个别岗位廉政意见回复流于形式,如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秦立仁"时,台下第三排,一个空座位。秦立仁已经被带走了,座位上没人,但签到表上有他的名字。

反馈会开完,巡视组撤出。我回省纪委六室,挂"巡视专班"衔,继续盯移交线索的后续处理。

十二月,秦立仁案查清:收受两家国企顾问干薪合计四十七万,在陶丽娜考录中出具虚假廉政意见,涉及学历造假、考试舞弊,留党察看二年,政务撤职,降一级主任科员。

陶德彰留党察看一年,退休待遇降一等。

焦明远留党察看二年,退休待遇取消。

范家骅双开,移送检察,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盛国庆主动交代、退赃,从宽处理,留党察看一年,撤职降级。

陶丽娜自考学历作废,录用取消,涉嫌伪造国家机关证件被移交公安机关。

吕晓东等二十一名通过造假学历或舞弊手段考录的人员,全部被取消录用资格,其中七人因涉嫌行贿被立案。

刘建国、刘春芳等人另案处理。

崔蕴提拔为正处长,调省国资委监督局。

苏敏调省护理质控中心。

老鄢回审计署,小谭回财政部。晏清平回中纪委四室。娄敬山回京退休。

小周留在省委办公厅,后来调到省纪委办公厅。

周禾还是量体温。我每月寄一瓶胡麻油,寄了十一个月,第十二个月她退回来了,附一张纸条:牧之,油我留一瓶,剩下你给苦柳滩老乡带回去。胃好了,饭吃得下。你别再来中医院,同事问你我答不上来。

我把油拎回宿舍,放橱柜最上层。

二〇二四年春,中央第三巡视组返聘我任副组长,常设。娄敬山正式退休,晏清平任组长。我办完手续,去庆州接爹。

爹七十八,还在老房子住,窗台摆那桶没吃完的胡麻油。我说:爹,跟我省城住。

不去。省城雪是灰的,庆州雪白。苦柳滩的雪最白,可惜你回不去。

回得去。巡完这轮我请假,咱爷俩回苦柳滩看沈万仓的碑。

爹笑,露出两颗假牙:行。你脊梁没弯。

四月,我陪爹回了趟苦柳滩。后沟村通了水泥路,沈小满的农机修理铺扩大了,雇了三个徒弟。沈万仓的坟还在沟畔,碑上的红漆褪了,我重新描了一遍。

爹站在坟前,说:老沈家的人,脊梁没弯。

我说:爹,你当年那桶油,我到现在还记得味儿。

他笑:那油香。比省城的油香。

五月,我以中央第三巡视组副组长身份,再次进驻某省。出发前在省委大院路过干部二处,门牌换了,秦立仁的名字摘了,换了个女同志。走廊梧桐叶又绿了,和去年八月我来报到时不一样了——那时候叶子是黄的,现在绿得发亮。

我拎黑公文包,包角还是那两道缝线。小周发微信:沈组,机票值机了。

嗯。

你当年被骂迟到,现在没人敢骂了。

不是没人敢。是雪化了,他们看见包里那本证,想起自己也被雪压过。

说人话。

……苦柳滩的雪压过我,我没死。现在我去问别的雪为啥不化。就这么。

飞机起飞,云层下是黄土沟壑,一道一道,像谁拿指甲划的。我闭眼,看见二〇一三年小夜夜,周禾屋里那碗凉饺子,看见沈万仓老汉捏着两千块抖肩,看见爹把油桶塞进我怀里说脊梁不能弯。

巡视组组长的证我别在内侧口袋,不亮给别人看,亮给雪地里的自己看。

故事到这,不算完。

因为雪年年下,总有人被压在底下。也总得有人,从冻土里刨出红漆,给坟写碑,给老汉讨钱,给护工要回那半份工资。

那人可以是沈牧之,也可以是看你这个故事的任意一个,在夜里被生活拍过桌子、骂过迟到、却还把证件揣好没递出去的你。

第七章 返聘

二〇二四年五月二十日,我坐在北京西城区广安门南街的中央巡视组驻地,面前摆着一份任命文件。白色A4纸,左上角印着党徽,正文三行字:经中央巡视工作领导小组批准,聘任沈牧之为中央第三巡视组副组长。聘期三年。落款盖着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和国家监察委员会两个红章。

晏清平把文件推过来,短发剪得更利落了,眼角多了两条细纹。她说:牧之,娄组长退了,组里就剩你我。这轮巡视你去当副组长,但实际上是你扛大头。我这边中纪委四室还有案子在跟,不能全程驻组。

我拿起文件,指腹蹭过那个红章。三年。三年的时间,够把一个省的后勤外包系统翻个底朝天,也够把秦立仁这种人从根上拔起来。但够不够把整片雪地晒化?我不知道。

晏清平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牧之,巡视不是万能的。每一轮巡视只能解决一个阶段的问题。你别把自己当救世主。

我没接这话。把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说:下一轮去哪儿?

西南某省。她翻开笔记本:这个省的问题跟咱们去年查的不太一样。去年是国企后勤外包、干部任用腐败,比较集中。西南那个省,举报信堆了三年,涉及国土、林业、乡村振兴资金,面很散,线索碎,像一盘沙子。

沙子也能捏成团。我说。

晏清平看了我一眼:你还是苦柳滩那股劲儿。行,六月十日进驻,你提前一周去省城跟省委对接。联络员还是小周——她去年底调到省纪委办公厅了,我们跟省里协调,把她借过来跟组。

小周。我想起去年撤组那天她在走廊里问我"回京后你还回来吗"。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在巡视组碰面。

六月三日,我飞抵西南某省省会云州。飞机落地时正下着雨,云州机场的廊桥老旧,地毯边卷起来,我拖着箱子走过去,鞋底沾了水。接机的是省纪委办公厅的人,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蒙着。上车后他递给我一份材料:沈组长,这是去年以来涉及本省国土和林业系统的举报信汇总,省委巡视办初步筛了一遍,您先看看。

车开进市区,雨越下越大。云州跟西北不一样,西北的雨是稀稀拉拉打在黄土上,一会儿就干了。云州的雨绵密,像一层湿布蒙在城市脸上。我翻着手里的材料,第一页就是一封匿名信的复印件,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云州市国土资源局土地利用处处长段宏明,二〇二一年将城郊三百亩国有林地以'生态恢复'名义低价划拨给一家叫'绿源生态'的公司,该公司法人是段宏明妻子的表弟。三百亩林地实际被开发成别墅区,名叫'云栖谷',目前一期已售出四十二套,每套均价六百八十万。"

我把这页折了个角。

到驻地——云州市委党校宾馆,小周已经在门口等了。她比去年黑了一点,瘦了,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扎着马尾。看见我下车,她笑着迎上来:沈组,路上辛苦。

