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在河南舞钢市尚店镇李楼村,提起“山羊胡子”,村里人都会指着不远处的山坡说:“喏,那个放羊的,还会写诗哩。”
![]()
“山羊胡子”是李松山的笔名。这个自小患病致残、小学辍学的农家汉子,二十多年来在山野间独自放牧,也在山野间独自写诗。他写山坡上的风,写麦田里的光,写青草上的露珠,写一只白鹭掠过水面时惊起的涟漪。他的诗句从手机收藏夹中生长出来,越过冈坡和田野,最终登上了《诗刊》的版面,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
它们就在那里,刚好被我发现
今年46岁的李松山的人生开局并不顺遂。4岁那年的一场大病给他留下了终身残疾,走路一瘸一拐,说话也有些含混不清;8岁才进幼儿园,小学读到四年级便不得不辍学回家。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就缩小成了李楼村和村外那片绵延起伏的冈坡。他的工作,是放羊。
“一个人面对田野和羊群,觉得很无聊,就随手拿起一本书看。”李松山向《环球时报》记者回忆起他与文字最初的相遇。那时,他随手翻到的课本上面有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李松山说,那些文字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孤独的世界。后来,他开始找更多的书来读:徐志摩、郭沫若、汪国真、舒婷。他读得越多,心里那股想要表达的冲动就越强烈。
没有纸,他就在兄弟用过的练习册背面写。因为手不太听使唤,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写下的第一个句子:柳芽在枝条上,伸着懒腰。“就是从那时起,我爱上了写作。”李松山告诉记者。
20多年来,石头、山坡、羊群、田野,就是李松山的生活与写作场景。“诗歌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陪伴。”李松山说,“我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冈坡上度过的,因为有了诗歌,青草上的露珠才有了金属的光泽。脑海里冒出了句子,就在手机收藏夹里划拉几句。”
在李松山看来,科班作家们的创作更像是一种“建造”,他们有深厚的思想和理论作为地基;而在工厂、矿山、城市街巷里写诗的打工兄弟们,他们的诗歌“带着机床的轰鸣和日常的琐碎,那是一种生命的呐喊”。至于他自己,“我不喊”,李松山说,“我只静静地看着,一朵白云在湖中心休息,一只鹭鸟落下来……我的诗歌更像是野外拣拾。它就在那里,刚好被我发现。不粉饰、不雕琢,让我的文字像野草一样自然生长。”
百姓作品中最珍贵的特质是真诚
2019年,李松山的诗歌被《诗刊》杂志连续发表13首,这个放羊的农民诗人由此走进公众视野。有人称他为“牧羊诗人”,有人惊叹他“文字高级、自带生命哲学”,还有人问他为什么执着于书写那些最朴素的乡土日常。
![]()
对此,李松山先是表达了感谢。“感谢《诗刊》社的编辑老师们,让我的诗歌被更多人看到,也因此认识了很多写诗的朋友。”他特别提到几位和他一样身患残疾的诗友:王忆、许天伦、震杳。“在他们的文字里,我看不到消沉。他们活成了一束光。”
至于为何只写乡村日常,李松山的回答简单又让人回味:“我每天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些。麦子生长在麦田里,如果你停下来观摩风吹麦浪,就会看到一浪追着一浪……我从来不觉得放羊是苦难,因为这是我的生计。我觉得日子是过给自己的,而不是用来消费的。”
当被问及普通百姓作品中最珍贵的特质,李松山脱口而出:“我觉得是真诚。”他紧接着抛出了两个让记者一时语塞的问题:“你知道一亩地的麦子打多少斤粮食吗?你知道800万单位的青霉素和氨基比林的用药剂量吗?那是羊的退烧针剂。”
李松山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些是在书房里想象不出来的。”
“只要我还在放羊,就有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松山的诗歌都是悄悄写完后锁进抽屉里,不敢给人看。“说实话,要是搁以前,我的诗句依旧锁在抽屉里。”李松山向记者感慨道。
改变发生在他拥有了一部智能手机之后。他开始在手机上学认字、记诗句,后来通过地方文联和网络诗社被发掘,再后来,短视频和社交平台让他的诗歌被全国更多读者所熟知。
“短视频平台像是一座桥,让我的诗歌和羊群能被赶到山的那一边。”但李松山并非一味地歌颂这种热闹,“桥上人也多,涌现出很多写作者——建筑工、菜农、带孙子的大姐……这是好事,但也出现了回车键诗人,靠换行假装成诗。面对这种热闹,我时刻保持清醒,大量阅读经典,补充能量。”
这种清醒,同样体现在他对个人名气的态度上。自登上《诗刊》、参加全国青春诗会被广泛关注之后,闪光灯、鲜花、掌声,这些曾遥不可及的东西涌向了李松山。会担心自己脱离原始的山野劳作状态,笔下的文字失去原本的纯粹和力量吗?对此,李松山回答得很干脆:“像一场梦。梦醒之后,冈坡还是冈坡,麦田还是麦田。我还是那个走路有点瘸、说话含糊不清的放羊人。”
李松山也承认自己有过担心,“我也怕自己飘起来。脚步一旦离开了土地,写出来的东西就觉得很空虚。”那怎么办?他的办法很实在:“每天踏踏实实放羊。傍晚赶着羊回去,只要我还在放羊,就有根。”他说,大家看的不是他李松山本人,而是透过他的眼睛,看这片未被钢筋水泥遮盖的土地。
李松山的故事,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事。记者问李松山:各行各业一线劳作者写作的共性是什么?他给出了一个温柔的回答:“手里有活,眼里有光。写作不是为了成名成家,像是干活干累的时候,抬头看到了月亮。”
谈及乡土农民写作者独有的精神特质,李松山说,“那大概是静和慢吧。”西北农民作家面对的是苍凉的风沙,东莞的打工兄弟面对的是快速运转的流水线,“他们的文字里,有冲突、有挣扎。而我在中原的麦田里,一茬又一茬麦子青了又黄。这种慢节奏的农耕文明,是刻在骨子里的。我写不出快节奏的爱情故事,我只知道,稗子和谷物不是远亲,我也了解羊的脾性,也知道哪块地最向阳。”他顿了顿,说:“如果说他们的句子里有痛感,我拥有的可能是青草气。我深爱着这片能长出庄稼的土地。”
在采访的最后,李松山告诉记者,诞生于田间地头、作坊车间和街头巷尾的文字看起来粗糙,但具有鲜活的生命力。“这种写作不是为了流芳百世,而是让内心富足。它证明了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可以在平凡生活中,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