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青年失业危机与自下而上思维的制度重构
2026年7月,美国缅因州民主党在特别党代会上以压倒性多数推举前州参议院议长、第五代伐木工特洛伊·杰克逊(Troy Jackson)为美国参议院候选人,挑战长期任职的共和党参议员苏珊·柯林斯。杰克逊在接受提名时明确表示:“这场运动不是来自左翼,也不是来自右翼,而是来自底层——我们正在成长。”这句话迅速成为政治话语中的标志性表述。它不仅概括了一位美国普通劳动者从地方政治走向全国舞台的轨迹,更指向一种与主流政策范式形成鲜明对照的思维路径:自下而上的观察与回应,而非自上而下的预设与强制。
这一表述之所以具有分析价值,在于它恰好触及了当前全球多个经济体共同面临的结构性矛盾——青年就业机会的系统性收缩、教育与劳动力市场的错配,以及由此积累的社会压力。无论是印度高达数百万的失业毕业生,还是英国青年失业率的持续攀升,抑或住房与财富积累对年轻一代的排斥,都显示出传统政策框架的失效。这些现象并非偶然的周期性波动,而是顶层制度设计与底层现实需求长期脱节的结果。本文从杰克逊现象切入,结合最新官方数据与政策实践,分析自下而上思维与自上而下思维的差异,并探讨其对就业、教育与社会稳定的政策含义。
一、自下而上与自上而下:两种思维范式的现实分野
政治与经济决策中长期存在两种基本路径。自上而下思维通常先确立一套抽象原则或理想模型,再试图将现实强行纳入其中。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的核心假设——市场总是有效、政府干预必然低效、个体对资本的最大化控制可产生最优结果——即属此类。在此框架下,税收被简化为“对增长的阻碍”,货币政策以控制通胀为首要目标,即便其代价是刻意维持一定水平的失业。事实往往被重新解释以符合预设,而非作为修正预设的依据。
自下而上思维则相反:它从可观察的事实与问题出发,追问“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并在此基础上探索可行的解决方案。它不预先假定市场或政府的绝对优劣,而是关注具体人群的处境、机会结构与制度障碍。杰克逊的表述——“我们来自底层,我们正在崛起”——正是这种思维的政治表达。他本人并非学术精英或职业政客,长期从事伐木业,仅在地方议会兼职从政,其政治资本来自对北方森林地区劳动者日常困境的直接认知,而非华盛顿智库的政策蓝图。
这种分野并非抽象哲学争论,而是直接决定政策对青年就业危机的回应方式。当决策者坚持自上而下的货币紧缩或“机会均等”话语,却忽视利率政策对就业的故意抑制、教育扩张与岗位创造的脱节、以及住房金融化对年轻一代财富积累的封锁时,底层压力只会持续积聚。杰克逊现象的意义,在于它提示了一种可能:当制度长期忽视底层事实时,底层本身会成为改变的主体。
二、印度:教育扩张、岗位短缺与考试制度的信任崩塌
印度是全球最年轻的大型经济体之一,约半数人口在30岁以下。高等教育的快速扩张本应转化为人口红利,却在现实中演变为大规模的青年就业困境。根据阿齐姆·普雷姆吉大学《印度工作状况2026》报告,20至29岁的毕业生人数从1983年的约50万增至2023年前后的6300万,增长约13倍;同期失业毕业生从约70万增至1100万,增长约16倍。在25岁以下的毕业生中,失业率长期维持在35%至39%区间,几乎未随教育规模扩大而改善。官方定期劳动力调查(PLFS)显示,2025年15至29岁青年失业率约为9.9%,但月度数据在2026年6月一度升至16.2%,创下月度序列新高;城市青年失业率更高。更关键的是,约三分之二的失业青年持有学位,而毕业生中仅约7%能获得永久性带薪工作,真正进入白领岗位的比例更低至3.7%左右。
这一局面的直接触发点,是考试制度的反复失灵。2026年5月,全国资格暨入学考试(NEET-UG)因试题泄露被取消,约227万考生被迫重考。此前2024年已发生类似丑闻,最高法院确认至少155名考生直接受益。考生与家长的愤怒迅速转化为街头抗议,最终迫使教育部长辞职。抗议者并不反对考试本身,而是无法容忍一个决定人生路径的制度被反复腐蚀,同时社会又无法提供足够的替代性就业通道。印度铁路系统当年仅提供约3.5万个岗位,却吸引超过百万人报名,这一数字本身已说明机会的极度稀缺。
印度政府任命科技亿万富翁出任新教育部长,试图以技术与市场化逻辑回应危机。这种任命恰恰体现了自上而下的思维惯性:假定顶层的技术与资本经验可以自动转化为底层问题的解决方案。然而,青年失业的根源并不在于“缺乏技能”或“考试不够严格”,而在于经济增长模式未能同步创造匹配的正规就业岗位。当教育成为唯一的上升通道,而通道出口却严重堵塞时,底层的愤怒就不再是个别事件,而是系统性压力的释放。
三、英国:青年失业率回升、NEET规模扩大与机会结构的收缩