不辛苦。我说,你黑了。

下乡跑了两个月。她接过我的箱子:省纪委让我跟一个林业案的督查,刚回来。晏组长说你今天到,我提前半天回来了。

进房间放好行李,我让她把去年对接的经验整理一下,列一份联络清单。她点头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沈组,你还是那只包。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公文包,包角的两道缝线还在:嗯,还是它。

六月十日,巡视组全员到齐。这次组员十五人,比上次多四个,来自八个省区市和三个中央部委。晏清平带队,我任副组长,实际负责日常谈话和线索研判。进驻第一周,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来——不是比喻,是真的雪片。云州六月雨季,信封被雨水打湿,拆开后字迹洇开,像一朵朵灰色的花。

我带着两个年轻组员负责拆信、登记、分类。三天拆了四百多封。小周在旁边录电子台账,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她忽然停了一下,拿起一封信:沈组,你看这个。

信很短,打印体,没署名:

"云州市乡村振兴局产业项目科科长罗志远,二〇二二年负责'一村一品'专项资金审批,将本该拨付给三个贫困村的菌菇大棚补贴共计二百八十万,违规批给其堂兄罗志强控制的'云州菌业合作社'。该合作社实际只有一个大棚,其余资金被罗志远用于购买云栖谷别墅一套,首付一百五十万。"

云栖谷。又是云栖谷。

我把信放下,对小周说:把涉及云栖谷和国土系统的信全部单独归类。

三天后,单独归类的信有十七封,全部指向同一个人——段宏明。除了云栖谷别墅项目,还有两封信提到他将城东一块工业用地违规变更为商住用地,受益公司法人是他大学同学。还有一封提到他儿子段磊二〇二三年出国留学,资金来源于一家叫"地信咨询"的公司,法人是段宏明妻子的表妹。

这条线跟去年秦立仁那条线有相似之处——都是亲属开公司、利益输送、权力变现。但不同的是,段宏明涉及的是土地,是国有资源,金额更大,影响更深。云栖谷那三百亩林地,按市价每亩至少值八十万,三百亩就是两个多亿。而"绿源生态"拿地的价格是多少?举报信里写的是每亩三万,总计九百万。

我拿着材料去找晏清平。她看完,说:牧之,这条线你带人查。但记住,土地问题比后勤外包复杂得多,涉及规划、审批、招拍挂、不动产登记,每个环节都有专业壁垒。你不能像在苦柳滩量窑洞裂缝那样量土地——土地不会说话。

我说:土地不会说话,但账会。

晏清平点头:去吧。

我挑了三个人:省审计厅来的老蔡,专攻土地审计;中纪委九室来的小魏,擅长谈话突破;还有小周,负责联络和内勤。六月十五日上午,我们四人坐车去市国土资源局档案室调"绿源生态"的拿地档案。

档案室在国土局大楼负一楼,潮气重,灯管嗡嗡响。老蔡戴上手套翻档案,翻到拿地审批表时停住了:牧之,你看这个。

审批表上,"用地性质"一栏填的是"生态恢复用地","使用年限"填的是"三十年","出让方式"是"协议出让","出让价格"是"每亩三万元"。审批意见栏有三位领导的签字,最上面那个是段宏明。

老蔡说:协议出让不是不行,但按《协议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规定》,协议出让必须公示,且价格不得低于基准地价的百分之七十。云州城郊林地基准地价每亩至少二十五万,百分之七十是十七点五万。他三万一亩,连零头都不到。

小魏在旁边查了公示记录:二〇二一年六月,市国土局官网确实发过一条"绿源生态生态恢复项目协议出让公示",但公示期只有三天,且挂在官网一个极深的二级页面,普通网民根本看不到。而且公示里写的用地面积是"约二百亩",实际出让合同里是三百零七亩。

我把审批表复印了一份,装进公文包。包角的缝线磨得更开了,我摸了一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等这轮巡视结束,我得去修一下这个包。不,不修。缝线就是缝线,磨破了再缝。苦柳滩的男人不换包。

回宾馆的路上,老蔡说:沈组,光有审批表还不够。协议出让如果段宏明咬死说"当时班子集体研究的",他最多算个"把关不严"。要动他,得从绿源生态的实际控制人和资金流向入手。

我说:明天去绿源生态注册地看看。

第二天,我们按工商登记地址找到绿源生态的办公地点——云州市经开区一栋写字楼里。前台说公司搬走了,房东说去年底就退租了,欠了一个月水电费。我们调了绿源生态的对公账户流水,发现二〇二一年拿到地后,公司立刻以"土地平整费"名义转出了九百六十万到一家叫"宏远建设"的公司。宏远建设的法人是段宏明妻子的表弟罗斌——也就是绿源生态的法人。换句话说,罗斌用九百六十万把这块地"买"下来,钱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口袋。

更离谱的是,二〇二二年三月,这块地被抵押给云州市农商行,贷款五千万元。贷款资金用途写的是"生态恢复工程建设",但实际上,这笔钱中的一千五百万转入了一个叫"云栖谷置业"的公司,用于别墅区一期建设。

云栖谷置业——这家公司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法人不是罗斌,也不是段宏明的亲属,而是一个叫"赵美玲"的人。小魏查了赵美玲的身份证号,关联到云州市乡村振兴局产业项目科科长罗志远的妻子就叫赵美玲。

段宏明——罗斌——罗志远——赵美玲。一条线串起来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这四个名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不是去年秦立仁那条线了。秦立仁的网是横向的——干部二处、国资委、审计厅,各管一摊,互相之间有利益交换但结构松散。而段宏明这条线是纵向的——国土批地、乡村振兴局批资金、农商行放贷、开发商建房,四个环节环环相扣,像一根铁链,把三百亩国有林地锁死在别墅区的围墙里。

这根铁链,得从中间砸断。从哪儿砸?我想了想,从罗志远开始。他级别最低,科级,最容易突破。而且他涉及乡村振兴资金,跟土地不直接相关,段宏明可能没想到他会先出事。

六月二十日,罗志远被请到巡视组驻地谈话。他三十八岁,胖,戴眼镜,进门时满头汗,不停地擦。

主谈是小魏,我旁听。小魏把"云州菌业合作社"的银行流水推过去:罗科长,二〇二二年你批给这家合作社的二百八十万菌菇大棚补贴,实际到账多少?

罗志远擦汗:二百八十万全部到账了。

到账后,其中一百五十万转入你妻子赵美玲的账户,备注'购房款'。赵美玲用这笔钱在云栖谷买了一栋别墅,首付一百五十万。对吧?

罗志远的汗一下子不擦了。他盯着那张流水,嘴唇发白。

罗科长,你妻子赵美玲是云栖谷置业的法人。云栖谷那三百亩地,最初是绿源生态拿的,绿源生态的法人罗斌是你什么人?

