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茶杯跪下去的时候,婆婆的手伸过来,不是接茶,而是压住了我的手腕。“先等等。”
她声音不高,但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我跪在垫子上,膝盖底下那层薄海绵根本隔不住地砖的凉气,手里的茶盘微微发颤。丈夫站在我旁边,从早上起床到现在,他没正眼看过我一次。
婆婆从茶几底下拿出两个红包,还有一条金项链。红包挺厚,金项链在晨光里晃了一下,链子坠是个小福牌,得有十几克。
我认得那条项链。婚前婆婆提过,说这是老规矩,敬茶改口的时候给新媳妇戴上,是婆家认你的意思。红包里装的是改口费,两万块,头天晚上丈夫还跟我说过。
婆婆把红包和金项链叠在一起,转手递给了旁边站着的表妹。表妹愣了一下,没敢接。婆婆说:“拿着,你先替你嫂子收着。”
这话说得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什么叫“先替你嫂子收着”?我人就跪在这儿,茶都端起来了,你给改口费还要找人代收?
表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婆婆,最后还是伸手接过去了。红包塞进她口袋里,金项链她攥在手心,链子垂下来一截,晃了两下。我跪在那儿,手里的茶杯还端着,没人接。
婆婆这才转过来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茶先放着吧,等你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敬都行。”我想明白什么?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的事全涌上来了。
昨晚十点,婚礼结束,宾客散尽。我和丈夫刚回到新房,妆还没卸,衣服还没换,手机就响了。是男闺蜜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声音闷闷的,说他在楼下,想见我一面。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挂了电话就开始换鞋。丈夫站在客厅中间,西装外套还没脱,领带松了一半,看着我问:“你去哪儿?”“朋友在楼下,我去见一下。”
“什么朋友非得今晚见?”
“就一个朋友,你不认识。”他走过来,挡在门口:“今晚是咱们新婚夜,你出去见别人?”
“他就说几句话,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让他改天来。”
“人家都到楼下了。”我绕过他,伸手去够门把手。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小,我手腕上那串金镯子硌得生疼。
“你今晚要是出去,明天敬茶怎么办?”
“敬茶是明天早上的事,我肯定回来,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我,眼神冷下来,“你知不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
我没回答。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映着身上的红旗袍,妆还没卸,头发上还别着新娘头花。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他在楼下等着。出了单元门,男闺蜜站在花坛边上,穿着件薄外套,看见我就笑了。
“你还真下来了。”
“你不是说想见我?”
“就想看看你穿旗袍什么样。”
我们在小区长椅上坐下,他问我婚礼累不累,我说还行,就是站了一天脚疼。他说他今天本来想来的,但怕不方便。我说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是我朋友。
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手机震了两次,是丈夫打来的。第一个我没接,第二个我按掉了,回了条消息:马上回去。
发完消息又坐了半小时。
等我回到新房,已经凌晨两点。客厅灯亮着,丈夫坐在沙发上,外套脱了,领带扔在茶几上。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不服气。我又没干什么,就是跟朋友聊聊天,至于吗?
我去敲卧室门,里面没回应。我又敲了两下,说:“你开门,我跟你说。”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没让我进去的意思。
“你去见了谁?”
“一个朋友。”
“男的?”
“男的。”
“你扔下新婚夜,跑出去见一个男的,聊了三个小时。”
“他是我朋友,认识好多年了,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非得今晚见?”
“他心情不好,我就陪他说会儿话,怎么了?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点慌。
“你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吗?”
“我知道,但朋友有事——”
“够了。”他打断我,往后退了一步,“你睡客房吧,明天还要敬茶。”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客房没收拾,床单都没铺,我找了条毯子,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七点,公婆准时来了。
婆婆一进门就笑,说按规矩来喝媳妇茶。我赶紧去厨房烧水,泡茶,摆杯子。丈夫从卧室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齐,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看我。
我把茶端出来,跪在垫子上,双手举过头顶。然后婆婆的手就压住了我的手腕。“先等等。”
她把红包和金项链给了表妹,让我把茶放着。我跪在那儿,膝盖发麻,手里的茶杯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客厅里七八个人,谁都没说话。公公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表妹攥着金项链,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丈夫站在我旁边,眼睛看着窗外。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说:“早饭在锅里,你们自己热一下。我跟你爸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小两口过日子,心里得有杆秤。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自己掂量清楚。”
门关上了。我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压出两个红印子。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颜色发暗。
丈夫转过身,看着我。“昨晚的事,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只是普通朋友,想说你凭什么这么小题大做,想说你们家至于吗,改口费都不给了。
但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茶几上那杯凉茶还在那儿放着,没人喝。婆婆走的时候没喝,丈夫也没喝。按规矩,新媳妇敬的茶,婆家人喝了才算认你这个人。
茶没喝,改口费给了别人。那条金项链和两万块钱,不是钱的事。是婆家告诉我,这个门,你还没进。
我站在客厅里,旗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丈夫站在我对面,等我的回答。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是哪家办喜事。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说出口我就知道,这句话站不住。我确实心虚,只是嘴硬。
“没做错?”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扔下新婚夜,去见一个男的,三个小时不接电话,你觉得没错?”我确实心虚,只是嘴硬。
“他是我朋友,认识八年了。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他很难过,就想找人说说话。”
“他难过,你就要去陪他?那我呢?我昨晚也难过。”
“你难过什么?”
