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伊萨卡，奥德修斯开始漂流

8月14日，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新片《奥德赛》将在中国内地院线上映。该片7月在北美等地首映时，已创下诺兰影片最高全球开画纪录。

这部电影源自文学经典荷马史诗。《奥德赛》承接《伊利亚特》的叙事，讲述了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希腊联军的英雄、伊萨卡之王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流十年，历经艰难险阻，最终返回故土、与妻子团聚的故事。这部史诗可能创作于公元前8世纪。作为西方文学的奠基之作，其影响力在将近3000年后的今天依然相当可观。在英语中，“奥德赛”（odyssey）早已成为常用词，用于表示“一段漫长的历险旅程”或“对人生有教益的一连串艰难经历”。

“正是他（泰坦神族的擎天神阿特拉斯）的女儿滞留了那个愁容满面的不幸之人，总用甜柔、赞褒的言辞迷蒙他的心肠，使之忘却伊萨卡，但奥德修斯一心企望眺见家乡的炊烟，盼愿死亡。”在《奥德赛》的开篇，女神雅典娜向宙斯如是求情。而她口中的伊萨卡，是长篇叙事的锚点：奥德修斯经受百般试炼与诱惑，始终对故乡日思夜想、魂牵梦绕；他的妻子佩涅洛佩身在家乡，困于各地求婚者的纠缠。从古至今，从虚构到现实，伊萨卡这个地名如考古遗址一般，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被不同的学者文人赋予一层层的内涵。神话色彩、文学象征与历史底蕴的交织，让这座小岛成为一个可能永远无法精准定位，却又因此永远被追寻的坐标。

现代伊萨卡——散落的“奥德修斯碎片”

伊萨卡是爱奥尼亚海上的一座希腊岛屿，坐落在凯法洛尼亚岛东北海岸外、希腊大陆以西。伊萨卡主岛面积约96平方公里，是爱奥尼亚群岛七大主岛中面积第二小的岛屿，2021年时的人口仅为2862人。

在迈锡尼时期（公元前1750至1050年），伊萨卡可能曾是凯法洛尼亚地区的首府，也是传说中奥德修斯统治的小王国的都城。此后，公元前2世纪罗马人占领该岛，伊萨卡逐渐成为拜占庭帝国的一部分。

自古以来，伊萨卡岛便与神话英雄奥德修斯以及《奥德赛》这部史诗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在一件岛上出土的公元前7世纪双耳酒瓶的碎片上，刻有用荷马史诗韵律书写的铭文，其中提到“主宾礼仪”（xenia）的概念。在古希腊，款待陌生人是崇敬宙斯和雅典娜的体现。而在连接南部地区埃托斯与艾扬尼斯的道路沿线，一块垂直的岩石上刻有“OD”字样，这可能是奥德修斯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在埃托斯的山坡上，考古人员发现了一座从迈锡尼时期延续至罗马时期的古城遗址。根据此处出土的印有奥德修斯肖像并刻有“伊萨卡”字样的青铜硬币，可以推断该城名为伊萨卡，奥德修斯曾被当地人奉为英雄。这座古城的地理位置优越，可俯瞰两侧的天然港口；在山鞍处还发现了当地最早的防御工事遗迹——一座边长约8米的方形塔楼。山顶保存有大量古典时期和希腊化时期的防御城墙遗迹，这些墙体共同组成了阿拉尔科梅内斯卫城。

从希腊时代早期直到罗马时代，洞穴一直是伊萨卡岛举行仪式的重要场所，也是当地人敬奉奥德修斯的重要空间。洞穴连接地表世界与地下世界，也连接陆地与海洋，因此在古代被视为人类通向大地内部的入口，以及人神交感的特殊场所。

位于爱奥尼亚海的希腊岛屿伊萨卡岛的古老雕刻插图。千百年来，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伊萨卡”被文人学者裹上层层内涵，让这座小岛成为一个可能永远无法精准定位，却又因此被永远追寻的坐标。

在德克萨海湾附近有一座仙女洞。这座大理石洞曾因罗马人的采石活动和多次地震受到破坏。根据伊萨卡当地的传说，奥德修斯返回故乡后，曾将费埃阿基亚人赠送的礼物藏于此洞。洞内发现了祭坛遗迹以及献给仙女的供品。古伊萨卡人可能因附近有淡水泉而在此祭祀这些神灵。由于洞穴临海且入口隐秘，当地人相信，海边的洞口只供神灵和奥德修斯进入，而位于海湾上方190米处的入口则供凡人通行。