表弟。他声音像蚊子。

所以你表弟拿地,你批补贴给你妻子买房,你妻子是开发商的法人。一条龙。小魏说:罗志远,你这条线比我们预想的还清楚。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扛,等我们把所有证据摆到你面前的时候,你连主动交代的机会都没有。第二,现在就说,从头到尾,一个字不漏。

罗志远趴在桌上,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抖肩,是真哭,鼻涕眼泪一起流,一边哭一边说:我说,我全说。

笔录做了四个小时。罗志远交代了整条链:二〇二一年段宏明把地批给罗斌,条件是罗斌给段宏明儿子出国留学出八十万。罗斌自己没钱,段宏明出主意,让罗志远从乡村振兴资金里套一笔出来。罗志远就弄了个假合作社,把二百八十万套出来,一百五十万给赵美玲买房,八十万通过地信咨询转给段宏明儿子留学账户,剩下五十万罗志远自己留了。

笔录做完,罗志远签字时手抖得像筛糠。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云州的雨还在下,没完没了。我想起苦柳滩的雪——雪化了是水,水多了是雨。不管是雪还是雨,压在底下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见光。

第八章 雨

罗志远突破后,整条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六月二十三日,罗斌被云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带走。二十四日,赵美玲主动到市纪委监委投案。二十五日,段宏明在国土局办公室被省纪委监委工作人员带走。

段宏明被带走时,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云栖谷二期项目的用地申请,他正在签字。笔没放下,人就被带走了。

这条线查完,涉及金额:三百亩林地违规出让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约七千万元,乡村振兴资金被套取二百八十万元,农商行违规放贷五千万元。涉案人员:市管干部三人(段宏明、罗志远、农商行行长),科级以下七人,企业人员四人。移送司法六人。

但巡视组的工作没有停。云州的雨还在下,举报信还在来。罗志远案牵出来的"云栖谷"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问题在林业系统。

七月上旬,巡视组收到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人是云州市林业局一名退休工程师,叫韩世昌,七十二岁。信里说:云州市近五年以"退耕还林"和"公益林补偿"名义,从省里和中央拿了造林补贴和生态补偿金共计三点二亿,但实际造林面积虚报了至少四成。虚报的部分,资金被林业局和乡镇层层截留。

韩世昌在信末留了电话,写着:我愿当面说明,但请保护我安全。我儿子在林业系统工作,我不想连累他。

我给韩世昌打了电话。他接了,声音颤:你是巡视组的?

我是。沈牧之。

他沉默了几秒:你们……真管?

真管。我说,您在哪?我们去见您。

第二天上午,我和小周开车去云州市郊一个老小区。韩世昌住六楼,没电梯。爬上去时小周喘得厉害,我倒还好——苦柳滩那些年爬沟坎练出来的腿脚。韩世昌开门,瘦小,背驼得厉害,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

进屋,他倒了三杯热茶。茶几上摊着一摞笔记本,封皮都是那种最便宜的横线本,写满了数字和地名。

韩工,我说,信我们看了。这些本子是什么?

韩世昌把最上面一本推过来:这是我二〇一八年到二〇二三年,每年跟着林业局下去核查造林面积时偷偷记的。他们报的面积,我实地量的面积,差多少,我都记了。你看——二〇二一年,市里报造林一万二千亩,我量的实际是六千八百亩,差了五千二。二〇二二年报一万五千亩,我量的是八千三百亩,差了六千七。

我翻开那本笔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村名、小班号、上报面积、实测面积、差值。字迹工整,像工程制图。一个退休工程师,用五年的时间,一笔一笔量出了三点二亿补贴里的水分。

韩工,您为什么不早举报?

他苦笑:我二〇一九年写过一封举报信,寄给省林业厅,石沉大海。二〇二〇年我找过市纪委,接待的人说'老同志要相信组织',然后就没然后了。我儿子在县林业局当副站长,我怕他受牵连。直到你们来。

我说:韩工,您儿子那边我们会注意保护。您这些笔记,能不能借给我们?

他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拢到一起:这些本子我写了五年。我老婆说我老糊涂了,天天跑山里量树。我说我不是量树,我是量良心。你们拿去吧。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把那些虚报的面积核清楚。那些钱是国家的,也是老百姓的。退耕还林的钱,一亩地补贴一千二,一个贫困户要是虚报十亩,就少拿一万二。一万二够一个娃上一年高中。

我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韩工,我答应您。

从韩世昌家出来,小周在楼道里红了眼眶。她说:沈组,这老爷子……

我说:走吧。回去把笔记复印,原件还给他。

林业这条线的核查比国土那条线更费劲。退耕还林和公益林补偿涉及全市十一个县区、两百多个乡镇、上千个村。上报面积几十万亩,要逐块核实,靠巡视组四个人不可能完成。晏清平向省纪委监委协调,抽调了省林业调查规划院的三个技术员,带着GPS测量设备,用两周时间抽查了三十个乡镇、六十个村。

抽查结果跟韩世昌的记录高度吻合:上报面积虚报率平均百分之三十八。按每亩补贴一千二百元计算,虚报的十几万亩面积涉及资金超过两亿元。

更触目惊心的是,虚报面积不是基层自己报的——是市林业局统一"调度"的。每年省里下达造林任务,市林业局把任务分解到各县,但各县实际完成的面积达不到要求。市林业局就"指导"各县把面积"做"上去:把同一块林地在不同年份重复上报、把未造林的荒山算成造林面积、把经济林算成公益林。每一级都在"做数",每一级都心知肚明。

七月二十日,巡视组就林业系统问题向省纪委监委移交线索。省纪委监委当天对云州市林业局局长立案审查。局长叫彭正国,五十四岁,在林业系统干了三十年。谈话时他一开始很硬:造林面积哪有量得那么准的?山上的树,今年种下去死了明年补,面积本来就是动态的。

小魏把抽查的GPS测量数据拍在他面前:彭局长,动态不是你从六千亩"动"到一万二千亩的理由。你"调度"各县做数的会议记录,我们拿到了。二〇二二年三月十五日的局长办公会上,你亲口说"今年的造林面积必须报够十五万亩,不够的从公益林里调剂"。这句话,当时在场的副局长和三个科长都能证明。

彭正国不说话了。半小时后他开始交代。交代的内容比林业面积更让人心寒——他收了七个县林业局局长的钱,每人每年两万到五万不等,合计六十八万。这些钱以"拜年费""感谢费"的名义,在他办公室或家里送。他收了钱,就在面积"调度"上给各县"开口子"。

六十八万,听起来不如秦立仁的四十七万多。但这六十八万撬动的是两亿多的国家补贴。每一分钱背后,都是一户贫困户少拿的退耕还林款,都是一个山区孩子少交的学费。

八月上旬,云州的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地上的水洼被晒得冒热气。巡视组进驻满两个月,中期报告提交。这一轮我们点了十七个人的名,涉及国土、林业、乡村振兴、金融四个领域。比上一轮多,面更广,但每一条线都扎得深。