英国的情况虽在规模上不及印度,但趋势同样严峻。根据英国议会下议院图书馆与国家统计局数据,2026年3月至5月,16至24岁青年失业人数达74.3万,失业率升至16.4%,较前一年的14.2%明显上升;就业率则降至50.5%。NEET(既不在教育、就业也不在培训)青年在2026年1月至3月首次自2013年以来突破100万,占比13.5%。行政数据显示,2022年底至2025年底,16至24岁青年在受薪就业中的比例下降4.3个百分点,接近新冠疫情与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的降幅。其中22至24岁群体(多数已完成学业)就业率下降尤为明显。
更值得关注的是,英国青年人口本就相对稀缺,社会本应更重视其劳动参与以支撑人口老龄化下的公共财政与养老金体系。然而现实是,许多大学毕业生发现学位对就业的边际收益下降,转而寻求学徒制,却同样遭遇申请石沉大海。住房市场的金融化进一步加剧了排斥:高企的房价与租金使平均收入青年几乎无法独立购房,财富积累高度依赖家庭背景。货币政策以抑制通胀为优先目标,通过维持较高利率间接压制就业需求,使“创造就业”的政治承诺与实际政策工具相互矛盾。
这种矛盾同样源于自上而下的政策逻辑。当决策者反复强调“机会”与“技能提升”,却回避利率政策对失业的故意维持、住房金融对年轻一代的排斥,以及正规岗位创造的不足时,青年群体对制度的信任必然下降。历史对比更能说明问题:1970年代,英国大学毕业生与未上大学的青年几乎都不曾担心无法就业或无法获得住房,因为经济结构与政策框架能够提供基本的机会保障。今天的差距并非个体努力的差异,而是制度环境的根本变化。
四、共同的结构困境:顶层制度对底层机会的系统性压缩
印度与英国虽处于不同发展阶段,却共享若干结构性特征。第一,教育扩张速度远超正规就业创造速度。学位成为必要但不充分条件,大量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被迫进入非正规、不稳定或低薪岗位,甚至退出劳动力队伍。第二,考试与选拔制度在机会稀缺的背景下被赋予过高权重,一旦出现腐败或失灵,便直接引爆信任危机。第三,货币政策与住房金融政策在事实上优先保护既有资产持有者,而非为新进入者创造空间。第四,政策话语仍习惯于自上而下的“技能匹配”或“个人责任”叙事,而忽视岗位总量、产业政策与财富分配对机会结构的决定性影响。
这些特征共同指向一个结论:当前制度安排正在系统性地压缩底层上升通道。当顶层试图通过预设模型“管理”危机时,底层的现实反馈——失业、焦虑、抗议与政治动员——却在不断积累。杰克逊所代表的“底层正在崛起”,正是这种反馈在政治领域的显性化。它不是浪漫的民粹口号,而是对事实的直接陈述:如果制度继续忽视底层,底层就会成为改变制度的力量。
五、政策选择:从压制到重构
面对这一局面,社会面临明确的政策选择。维持现有制度框架,继续以货币紧缩、有限福利与技能培训作为主要工具,只能延缓而非解决危机。历史经验表明,长期压制底层机会最终会动摇制度本身的基础。相反,转向自下而上的路径,意味着将青年就业与住房保障置于政策优先位置,并据此重新设计宏观经济工具、产业政策与教育制度。
具体而言,需要重新审视货币政策的就业目标,避免以故意制造失业来控制通胀;需要通过公共投资与产业政策主动创造正规岗位,而非仅仅依赖市场自动调节;需要改革住房金融,降低年轻一代进入住房市场的门槛;需要在教育端减少对单一考试的过度依赖,同时强化与实际岗位的衔接。更重要的是,决策过程必须纳入底层的实际经验,而非仅由顶层专家与资本利益主导。
杰克逊的表述之所以具有前瞻性,在于它提醒我们:社会的根基是那些被排除在现有机会结构之外的年轻人。他们不仅是未来的劳动者与纳税人,更是制度合法性的最终来源。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处于底层并开始集体行动时,自上而下的惯性将面临真正的考验。接受“底层正在崛起”这一事实,并主动重构政策框架,是避免社会基础进一步松动的必要选择。否则,压力的释放将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全球青年就业危机已不再是个别国家的周期性问题,而是多个经济体共同面临的制度性挑战。特洛伊·杰克逊的政治崛起,只是这一更大趋势中的一个可见信号。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是否承认底层正在上升,而在于现有制度能否及时转向,为这一上升提供建设性通道,而非继续将其视为需要管理的威胁。答案将决定未来十年美国社会稳定与经济发展的基本形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