“你问我难过什么?”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新婚夜,新娘子跑了,我一个人坐在新房,你说我难过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瓷砖缝。客厅里很安静,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一滴,又一滴。
“我打了两个电话,你按掉。你回了条消息说马上回来,然后又坐了半小时。你知道那半小时我在想什么吗?”
“我不知道。”
“我在想,你是不是不回来了。我在想,我是不是娶错人了。”
“我没不回来。”
“你回来了,但心没回来。”我抬起头,想反驳,但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话又咽回去了。
“我妈今天把改口费给了表妹,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们家太过分了。”我说,声音开始发抖。
“是你先过分的。你让我爸妈怎么想?新娘子新婚夜不在家,出去见别的男人。”
“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你没做,但你做了比那更严重的事。你让我爸妈觉得你不靠谱,你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那你也不能让他们这样对我。我跪在那儿,茶都没人喝。”
“你觉得委屈?”他声音突然高了,“我昨晚一个人坐在新房,你知道我什么心情?”
“那你跟你妈说啊,让她把改口费给我。”
“我说了,但我妈不听。她说,这个媳妇还没进门。”
“我们结婚了,我怎么没进门?”
“我妈说,心没进门,人就不算进门。”我愣住了。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某个地方。
“那个男的,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我朋友,大学同学,认识八年了。”
“你们以前谈过?”
“没有。”
“那他为什么非要今晚见你?”
“他失恋了,心情不好,喝了不少酒。”
“他喝酒了?”他眉头皱起来。
“喝了点,但没醉。”
“他喝酒了,你一个人下楼去见他?你知道几点了吗?晚上十点。”
“他就在小区门口,没走远。”
“小区门口也不行。”他声音又高了,“你知道外面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女人,晚上十点出去见一个喝酒的男人,你让我怎么想?”
“他是我朋友,不会对我怎么样。”
“你相信他,不相信我?”
“我没不相信你。”
“那你昨晚为什么出去?”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错了。”
“你错了?你刚才不是还说没错吗?”
“我现在知道了。”
“你是知道了,还是怕了?”
“都有。”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鞭炮声停了,小区里很安静。
“婚礼礼金八万,我爸妈让我保管,说以后装修用。”他声音低下去,“但昨晚的事之后,他们说要先放一放。”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钱暂时不能动。等我爸妈觉得这个家能过下去了,再说。”
“那装修怎么办?”
“装修不急。”他转过身,看着我,“现在急的不是装修。”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我走到厨房,想倒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他走过来,接过杯子,放在台面上。
“我们谈谈吧。”他说。我等着他说话。
但他没继续说,只是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不是现在。”
他说,“你先回娘家住几天,我们都冷静一下。”“我不回。”“那你住这儿,我走。”
“你别走。”我拉住他的胳膊。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我的手,又抬头看我。
他看着我,我第一次觉得,那两万块钱和那条金项链,可能真的拿不回来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回娘家住几天,我把这边的事跟我爸妈说清楚。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再说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挣开我的手,走到玄关那,把他那双皮鞋摆正,“但你现在住这儿,我爸妈不会来,我也不想天天跟你吵。”
“我没想跟你吵。”
“你昨晚也不想吵,但你出去了。你回娘家住几天,对你我都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把鞋柜上的钥匙拿起来,放进口袋里。那是新房的大门钥匙,一共三把。他手里有两把,我包里有一把。
他犹豫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放在鞋柜上。“这把给你。你想回来拿东西,随时可以。”
“我不是要搬走。”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你现在得先走。”
他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听见他在里面开衣柜,拿衣服,拉行李箱的拉链。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我没动。客厅茶几上还摆着昨晚的喜糖盒,红色的,印着双喜。糖盒旁边是敬茶用的茶具,茶水已经凉透了,婆婆那杯一动没动。
二十分钟后,他拎着箱子出来,换了一身深色外套。“你去哪儿?”
“我回我妈那儿住两天。你住这儿也行,回你妈那儿也行,随便你。”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昨晚出去的时候,也没问我怎么办。”他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我觉得他看的不是我,是客厅里那套茶具,是茶几上那个没拆的红包,是鞋柜上那把钥匙。
“钥匙我留给你了。你走的时候,把门锁好。”
然后他走了。电梯门开,电梯门关。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旗袍,脚上还踩着昨天那双红拖鞋。墙上贴着大红喜字,窗户上挂着红色窗花,茶几上摆着没拆的喜糖。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男闺蜜的微信头像还亮着,昨晚他发了条消息:“谢谢你,我没事了,你早点休息。”
我没回。现在再看那条消息,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是说不清的烦躁。
我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妆花了,眼圈发黑,头发黏在额头上。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这个新婚夜,把自己搞得太狼狈了。
下午两点,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想回去住几天。”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怎么了?吵架了?”
“嗯。”
“因为什么?”