八月十日,省纪委监委通报:云州市国土资源局土地利用处处长段宏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立案审查调查。云州市乡村振兴局产业项目科科长罗志远被双开,移送司法。云州市林业局局长彭正国被双开。农商行云州分行行长被留置。

韩世昌给我打了个电话:沈组长,我在新闻上看到了。

我说:韩工,您量的那些面积,有结果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是为了结果。我是为了……算了,你们忙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宾馆窗前。云州的太阳把梧桐叶子照得发亮。雨停了,但地还没干。巡视组像一把伞,撑在雨里,替底下的人挡一阵。伞撤了,雨还会下。但至少,今天这片地,能晒到一点太阳。

第九章 两瓶油

八月十五日,巡视组撤出前一天。我一个人去了趟云州市郊的一个村子,叫石垭村。这是韩世昌笔记里提到的一个村——二〇二一年上报造林面积一千二百亩,实测只有四百八十亩,虚报七百二十亩。

村口有个小卖部,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杨。我买了瓶水,跟她聊天:杨婶,你们村前几年搞退耕还林,补贴拿到了吗?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你不是收电费的吧?

不是。我是……省里下来核查的。

她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存折:你看看,这是我家三口人的。退耕还林补贴,一亩地一千二,我家该有六亩,一年七千二。但这存折上,每年只到账三千六。少的那一半去哪了?我问过村支书,他说"上面扣了管理费"。啥管理费?国家文件上没写有管理费。

我翻开存折,二〇二一年到二〇二三年,每年确实只进了三千六百块。按六亩算,每年少三千六,三年少了一万零八百。对城里人来说一万块不算什么,但对石垭村这样的深山村,一万块够买三百斤玉米,够一个老人吃一年。

杨婶,您知道村里谁家拿到的钱是足额的吗?

她摇头:没听说谁家是足额的。都少。少的少的,没人敢问。

我拿着存折拍了张照片,放进公文包。包角的缝线又开了一点。我这次没摸它。

回宾馆,我把石垭村的情况写了一份专项反映,附在巡视报告的附件里。晏清平看了说:牧之,你还是老样子。报告正文已经把林业系统的问题点清楚了,附件里又加一个村的具体案例。

我说:组长,正文是给领导看的,附件是给杨婶这样的人看的。领导看的是数字,杨婶看的是存折。

晏清平没再说什么,把附件附上了。

撤组那天,小周帮我收拾东西。她把那两瓶胡麻油从橱柜里拿出来——一瓶是去年周禾退回来的,一瓶是我后来去庆州时爹又给装的。她看了看标签:沈组,你带两瓶油回北京?

不带。我拿过那瓶周禾退回来的油,塞进她手里:你拿一瓶。另一瓶我带回庆州给爹。

小周愣了:我……我不能要。这是嫂子……

不是嫂子了。我说,她退回来的意思是让我别再寄了。但油是庆州的胡麻油,你跟着巡视组跑了大半年,辛苦了。拿去炒菜。

小周捧着那瓶油,眼圈有点红:沈组,你明年还来吗?

我说:来。只要还有雪没化,我就来。

八月二十日,我回北京。中央巡视组驻地,晏清平带我去见了巡视办副主任。副主任姓耿,五十多岁,方脸,说话干脆:沈牧之,你这两轮干得不错。巡视办研究了一下,想让你去参加巡视干部培训班的授课,把你苦柳滩和云州的经验整理成案例。你愿不愿意?

我说:愿意。但我想先请个假。

请假?

回趟庆州。我爹七十九了,去年说好了今年再去苦柳滩看沈万仓的碑,还没去。

耿主任笑了:行。给你五天假。回来把案例写出来。

庆州。苦柳滩。后沟村沟畔。

沈万仓的碑还在。红漆是我上次来描的,这次又褪了一些。我蹲在碑前,从包里掏出那瓶胡麻油,倒了一点在碑前的石台上——不是祭奠,是老头活着的时候爱吃蘸油馒头。爹站在我身后,说:你每次来都倒油,老头在地底下胖了。

我站起来:爹,脊梁还直着呢。

知道。他转身往回走:走吧,回去吃蘸油馒头。我蒸了一锅。

路上,爹忽然问:牧之,你这辈子就这么查下去?

我说:嗯。查到查不动为止。

他点头:你娘要是活着,得说你一句——轴。

我笑:她当年不也说"脊梁不能弯"吗?

那是两码事。轴是轴,脊梁是脊梁。他顿了顿:轴的人容易得罪人,但脊梁直的人睡得着觉。

我踩着黄土路上的车辙印,车辙里长着野苜蓿,跟三年前一样。远处苦柳滩的新便民服务大厅屋顶反射着太阳的光。后沟村通了水泥路,沈小满的农机修理铺门口停了两台拖拉机。

苦柳滩的雪年年下,但路年年好走一点。雪化了,黄土露出来,种什么长什么。

爹在前面走,背有点驼了,但步子还稳。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只黑公文包。包角的缝线又开了几道,这次我真得去修一下了——不,还是不修。缝线越多,说明走的路越长。

走到村口,爹忽然回头:牧之,你包里那本证,别老揣着不拿出来。

我说:没不拿出来。该亮的时候亮。

不是让你亮给别人看。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亮给这儿看。你每次查完一个案子,回来问问自己——你当初为啥干这个。别查着查着,把自己查成了另一种雪。

我站住了。

爹说完,继续往前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二〇一三年那个雪夜,他坐在我的炕上,掰着冷馒头蘸胡麻油,说:踩你的人要是该踩,你以后有本事就踩回去;不该踩的,别学他。

那时候我不完全懂。现在懂了。

不该踩的别学他——不是不查,是查的时候别忘了自己是谁。别查着查着,变成了跟陶德彰、段宏明、秦立仁一样的人。别让那本证变成另一把拍在别人头上的桌子。

我追上爹:爹,馒头管够吗?