波利斯湾斯塔夫罗斯港有一座沿海的洛伊佐斯洞。这座以考古学家命名的洞穴同样曾是重要的敬奉仪式场所，并持续使用至公元1世纪。考古人员在此发现了一座古庙、迈锡尼时期的陶器、献给仙女和奥德修斯的供品，以及阿尔忒弥斯、雅典娜和赫拉的神像。其中最重要的发现包括一件公元前2世纪的陶制女性面具残片，上面刻有“祈愿奥德修斯”的铭文，以及13件纹饰精美的青铜三足鼎碎片。这些器物被认为与荷马史诗中费埃阿基亚人赠予奥德修斯的礼物有关。

如果说上述遗迹所能证明的，仅仅是伊萨卡人很早便受到《奥德赛》或奥德修斯传说的影响，并开始敬奉这位英雄，那么岛上近期的考古发现，则将因果关系倒转了过来。它提出了一种更令人兴奋的可能：并非地方信仰源自《奥德赛》，而是《奥德赛》可能建立在更古老的地方信仰之上。若这一推测成立，那么史诗中的地点与人物便不只是文学想象，而可能保存着真实历史的记忆。

在岛上的“荷马学堂”遗址中，研究人员发现了一处可能与奥德修斯有关的圣所，其中出土了刻着奥德修斯名字变体的碎瓦片、祭祀供品、陶器和金属器物，表明该地点曾长期存在有组织的敬奉活动。这些文物的年代从迈锡尼时期一直延续至公元前31年的希腊化时期，说明敬奉奥德修斯的仪式活动可能持续了一千年以上。迈锡尼时期早期遗物的发现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因为它暗示奥德修斯传说的文化根源可能早于荷马史诗《奥德赛》的形成。

真假伊萨卡——暗藏玄机的史诗文本

“他们居住在视野开阔的伊萨卡，那里有一座名叫内里托恩的山，山体覆盖着随风摇曳的森林，远眺便十分醒目。山周围环绕着许多彼此紧邻的小岛，有杜利基翁、萨米，以及林木葱郁的扎金索斯。伊萨卡本身紧邻大陆，位于最靠近暮色的一端，而其他岛屿则向着黎明和太阳的方向分散开来。这是一座地势崎岖的岛屿，却是培育青年才俊的沃土。”

《奥德赛》的描述与现代伊萨卡岛并不完全吻合，其中有三个问题长期困扰着研究者。首先，荷马笔下的伊萨卡地势低洼，但现代伊萨卡是一座多山的岛屿。其次，史诗中“最远伸向大海，朝向日落”的表述，通常被理解为伊萨卡位于群岛最西端，但现实中凯法洛尼亚岛位于伊萨卡以西。最后，荷马所说的杜利基翁和萨米究竟对应今天哪些岛屿，也一直存在争议。

公元前后的希腊地理学家斯特拉博曾试图解释这些矛盾。他认为，荷马所说的“低洼”并非指地势，而是指伊萨卡靠近大陆；“最靠近暮色的一端”也并非指最西方，而是指最北方。斯特拉博将萨米认定为今天的凯法洛尼亚岛，并认为杜利基翁可能是埃希纳德群岛中的一座岛屿。由于现代伊萨卡岛位于凯法洛尼亚岛、扎金索斯岛以及埃希纳德群岛以北，这一解释一定程度上契合荷马文本。

不过，斯特拉博的观点并未得到所有学者认可。过去几个世纪以来，一些研究者提出，荷马笔下的伊萨卡可能并非今天的伊萨卡岛，而是附近的其他地点。比如德国考古学家威廉·多尔普费尔德认为，荷马的伊萨卡实际上是附近的莱夫卡达岛，而今天的伊萨卡对应荷马笔下的萨米。

另一种更具争议的观点由英国人罗伯特·比特尔斯通提出。他注意到，帕利基半岛更加符合荷马笔下伊萨卡的特征：它位于凯法洛尼亚岛西部，面向大海，处于群岛最西端，且地势相对低平。但帕利基最大的疑点在于，它不是岛，而是半岛，是凯法洛尼亚岛的一部分。为了解释这一问题，比特尔斯通提出，在青铜时代晚期、特洛伊战争发生的时期，帕利基可能曾被一条海峡与凯法洛尼亚其他地区分隔开来，后来由于地震导致岩石崩塌，海峡被填平，最终形成今天的半岛。