“昨晚……我出去见了个朋友,他不高兴了。”
“什么朋友?昨晚是新婚夜,你出去见谁?”
“就是那个,大学同学,你见过的。”
“他?”我妈声音一下子尖了,“你新婚夜出去见他?你脑子怎么了?”
“他没跟你说什么?”
“说了。我婆婆今天早上敬茶的时候,把改口费给了表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挂了。“妈?”
“我在听。”她声音变了,变得很冷静,冷静得让我害怕,“你现在回来。先别跟我说别的,你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收拾了几件衣服,把旗袍换下来,穿上平时的衣服。临走前,我把那双红拖鞋摆正,把茶几上的茶具洗干净,把喜糖盒子收进柜子里。然后我锁门,把那把钥匙放进包里。
我回娘家住了三天。这三天,丈夫没给我发消息,我也没给他发。只有他妈妈,我婆婆,给我妈打过一个电话。
我妈接完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你婆婆说,你那天晚上十点多出去,凌晨两点才回来,是不是?”
“是。”
“她问我,你平时是不是也这样。”我妈抬起头,看着我,“你让我怎么回答?”
“妈,我没做对不起他的事。”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你婆婆不信。她不光不信,她还跟亲戚说了。现在他们家亲戚都知道,新媳妇新婚夜跑了。”
“是她说的?”
“不是她说的,是表妹家传出来的。你婆婆把改口费给了表妹,人家总要问一句为什么。一问,就知道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那改口费……”“别想了。”我妈打断我,“那两万块钱和金项链,你就当没这回事。”
“那是我该得的。”
“你该得的?”
我妈声音突然高了,“你新婚夜跑出去见别的男人,你还有脸说该得的?你知不知道,你婆婆电话里跟我说什么?她说,这个媳妇,她认不认,还得再看。”
“她凭什么不认我?我跟她儿子结过婚了。”
“结了婚可以离。你婆婆说,她儿子要是想离,她支持。”
我愣住了。离婚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他怎么说?”
“他没说。你婆婆说,她儿子没表态,就是说先冷静几天。”
“那礼金呢?”
“什么礼金?”
“婚礼礼金,八万块。他们家说,先放一放,等这个家能过下去了再说。”
我妈闭上眼睛,靠进沙发里。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眶红了。“妈。”
“你别叫我妈。”
她声音发抖,“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多大了?做事情动动脑子行不行?新婚夜,你扔下丈夫去见男闺蜜,你让婆家人怎么看你?你让我怎么跟你婆婆说话?”
“我错了。”
“你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我没说话。我妈站起来,去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用力。
第四天,丈夫给我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谈谈。”
我打车回了新房。他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他的,一杯是给我的。
他看起来比那天瘦了点,但精神还好。我坐在他对面,端起水杯,没喝。水是凉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我妈跟你妈打过电话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知道。”
“我妈说,她不是不讲理的人。但这件事,她过不去。”
“那怎么办?”
“我妈说,改口费和金项链,她先收着。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她什么时候给你。”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嫁的是我,不是那个男的。”他顿了顿,“我妈说,让你写个保证书。”
“保证书?”
“保证以后不跟那个男的来往。”我放下杯子,看着他。他也在看我,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那礼金呢?”
“礼金的事,我妈说以后再说。她现在不信你。”
“你不信我?”
“我信你,但我不信他不惦记你。”
他声音有点哑,“你那天晚上出去,我想了一晚上。我想到你们认识八年,想到他失恋了第一个找你,想到你什么都不顾就下去见他。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心里有个人,不是我。”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空调外机嗡嗡响。我看着他,觉得他离我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条河。
“我写保证书。”我说,“但改口费和金项链,你得跟你妈要回来。”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得拿回来。”他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个姿势我见过,那天早上他也是这样站着。
“我还有个条件。”他转过身,“礼金的事,我妈说放一放,但你得给我妈道歉。当面道歉。”
“道什么歉?”
“你说呢?”我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
“我道歉。”我说,“但改口费的事,不能拖。”
“我跟我妈说。”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我们隔着茶几,隔着两杯凉水,隔着这几天所有的沉默和委屈。
“你真的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那好。”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给我妈打电话,你明天来家里,当面跟她说。”
他拨了电话,走到阳台上去说了。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他低声说“她答应了”“明天来”“您别生气”之类的话。挂了电话,他走回来,看着我。
“我妈说,明天你来,她给你泡茶。”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坐回沙发上,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温柔,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知道吗,”他说,“我妈本来很喜欢你。那天晚上之前,她一直夸你,说你懂事,说你靠谱。”
“现在呢?”
“现在她说,她看走眼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没让它流出来。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明天我去跟她道歉。”我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你不住这儿?”
“我回我妈那儿住。明天早上过来。”
他送我走到门口。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那把钥匙还在,还是他那天放的位置。“钥匙你拿着。”
他说,“这是你家。”我没回头,推开门走了。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但电梯门关得太快,我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婆婆家。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套茶具,茶已经泡好了,还冒着热气。她旁边坐着公公,客厅里还有表妹。
我走进去,站在茶几前面。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地上的蒲团。
那是我第二次跪在那儿。这一次,茶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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