你吃三四个就饱了,我蒸了一锅,够。他笑:你弟牧野从银川寄了牛肉,说让你回去尝尝他新研制的辣子。他面馆开大了,雇了六个人。

我说:好。回去吃。

回北京的飞机上,我翻开笔记本,开始写那个案例。标题我想好了:《从冻土到台账:一个基层干部的巡视实践与思考》。第一句话我写:二〇一三年冬,陇东高原的雪下得邪乎。苦柳滩乡政府那排砖房,房檐挂的冰溜子像一排倒悬的刀……

空乘过来问要不要喝水。我摇头。窗外的云层白得像雪。我想,等这个案例写完,我得给周禾打个电话。不为了复合,就为了告诉她:胃还好吗?油我这次没寄,但你如果还想吃庆州的胡麻油,跟我说一声,我让爹寄。

还有,那碗小年夜的饺子,凉了就凉了吧。以后的饺子,咱热着吃。

第十章 讲台

二〇二四年十月,北京,中央党校北校区,C级干部教学楼302教室。我站在讲台上,面前三十七个人。他们年龄从三十出头到五十出头不等,都是各省新入选巡视人才库的干部,来参加为期两周的"中央巡视组业务培训班"。我今天的课是案例分析,题目叫《从冻土到台账:一个基层干部的巡视实践与思考》。

我翻开笔记本,没用PPT,没用讲稿,开口第一句:二〇一三年冬,陇东高原的雪下得邪乎。苦柳滩乡政府那排砖房,房檐挂的冰溜子像一排倒悬的刀。

底下有人笑了。笑不是嘲笑,是觉得这个开头不像讲课,像说书。

我继续讲。讲苦柳滩的窑洞、后沟村的老汉、沈小满的一万七千块欠薪。讲小年夜那碗凉饺子。讲去包头蹲了七天劳动监察支队门口。讲赵启明那句"轴的人迟早吃亏"。讲马连富把防汛的锅扣我头上,我被诫勉半年。

讲到这儿,教室安静了。三十七双眼睛看着我。

我停下来,喝了口水:你们可能觉得,这些跟巡视有什么关系。巡视是查账、谈话、调档、写报告。跟一个副乡长量窑洞裂缝有什么关系?

一个四十来岁的学员举手:沈组长,我来自云南怒江,也在乡镇干过。我觉得有关系——你当年量裂缝,和现在查账,用的是同一种劲。就是不信表面那层皮。

我说:对。巡视最怕的不是查不出问题,是信了表面那层皮。秦立仁拍桌子骂我迟到,表面看是他脾气大、规矩严。但那层皮底下是什么?是他心里那杆秤只称来头,不称规矩。你亮出证,他软了。不是因为他怕你这个人,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那杆秤歪了,见不得真东西。

我又讲了云州林业那条线。讲韩世昌那摞横线本。讲石垭村杨婶的存折。讲虚报七百二十亩造林面积,每年少拿的三千六百块钱。我说:巡视组查到最后,查的不是数字,是杨婶存折上少的那三千六。你如果看不到这个,你查得再准,也是冷的。

课上了两个半小时。最后半小时是互动。一个年轻女学员站起来:沈组长,您讲了这么多,但我觉得……巡视组走后,一切会不会又恢复原样?秦立仁倒了,干部二处换个处长,能保证下一个处长不这样吗?段宏明进去了,国土局换个处长,能保证下一块地不被低价批出去吗?

教室又安静了。

我沉默了几秒,说:不能保证。巡视不是换零件。巡视是让这台机器在所有人盯着的时候,转得稍微正一点。它停下来没人看的时候,可能又会歪。所以才需要一轮一轮来,一批一批人。你今天坐在这里,就是下一轮来盯着的人。

她坐下了。没再问。

下课出门,走廊里碰到耿主任。他靠在墙边抽烟——中央党校校园里不让抽烟,他躲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过道里。看见我,他把烟掐了:牧之,课讲得不错。那句"杨婶存折上少的三千六",好。

我说:耿主任,您抽烟被逮着要写检查的。

他笑:逮着再说。对了,你那个案例,巡视办决定印成内部教材,发给下一期培训班。你回头把文字整理一下,五千字以内。

行。

我回宿舍。中央巡视组驻地的宿舍跟党校宾馆差不多,单间,一床一桌一柜。桌上摆着那只黑公文包,包角的缝线现在真的快断了,我拿订书钉钉了两下,凑合用。手机在桌上震,是小周:沈组,云州那边判了。段宏明有期徒刑十一年,彭正国七年,罗志远五年。韩世昌拿到了省里的"优秀退休党员"表彰。

我说:好。杨婶那笔钱追回来了吗?

小周翻了翻手机:追了。云州市纪委监委专门搞了个"退耕还林补贴清退专项行动",全市清退虚报面积涉及的补贴款一千七百多万,退到农户手里一千三百多万,还有四百多万在走程序。石垭村杨婶家补了七千二,打到存折上了。

我闭上眼,长出一口气。七千二。够买两千斤玉米。

小周又说:对了,周禾姐……她上个月调回县医院了,离市中医院远了。苏敏跟我说的。

我说: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笔记本,开始写那个案例教材。写到一半,手机又震。这次是爹。老头用老年机,按键盘费劲,发了一条短信:"牧之,你弟面馆今天上了省电视台美食栏目,叫宁夏辣子牛肉面。我看了,镜头里他穿白衣服戴帽子,像模像样。你啥时候回庆州?"

我回:"年底巡视结束回。给您带北京烤鸭。"

爹回了一个字:"贵。"

我笑了。把笔记本合上,躺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像苦柳滩窑洞的裂缝。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慢慢睡着了。

第十一章 第三轮

二〇二五年三月,中央第三巡视组再次出发。这一轮去的是东北某省。晏清平任组长,我任副组长。组员换了几个,小周还在——她正式调入中央巡视组联络局了,跟组身份从"临时借调"变成了"正式编制"。她来跟我告别时,在驻地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说:沈组,我考上了。

恭喜。我说。

她笑:多亏你那年在云州让我整理台账,我练出来的。

三月十五号进驻。东北的春天还冷,雪没化干净。这个省的问题跟前两轮又不一样——前两轮是"利益输送型"腐败,比较清晰。这一轮是"不作为型"问题:国企混改停滞、营商环境恶劣、信访积案堆积、基层干部躺平。举报信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不是"贪污",是"推诿""踢皮球""没人管"。

第一个主动约谈的人让我印象很深。他叫齐德海,五十八岁,是省属某大型国企的退休工程师。他来时背了个布袋子,里面装了一摞材料,进门第一句话是:你们来晚了十年。

我请他坐下。他说:二〇一五年这家国企就启动混改,方案做了三版,每次报到省国资委,都被打回来。不是方案不行,是没人敢批。批了就担责。十年了,企业效益从全省前三滑到亏损,两万三千名职工,五千多人下岗,剩下的一万多人的工资拖欠了十四个月。你们说,这是不是腐败?

晏清平说:齐工,不作为确实也是腐败的一种。但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得有证据。

齐德海把材料摊开:证据我带了。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四年,省国资委关于这家企业混改的会议纪要、批复文件、退回意见,我全部复印了。你们看——每次退回的理由都是"需进一步研究""条件不成熟""待省委财经委审议"。十年间开了二十七次会,没有一个领导签过"同意"两个字。

我翻着那摞材料,每一页上都盖着"此件与原件一致"的章。一个退休工程师,用十年的时间,把一家国企混改十年的推诿过程,一页一页复印出来。

齐工,我问,您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齐德海说:我在这家企业干了三十五年。我从技术员干到总工。我看着它好起来的,也看着它烂下去的。二〇一八年企业第一次发不出工资,有个车间主任上吊了。留下老婆和两个孩子。我去看他老婆,她说"老齐,你是有文化的人,你能不能帮我们说说"。我说我帮你们说。我去找国资委,人家说"齐工你别闹,我们在研究"。研究到现在,人死了七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给方远征打了个电话。他现在是省纪委副书记了。我说:方主任,我在这边碰到一个案子,不是贪腐,是不作为。国企混改十年推不动,两万人受影响。你那边有没有类似的经验?