比特尔斯通与现年82岁的剑桥大学希腊语与拉丁语名誉教授詹姆斯·迪格尔以及地质学家约翰·安德希尔合作，于2005年出版《解密奥德修斯》，阐述这一假设。之后，地质研究团队对帕利基与凯法洛尼亚之间的地峡开展了大规模科学研究。然而，研究结果并未完全支持这一假说。数据显示，虽然这一地区在约40万年前可能有过海峡，但在公元前1200年，即特洛伊战争可能发生的时代，并不存在连接帕利基与凯法洛尼亚的海道。

相比之下，现代伊萨卡仍然拥有更多的支持者。英国探险家兼历史学家蒂姆·塞维林曾通过研究《奥德赛》中的航行路线，尝试将史诗文本与现实地理相对应。他反驳了“莱夫卡达论”和“凯法洛尼亚论”，指出现代伊萨卡岛更符合荷马笔下的地点。此外，多数现代学者认为，《奥德赛》中的描述与实际地形之所以存在差异，可能是因为荷马本人对该岛缺乏第一手信息，又或许只是进行了诗意的艺术加工。

在“真假伊萨卡”的争论中，现代伊萨卡岛最坚定的支持者，莫过于岛上的几千名居民。他们反复研读荷马史诗，为每一处考古发现寻找文本对应；他们定期邀请古典学家和考古学家登岛，围绕奥德修斯与《奥德赛》展开讨论。尽管直到今天，人们甚至尚未能够确定荷马是否真实存在，但对伊萨卡人而言，奥德修斯从来不只是史诗中的英雄，而是真正属于这座小岛的文化记忆与精神象征。

文学伊萨卡——旅人永恒追求的终点

“请时刻将伊萨卡铭记于心。抵达那里才是你的宿命。但千万不要匆忙赶路。最好让这段旅程持续数年，这样当你抵达那座岛屿时，你已年迈，带着旅途中收获的一切而富足，不要指望伊萨卡能让你致富。”

20世纪希腊诗人康斯坦蒂诺斯·卡瓦菲斯创作了一首名为《伊萨卡》的诗。他借用《奥德赛》的故事，将伊萨卡塑造为旅人永恒追求的目的地。但诗人提醒人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伊萨卡”，真正珍贵的并不是最终抵达那里，而是在漫长旅途中获得的经历与智慧。至此，伊萨卡超越了一个具体的地理名称，成为西方文化中关于归乡、目标与人生旅程的象征。

卡瓦菲斯的这首诗之所以能够打动后世读者，正是因为它重新诠释了《奥德赛》的核心主题。而这种主题在古希腊文学中有一个专门的概念——“诺斯托斯”（nostos）。“诺斯托斯”通常指英雄经过战争、冒险和磨难后踏上归乡之路。在古希腊人的观念中，荣归故里不仅意味着身体上的返回，也意味着身份、荣誉和人生秩序的恢复。

《奥德赛》是“诺斯托斯”主题最经典的作品。奥德修斯遭遇独眼巨人、塞壬、喀耳刻以及海神波塞冬带来的种种阻碍，也不断面对遗忘故乡伊萨卡的诱惑。对于奥德修斯而言，“诺斯托斯”不仅意味着回到一座岛屿，更意味着重新成为丈夫、父亲和国王。在漫长漂泊中，他不断失去，也不断成长；最终抵达伊萨卡时，他获得的不只是故乡，更是一种经历磨难后重新建立的完整身份。

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则堪称现代文学对《奥德赛》最具影响力的重写之一。小说标题“尤利西斯”正是“奥德修斯”的拉丁名。全书以1904年6月16日的都柏林为背景，主人公利奥波德·布卢姆如同现代版的奥德修斯，在城市街巷中穿行，经历平凡而琐碎的一天，最终于深夜回到家中。

乔伊斯保留了《奥德赛》的叙事框架，却重新诠释了“诺斯托斯”的内涵。小说连载期间，每一章节都配了标题。倒数第二章题为《伊萨卡》。这里的“伊萨卡”已不再是远方的岛屿，而是一处能够让人停泊、休憩，并重新确认自我与归属的精神空间。后来，据说为了避免读者过于关注《尤利西斯》与《奥德赛》的对应关系，乔伊斯并未将标题等提示性内容展示在正式出版的书中。

有趣的是，现代电影文化中也不乏类似的“诺斯托斯”主题。在诺兰新片《奥德赛》中饰演奥德修斯的马特·达蒙，此前就曾在《拯救大兵瑞恩》《火星救援》等影片中饰演那些渴望回家、却被困于遥远之地的角色。或许在冥冥之中，他就是当今世界影坛的“奥德修斯”。

原标题：《因为伊萨卡，奥德修斯开始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