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原：写在《抗战烽火中的中国大学》出版之后

这是一本慢热但持续发酵的好书，值得自我吹嘘一下。十年前初版时，书评及专访不少，热闹了一阵，但说不上大火。很大原因是我的笔调克制，普通读者看着不太过瘾，没有“白日放歌须纵酒”的感觉。但为了纪念伟大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人民日报》去年8月29日推出“大地书单”——“用12本好书向抗战历史和先烈致敬”，其中就包括了2015年版《抗战烽火中的中国大学》。

今年4月，北京大学出版社推出该书增订本，篇幅增加了一倍，插图更是大幅更新，但依旧只能算是“小而可爱”。相关史料及研究成果其实很多，稍加用力，完善体例，增加个案，做成“沉甸甸”的大书，并不很难。我之所以点到为止，是想维持阅读的轻松与愉悦，给普通读者留下更多自由驰骋的空间。无需专业训练，拿起来就能读，就能懂，且品味不低——这是我给本书定的调子。看增订版序中这段话，可大致明白我那压在纸背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意识到，谈论抗战中的大学西迁，主动力不是追求学问精湛，而是拓展今日中国大学的学术视野与文化情怀，提振国人的精神与境界。”

《抗战烽火中的中国大学》（增订版），陈平原 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

介于酣畅淋漓的文学传记与引证繁复的史学专著之间，本书有专业视野及深度，但希望兼及大众的阅读趣味。只是很遗憾，写作时间拖得太长，文气不够贯通。好在基本线索大家都了解，翻阅时能有若干“深得我心”的片段，就不辜负推荐者和阅读者的好心了。《人民日报》海外版今年7月24日的“四季书单·夏之韵”，总共推荐十本著作，以往都是文学作品，编者按称，“书单中新增的人文社科类别，推荐中外学者各一部”——所谓中国学者的著作，便是此《抗战烽火中的中国大学》（增订版）。《环球时报》英文版今年7月27日刊出的夏季阅读书单，也是这十种，只是推荐语略有差异。

我的《写作抗战中的大学的几点思考》，初刊今年7月9日《光明日报》，以下这句话，乃旧调重弹：“战火纷飞中，中国大学顽强地抗争、艰难地成长，此中蕴含着某种让后人肃然起敬的神秘的力量。”依我浅见，如此扣人心弦的故事，古代中国没有，同时期欧美各国也谈不上，乃人类教育史上的奇迹，值得我们永远追怀与传颂。具体到本书写作，我谈了若干得意之笔，但也承认三个遗憾——说夸张点，那是给后来者预留研究课题。文中特别强调，此系小书，但追求史学品格：“尽可能回到历史现场，体贴当事人的处境与心境。”之所以特别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此题黑白分明，以致写人容易脸谱化，叙事则倾向于“轻舟已过万重山”。今天的作者与读者，都知道1945年8月15日日本战败投降；而1937年“七七事变”后的北大教授，或1941年12月7日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的联大学生，他们是不晓得战争的最终结局的。因而，那个年代读书人普遍的苦闷与惶惑，乃至某种绝望中抗争的信念，是实实在在存在的，需要学者借助档案、日记、新闻报道以及诗文等，逐步钩稽与重现。我说本书“既不高调，也不煽情”，这话说出来很轻松，真正落实，其实不容易。

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憾，我对自己当年选择这个题目，还是颇为自得的。在初刊《人民日报》2025年8月16日的《重提抗战中的大学西迁》中，我谈及自己这些年为何不惮重复，应邀四处登台演讲，或为专题片出镜，或为文化活动当顾问，或撰文谈论某些遗址的保护，甚至呼吁建一座综合性的“中国大学西迁博物馆”，所有这些，都是基于保存历史记忆，让当代中国大学“照镜子”的朴素愿望。好在功不唐捐，此等业余表演，居然收到了很不错的回馈。

以今年为例，5月7日，北京大学组织博雅师德讲座，让我讲《师生情谊与大学精神——我所知道的西南联大》，听众是学校的中层干部及青年教师，只发通知，未曾点名，偌大一个阶梯教室，坐得满满的，且反应热烈，主办方和我都很满意。我在北大教书40年，深知要老师们暂时放下分秒必争的科研工作，跑来听跟自己专业没有关系且不计工分的讲座，难度是很大的。8月间，教育部高校思政课研修基地在北大开班，学校指定我再讲一回。另外，我连续多年上海书展期间在上海图书馆东馆演讲，这回选的题目也与此相关。

这还没完，两个涉及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行读活动，都邀我当顾问且做专题讲座。一是北大、清华、南开三校校友会组织的“重走西南联大路——我们的文化长征”，时间是10月16—22日。这已经是第三回“重走”了，前两届从长沙出发，到昆明云南师大举行入校仪式，活动就此结束；这回轮到北大校友会唱主角，改为先在昆明集合与调研，而后前往李庄与叙永考察，同样是7天行程。

至于由若干博物馆、纪念馆、校友会及沿线各文化和旅游局合办的“‘南渡记忆’——湘黔滇旅行团88周年先贤后人重访之旅”，时间定在10月15日—11月2日，总共19天，徒步加车辆接驳，以探索历史遗迹为核心，辅以纪念活动、文化讲座、历史合照、校友座谈等。最为关键的是，他们请到了20多位西南联大先贤后人，其中不乏重量级人物，故其“行读”颇具新闻价值，大概率能收获不少掌声。

历史路线及文化遗址的行读，近年颇为时尚。成功与否，取决于文案策划以及前期组织工作。这两场活动，我只是基于道义，挂名顾问，没有真正介入。我感兴趣的是，《抗战烽火中的中国大学》中提及的众多西迁高校，是否也有类似的活动？若有的话，媒体应跟进报道，以便读者交叉比照。若没有呢？那就见贤思齐，明年不让西南联大独占此话题。

陈平原，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