方远征沉默了一会儿:牧之,不作为比作为还难查。因为不作为没有账可查,没有流水可对,没有笔录可做。它只有时间——十年。十年里每个人都说"在研究",每个人都"没责任"。你要破这个局,得找到那个"第一责任人"。

第一责任人是谁?

省国资委主任。方远征说,二〇一五年混改方案第一次上报时,是他压下来的。理由是"防止国有资产流失"。后来每年都是这个理由。但同期,他批准了另外三家国企的混改,那三家都有他的"关系"在里面。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东北夜色。黑沉沉的,像一口锅扣在地上。我想起苦柳滩的窑洞——窑洞塌了,至少能看见裂缝。这口锅扣着,连裂缝都看不见。

第二天,我带人去省国资委调二〇一五年以来的全部混改审批档案。老蔡——这次他又被借调过来了——翻了三天,翻出一个细节:二〇一五年那家被压下来的国企,当时的董事长叫梁国栋,跟省国资委主任没有任何私人关系。而同期获批混改的三家企业,其中两家的董事长是省国资委主任的老下属,另一家的控股股东是他大学同学。

没有直接的利益输送证据。但"选择性审批"本身就是问题。你把三家企业批了,一家压了十年,理由都是"防止国有资产流失"——那三家企业就不怕流失?

谈话对象定了省国资委主任,姓霍,霍振邦,五十七岁。他来谈话时,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进门先握手,笑得很职业。

晏清平主谈。她把齐德海的材料推过去:霍主任,这家国企的混改,您怎么解释?

霍振邦看了一眼材料,笑:晏组长,国企混改是大事,慎重一点不为过。十年间我们开了二十七次会,每次都认真研究了。不是不作为,是太慎重。

您慎重了十年。晏清平说,同期另外三家国企的混改,从方案上报到批复通过,平均用时四个月。这家用了十年。您怎么解释这个速度差?

霍振邦的笑容僵了一下:每家情况不同。那三家条件成熟,这家条件不成熟。

什么条件不成熟?我开口了:梁国栋董事长二〇一五年提交的混改方案,核心条款跟那三家获批的方案高度相似——引入战略投资者、员工持股、资产证券化。区别在哪?

霍振邦不说话。

区别在梁国栋不是您的人。我说,那三家获批企业的董事长,一个是您当处长时的副手,一个是您党校同学,第三个是您大学室友的公司。梁国栋跟您没有任何私人关系。所以他的方案十年不成熟,他们的四个月就成熟了。

霍振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看着我:沈组长,你这是臆测。我没有义务证明我跟梁国栋的关系。

您不需要证明。小魏把一份通话记录推过去: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四年,您跟那三家获批企业的董事长,每年通话次数平均在四十次以上。跟梁国栋,零次。一个省国资委主任,十年间跟管辖范围内最大国企的董事长一次电话都没通过。霍主任,这不叫慎重,这叫冷处理。

霍振邦沉默了五分钟。然后他说:你们想怎么样?

不是我们想怎么样。晏清平说,是那两万三千名职工想怎么样。是那个上吊的车间主任的遗孀想怎么样。霍主任,您今年五十七,还有三年退休。您是想带着这个案子退休,还是想给这十年一个交代?

霍振邦把脸埋进手里,过了很久,说:我交代。

他交代的内容比我们预想的更深。十年间,他利用"混改审批权",实际上是在做"利益排序"——跟自己关系近的企业,优先批、快速批;关系远的,压、拖、晾。这不是直接的受贿,但造成的后果比受贿更严重:一家好企业被拖垮,五千人下岗,上万家庭受影响。

笔录做完,霍振邦签字。他签完字抬头看我:沈牧之,你当年在苦柳滩,是不是也遇到过这种"推"?

我说:遇到过。我去找县人社局帮老汉要债,人家说"不归我们管"。去市民政局,人家说"一年几千件,查不过来"。都是推。

那你为什么没变成我?

因为你被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算了"。我心里想的是"不行"。

霍振邦没再说话。他被带走时,走廊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活该"。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第十二章 信

东北这轮巡视,还有一个案子让我记了很久。不是因为金额大,是因为一封信。

四月下旬,巡视组收到一封特殊的信。信封是用作业本纸糊的,封口用米汤粘的。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孩子的字:

"巡视组的叔叔阿姨好。我叫李小花,十二岁,在龙江县太平乡中心小学读五年级。我爸爸李建军去年在矿上干活摔断了腰,矿上说不是工伤,不给赔。我妈妈去县里找了好多次,人家说"证据不足"。我爸爸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我妈妈去城里打工了,一个月回来一次。我跟着奶奶过。奶奶七十三岁,种两亩苞米。我想上学,但老师说我欠了八百块伙食费,不交就不让我吃午饭。我中午喝水顶着。求你们帮帮我爸爸,也帮帮我。李小花。"

信纸背面画了一幅画:一个房子,一个太阳,两个人手拉手,旁边写着"爸爸妈妈和我"。

我拿着这封信,手抖。小周在旁边看了一眼,眼圈红了:沈组……

我把信放下,深吸一口气:查。先查李建军的工伤案。

龙江县在省城东北三百多公里,是国家级贫困县。我们三人——我、小魏、小周——坐了四个小时车过去。到县里先去人社局。局长姓白,白庆生,胖,笑起来像弥勒佛。听说我们是巡视组的,立刻端茶倒水:领导辛苦了,我们县穷,条件差,招待不周。

我直接说:白局长,李建军,去年在宏源煤矿干活摔伤,申请工伤认定被拒,怎么回事?

白庆生笑容收了一点:这个案子……情况比较复杂。宏源煤矿是私营企业,李建军是临时工,没签劳动合同。矿上说他是自己摔的,不是矿上原因。我们调查过,证据不足,没法认定工伤。

没签劳动合同,矿上就不认人?我看着他:白局长,宏源煤矿在龙江县开了十二年,你局里有没有查过它用不用童工、安不安全、环保达不达标?

白庆生不说话。

我继续:李建军在矿上干了三年,工友能证明,工资条能证明,矿上考勤表能证明。这些算不算证据?你们说证据不足,是没查,还是不想查?

白庆生的脸涨红了:沈组长,我们基层有基层的难处。宏源煤矿是县里的纳税大户,一年交两千万税收,占县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十五。我一个局长,能动它?

所以李建军就白摔了?十二岁的女儿中午喝水顶午饭?

