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非分之想”生《非份之罪》

◎唐子瑾

TVB悬疑剧《非份之罪》在优酷热播。该剧围绕情杀、争产、洗黑钱、古惑仔犯罪等故事样式，集结当下社会热门话题和现象，对真实案件进行改编。剧中演员新老面孔联合，既回应当下，又补偿了港剧迷的怀旧需求。

该剧监制王心慰，上世纪80年代末加入TVB，《非份之罪》或是她退休前的最后一部作品。一直以来，她擅长描绘人的边缘情感，探究人在善恶、爱恨的挣扎中如何越过法律与道德的底线。而《非份之罪》更是将个体和群体的困境做出清晰的刻画，用更犀利、更直观的叙事来展现当下香港社会的部分样貌。整部剧分六个单元，六桩罪案皆因“非分之想”而起。

错位的爱会带来多少伤害

《无脸女尸》单元是整部剧的开篇，案件改编自2015年香港浅水湾豪宅少女坠楼案。剧中，一名混血少女从山崖高处坠亡，没有身份证件，牵出背后一个家庭长达十几年的秘密。演员吴启华时隔多年重回TVB，在剧中饰演父亲康力。这一角色的复杂之处在于他的多重“身份”：他是施暴者——两个女儿被锁在家里十几年，无法正常生活；他是受害者家属——大女儿坠山身亡，他痛失一个孩子；他还自以为是拯救者，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有一个不算邪恶的出发点——妻子没有香港身份证，他要“保护”她们不被遣返。

剧集没有把康力放在任何一个位置上去审判，而是让他带着这三重“身份”走完整个故事。他既无法被简单地恨，也不能被轻易地同情——他的出发点和后来的行为出现了错位，而这种错位又导致了最终的悲剧。“非分之想”在他身上呈现为一种自我欺骗的形态。当保护变成禁锢，他已经从保护者变成施暴者，并且从未意识到这个变化发生在哪个具体的时刻，但他已经无法停止。

《无脸女尸》原案的核心议题更偏向社会层面——香港合法居留政策与儿童权益。剧集改编后则把重心从公共政策拉回到家庭内部。康力和女儿之间的冲突不只“能不能合法留在香港”，还有激烈的代际冲突——一个父亲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而女儿早已在密闭的空间里长出自己的意志。家庭最终沦为暴力的容器，而暴力的燃料来自变态的爱。

《一亿杀机》单元改编自发生在台中的“5亿遗产高中生坠楼案”。剧中，受害者是家族的孙子，村长将巨额遗产全部留给孙子，灵堂上却爆出一个惊人的秘密：孙子并非儿子所生，而是村长与儿媳不伦之恋的结果。随后孙子离奇死亡，尸体被发现时，口中还塞着一只甘蔗。这一单元的叙事特点是“剥”：遗产、乱伦、身份错认、谋杀，每剥开一层，就多了一个嫌疑人，也多了一个受害者。

起初观众会以为这只是个谋财害命的故事，后来才发现牵涉其中的所有人都有杀人动机，也都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当遗产的数额足够大，家庭关系就会被人的欲望撕扯，“亲人”这个身份就成了可利用的筹码。“非分之想”在这里呈现为一种占有欲，当每个人都认为那笔钱“本该属于自己”，欲望就不再是一个人的执念，而是整个家族共同的暗面。可贵的是，剧集并不急于揭露凶手，而是在寻找凶手的过程中，展现出这个家族的内部问题，指出真正的“杀机”并不出现在动手杀人的那一刻，而是早有预谋、早起杀心。

金钱会将人变成什么样子

《石棺禁恋》改编自2016年香港荃湾工厦石棺藏尸案。剧中，病人丈夫与私家护士发展出婚外畸恋，后因牵涉洗黑钱，男方被杀害，尸体被浇筑在水泥石棺中。婚外情不是导致悲剧发生的根本原因，男主角是银行职员，为了给身患重病的妻子筹集高额的治疗费用，利用职务之便和古惑仔联合洗黑钱并且分赃不均，最终是对金钱的“非分之想”引来了杀身之祸。

这个单元故事最吸引人之处并不是谋杀案本身，而是案发后的法庭戏。涉案四人被带上法庭后，演绎了一出“罗生门”，原因无非是有脱罪的欲望——这也是一种“非分之想”。婚外情、洗黑钱、杀人藏尸，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撤回，但涉案者试图用另一种方式改变结局：既然无法改写事实，那就改写叙述。好在最终真相大白，友情成为真诚的向导，恶人终有恶报。值得一提的是，受害者为了妻子而犯罪并且被杀害，但是他又在照顾妻子的几年时光中，出轨了医院里照顾妻子的护士，这似乎说明了人性的灰度，在欲望与情感、贪婪与良知的博弈中，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肮脏的子弹》是一出荒诞剧，有点黑色幽默，又有点港式无厘头，拼贴起来恰好是后现代语境中的港式景象。剧中，不良富商钱大富搞虚拟货币致使很多人倾家荡产，因此害怕被苦主寻仇住进了酒店，安排手下小弟全程保护，并安排杀手去杀死最大的苦主、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死对头叶荣基。不料手下对钱大富不满久矣，暗中买凶进行反杀。钱大富虽然躲过了杀手，但却被酒店隔壁住户意外“擦枪走火”射出的子弹引爆了体内的心脏起搏器，导致身亡。此单元少了一些动人情感，多了一些冷眼旁观，观众看着闹剧被摆上台，和日常生活并列，“非分之想”所带来的荒诞感更为强烈。或许，不是所有罪恶都需要一个沉重的结局，有些罪恶本身就是一场笑话。

网络时代的道德是什么

《危险游戏》触碰了一个当下的热门话题：网络时代的边界和道德是什么？屏幕，为加害者和受害者提供了物理隔绝，这让恶意本身被稀释。杀人，甚至可以不必近距离接触，通过网络就可以参与到整个犯罪链条。剧中，参与直播的年轻人，活在一种“被观看”的惯性里——流量、挑战、猎奇，这些词汇构成了他们的行为逻辑，也模糊了安全与危险之间的界限。网络不仅成为犯罪工具，也成为塑造犯罪者思维方式的新环境。为了博眼球这一“非分之想”，人到底可以拼到什么程度，剧中给出了以生命为代价的极端答案。试想一下，这些借助网络平台大肆推广成就自我“非分之想”的人，会不会本身就带有恶意呢？

到了《恐怖情人》，故事先用灵异元素吸引观众的注意力，直至真相揭晓，那些前世今生的传说不过是凶手用的障眼法，真正帮凶手扰乱警方视线的是Deepfake技术。“非分之想”的内核仍然是因爱生妒的传统叙事，但它已呈现为与时俱进的新形态。在科技全面介入生活的当下，肉眼所见的景观未必真实，一个人的数字生命可以成为肉身的延续，以抽象的数字排列取代旧时抽象的鬼神之说，剧集完成了对生命存在形式的新探讨。

一直以来，TVB都很擅长将人物置于各类情境中展现复杂纠葛的情感，《非份之罪》依然如此。剧里的人呈现出丰富的情感道德层次，很难用单一的善恶标尺去量度。事实上，并非只有坏人会有非分之想，生活中的每个人可能都有过非分之想，并为此经历挣扎，这也是剧集得以与观众实现共情的原因。随着社会变迁，人的焦虑与欲望注定会被重新排序，而剧集正是将对此的种种观察融入到真实案件的框架里，在虚实之间完成讲述、引人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