白庆生低下头。

当天下午,我们去了宏源煤矿。矿长姓耿,精瘦,一看就是老江湖。他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沈组长,李建军的事我知道。他确实在矿上干过,但那天他摔伤是自己喝多了从宿舍楼梯上滚下来的,不是干活摔的。

有监控吗?

宿舍楼梯没监控。

有工友证言吗?

他宿舍就他一个人住。

我看着耿矿长:你说了算?

他笑:沈组长,您是中央来的,我不敢糊弄您。但您也别为难我。李建军这事儿,矿上可以赔他五万块钱,算人道救助。再多没有。

五万?李建军腰椎粉碎性骨折,下半辈子大概率站不起来。五万块够什么?够三个月的医药费。

我站起来:耿矿长,你明天上午九点,带齐矿上所有用工合同、工资发放记录、考勤表,到县人社局。巡视组的人在那儿等你。

第二天上午,耿矿长没来。白庆生打来电话:沈组长,耿矿长说他在市里开会,来不了。

我说:那你告诉他,他不来,下午我就去市里找应急管理局和煤监局。宏源煤矿的安全生产许可证,我倒要看看是怎么拿到的。

下午两点,耿矿长出现在县人社局。这次他带了全部材料。我们当场核对——李建军确实在矿上干了三年,有考勤、有工资条、有工友签字确认的出勤记录。矿上没跟他签劳动合同,但事实劳动关系成立。按《工伤保险条例》,这种情况应当认定工伤。

白庆生当场签了工伤认定决定书。李建军的案子,从"证据不足"到"认定工伤",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但赔偿款还没到位。矿上只肯出五万。我们查了宏源煤矿的账户——账上趴着一千三百多万。小魏直接联系了县法院执行局,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了其中五十万。

五月初,李建军拿到工伤认定后,矿上被迫同意赔偿。最终数额是四十七万——包括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医疗费、后续康复费。四十七万对矿上来说不算大钱,但对李建军家来说,是天。

五月十日,我收到一封新信。还是作业本纸糊的信封,还是铅笔字:

"沈叔叔,爸爸的工伤认定下来了。老师说我可以继续吃午饭了。奶奶让我跟你说谢谢。画了一朵花。李小花。"

信背面又画了一幅画: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写着"爸爸好了"。

我把这封信夹进笔记本里。小周看见了,说:沈组,你笔记本里夹了多少这种东西?

我翻了翻:韩世昌的笔记复印件、杨婶存折的照片、李小花的信、齐德海的材料目录……还有去年周禾退回来的那张纸条。

小周说:你这本子比巡视报告值钱。

我说:报告是给上面看的。这些东西是给下面看的。两边得对上。

第十三章 回头

二〇二五年六月,东北这轮巡视中期。我请了三天假,回庆州。

爹八十了。头发全白,背更驼了,但精神头还行。看见我进门,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八十岁的人劈什么柴,我抢过来。他不让:你劈你的,我劈我的。谁也别管谁。

进屋,炕上坐着一个人。我愣了一下。

周禾。她穿一件藏青色外套,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但脸色比在市中医院时好。她看见我,站起来:牧之。

你……你怎么在这?

我爹在旁边笑:我让她来的。你每次回来都念叨她胃好不好,我直接打电话叫她来了。她刚好调回县医院,离庆州四十分钟车程。

我看着周禾:你胃怎么样?

好了。她低头:切了三分之一,但术后恢复得好。现在在县医院消化内科,不当护士了,转行政岗,不用值夜班。

我点头。爹在灶台边忙活:你俩别站着,坐下说话。我去切肉,中午吃饸饹面。

院子里只剩我和周禾。她坐在小板凳上,我站在她旁边。半晌,她说:沈牧之,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我这次回来,想了一路。想咱们的事。

周禾抬头看我:牧之,别想了。你走的那条路,我走不了。我不是嫌你查案子危险。是我自己……我胃切了之后,整个人变了。以前我敢跟护理部主任拍桌子,现在我连跟人争论都嫌累。我怕冲突。你恰恰相反——你就是为冲突而生的。

我说:那也不一定。我可以换个活法。

她摇头:你换不了。你回苦柳滩看看就知道了。你站到沈万仓的碑前,你心里想的还是"这碑上的字描得不够正"。你改不了。我也改不了。咱们不是不合适,是合适的人走了不同的路。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这瓶油……

我这次带了北京买的烤鸭,还有一瓶新的胡麻油。爹非让我带,说庆州的油比北京的香。

周禾笑了:油你留着。我那瓶还没吃完。你爹给我的那瓶,我炒菜用了半年,还有小半瓶。

爹在屋里喊:面好了!你俩进来端!

吃饭。饸饹面,羊肉臊子,爹手擀的面条,筋道。周禾吃了一碗,说饱了。我吃了三碗。爹看着我:你还是那么能吃。

我看着爹:爹,你八十了,还劈柴。

活到老劈到老。他嘿嘿笑:你弟说给我买个电暖气,我说不要。烧柴火有柴火味,电暖气没味。

周禾吃完先走了。我送她到村口。她上了回县城的中巴车,车窗摇下来,她说:沈牧之,你别老想着给我打电话。你干你的事,我过我的日子。哪天你不当巡视组副组长了,退休了,再来找我喝杯茶。

我说:好。

车开走了。黄土路上扬起一阵灰。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消失在拐弯处。风一吹,路边的野苜蓿晃了晃。

回屋,爹在洗碗。我说:爹,周禾走了。

看见了。他头也不回:牧之,你别怪她。她是个好姑娘。但你俩确实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

那你还留着那张纸条?

留着。我说:不是留着念想。是留着提醒自己——你查了一辈子别人的账,自己的账也有一笔没算清。离婚协议签了,但心里那笔账没结。没结就不结吧。带着走也行。

爹把碗放好,转过身看着我:牧之,你这辈子值了没?

我想了一下:值了。

哪儿值?

苦柳滩的雪化了。我看见了。

爹点头:行。那就值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爹的炕上。炉子烧得旺,炕席暖和。我裹着军大衣——不是当年的那件,那件早扔了。这件是新的,但款式一样。我闭眼,听见窗外有风,但没有雪。庆州的夏天,风是热的。

我想起二〇一三年那个雪夜,爹掰着冷馒头蘸胡麻油,说脊梁不能弯。十二年了。十二年里,我从苦柳滩的冰溜子底下走到中央巡视组的讲台前,从被人拍桌子骂迟到到让别人在笔录上签字。路走了很远,但起点还是那碗凉饺子和那桶胡麻油。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关键是——你有没有在雪地里弯过腰,有没有在太阳底下直起过背。

我直着背睡了一夜。没做梦。

第十四章 终场

二〇二五年八月,东北巡视结束。反馈大会在省委三号楼召开——跟两年前那场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省,不一样的面孔。

晏清平念反馈意见。点了二十一个人的名,涉及不作为、利益输送、营商环境、信访积案。霍振邦排在第一个。宏源煤矿的耿矿长排在后面——他除了李建军案,还被查出使用童工、安全设施不达标、偷逃税款,数罪并罚。

会后撤组。我回北京,继续在中央巡视组工作。年底,我被正式任命为中央第三巡视组组长——晏清平调任中纪委某室主任,我接了她的位子。

任命下来的那天,耿主任——现在是巡视办副主任——找我谈话。他说:牧之,你三十七岁进省纪委,四十一岁进中央巡视组,四十三岁当副组长,四十五岁当组长。按这个速度,你五十岁前能到副部级。

我说:我没想过副部级。

那你想过什么?

想过……让下一个苦柳滩的副乡长,不用在雪地里等四十分钟拦农用车。

耿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牧之,你跟别的组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的组长把巡视当工作。你把它当命。

我摇头:不是当命。是当债。我欠苦柳滩的。欠沈万仓老汉的。欠周禾的。欠李小花的。这些债我还不完,但我能还一点是一点。

耿主任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行。那你继续还。

二〇二六年春,我带队巡视第四轮。这一轮去的是中部某省。出发前,小周——她现在是我组里的固定联络员——帮我收拾东西。她拿起那只黑公文包,看了看包角:沈组,这包真的该换了。

不换。

你包里现在装什么?

证件、笔记本、李小花的信、韩世昌笔记的复印件、杨婶存折照片、周禾退回来的纸条、我爹去年写的"贵"那个短信截图。

小周笑:你这是背了个博物馆。

我说:对。每个东西背后都有一个人。这些人我记着,就不会走偏。

飞机起飞。云层下面是中原大地,绿油油的麦田一块一块,像棋盘。我想起陇东高原的黄土沟壑,想起云州的雨,想起东北的黑土地。中国的地,南南北北不一样,但压在上面的雪,都长得差不多。

巡视组的飞机在云层上飞。底下的人看不见我们。但我们知道,底下有人等着。

到驻地,第一天。有人敲门。我开门,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紧张得手抖:沈组长,我……我想举报。

我请他进来。倒了杯水。他说他是省直机关一个刚考录的科员,举报他们处长的。处长让他做假账,他不做,被穿小鞋。他今天鼓了半天勇气才来敲门。

我听他说完,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他说。

林远,我说,你今天来敲门,是做对了。但你要记住——你不做假账,是对的。你被穿小鞋,是不幸的。但你来敲门,是幸运的。因为有人给你开门。

他眼圈红了。

我拿出一份空白的谈话登记表,填上日期、时间、被举报人信息。抬头看他:林远,从今天开始,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他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抖肩,是真哭。像罗志远那种哭法。但我没觉得他丢人。一个二十出岁的孩子,在体制里第一次遇到不公,敢来敲门,值得哭。

我等他哭完,递了张纸巾:擦擦。咱们从头说。

他点头,开始说。声音一开始抖,后来越来越稳。

我听着,在登记表上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我低头写字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束光,跟苦柳滩后院那只铁炉子里的火,其实是一回事。

都是热的。

第十五章 雪

二〇二六年八月。我在中部某省巡视的第六十天。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驻地房间,整理当天谈话记录。手机响了,是爹。

老头这次不是发短信,是直接打来的。我接了:爹?

牧之。他声音比上次听起来虚了些。我这几天胸口闷,你弟带我去了趟医院。

怎么了?

没事。就是老了。心脏有点早搏,药吃着呢。你别担心。

我放下笔:爹,我请个假回去看你。

不用。你忙你的正事。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沈牧之。他叫了我全名。我二十一岁进厂当钳工,三十八岁入党,五十二岁退休。我这辈子没当过官,没挣过大钱。但我这辈子没弯过腰。你娘走的时候说,老沈家的人脊梁不能弯。我做到了。你呢?

我做到了。

嗯。他那边沉默了几秒:牧之,我昨晚梦见苦柳滩了。梦见那年冬天,我坐大巴去看你,你住那间结霜的宿舍,炉子冒烟。我带了桶胡麻油。你记得不?

记得。

那油香。他说完,笑了一下:牧之,我这辈子没白活。你也没白活。

爹……

我没事。你好好干。挂了。

电话断了。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动。然后我把手机放下,打开公文包。包角的缝线终于彻底断了,包盖耷拉下来。我没去修,也没用订书钉钉。我把包盖翻上去,拿那张周禾退回来的纸条压住——纸条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牧之,油我留一瓶,剩下你给苦柳滩老乡带回去。"

我把纸条抚平,又从包里拿出李小花那封信,拿出来,跟纸条叠在一起。然后拿出韩世昌笔记的复印件、杨婶存折的照片、林远的谈话登记表第一页。

这些东西压在包盖下面,包盖就合上了。不用修,不用钉,自己就合上了。

我拿起那只包,走到窗前。驻地窗外是中原的夜色,远处有灯火,近处有树影。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的。不是雪的凉,是八月的凉。但凉就是凉,不管是雪还是风。

我想起楔子里那个早晨——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八点零五分,秦立仁拍桌子骂我迟到。那时候我三十九岁,拎着这只包,包角刚缝了两道线。现在四十五岁,包角的线断了,但包还在。我也还在。

人这辈子,到底在跟什么较劲?跟雪?跟人?跟命?

都不是。是跟自己心里那个"凭什么"。凭什么老汉的血汗钱要不回来。凭什么十二岁的孩子中午喝水顶午饭。凭什么好好的企业被拖垮。凭什么凉饺子没人吃。

这个"凭什么",就是脊梁。脊梁不是不弯,是弯了之后还能直起来。我弯过——被马连富扣锅的时候、被周禾递离婚协议的时候、被秦立仁拍桌子的时候。但每次弯了,我都直回来了。

因为有人教过我——爹教过,赵启明教过,韩世昌教过,李小花教过。甚至秦立仁也教过——他教我,拍桌子的人最后也会被拍桌子。

故事到这儿,是真的要收尾了。

不是因为巡视结束了。巡视永远不会结束。一轮接一轮,一省接一省。雪年年下,年年有人去问"这片雪为啥不化"。这个人可以是沈牧之,可以是方远征,可以是小周,可以是林远,可以是任何一个在夜里被生活拍过桌子、骂过迟到、却还把证件揣好没递出去的你。

你不用是巡视组组长。你只需要——在有人需要你开门的时候,你开了。在有人需要你量裂缝的时候,你量了。在有人需要你写信的时候,你写了。

苦柳滩的雪化了,黄土露出来。黄土上长苦柳。苦柳不值钱,但活。

活的,就够了。

我把包放下,关上台灯。窗外中原的夜,黑沉沉的,但天边有一道很细的亮线——是月亮要出来了。

明天还有人等着敲门。我得睡了。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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