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者03 | 从大厂到雪山，我种下苹果，长出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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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厂到雪山

我种下苹果

长出松弛

云南的苹果，真的那么好吗？

艺术家挚友离世前留下的问号，无意间改写了明梅的人生剧本。名校、大厂、高管……原本秩序井然的生活，骤然转向了雪山、风土、耕收，充满不确定，却也不再迷茫。

七年后，当哈巴庄园苹果的滋味走出高原、抵达城市，藏地的生活态度也改变了明梅。

我与苹果的缘分

七年前，我做了个决定，要去香格里拉的哈巴雪山下种苹果。

当时我已经在陕西做了几年种植，激励我去云南的，是艺术家耿建翌老师。在杭州，耿老师和我住得很近，我常给他送苹果。在他病重去世前几个月，他最想念的就是云南苹果。那会是六七月份，全产区都找不到好苹果，可朋友们纷纷给我打电话希望能完成耿老师的心愿。我在陕西果园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一颗早熟的苹果。

这件事在我心里种下了种子：云南的苹果，真的那么好吗？

耿老师去世后的一天，我开车经过他家门口。绿灯亮起的一瞬间，手机恰好响了，是松赞酒店的一位伙伴——有人要抵一块香格里拉的地给他们，问我有没有兴趣。

车窗外绿灯闪烁，电话里的声音穿透过来，我瞬间觉得，这或许就是缘分。

我立刻赶到云南。早上八点从丽江启程，沿着土路颠簸了整整四小时，来到了哈巴雪山脚下的那块地。耿老师生前描绘过的画面瞬间击中了我——这里的阳光很烈，风很大，远处还有几匹野马在沼泽地里肆意狂奔。这是一个极其原始、甚至有些荒凉的村落，但地里稀疏散落的几棵老苹果树给了我信心。

我们决定兵分两路，拿塑料瓶灌了土给水稻研究所做检测，同时请地质专家赶来现场。乍一看，这块地的水患很严重，到了雨季果树容易烂根，但现场勘测后，专家发现这片土地属于典型的喀斯特地形，地下天然分布着落水洞，只不过这么多年来被堆积的枯枝败叶彻底堵死了。

找到了症结，我们迅速雇人把落水洞清理挖通，积水顺畅排了出去，地保住了。与此同时，土壤检测报告让我非常惊喜：这片地常年有雪山融水滋养，野马牦牛在这里自然排肥，从没施过化肥农药，所以土壤有机质含量非常高。

可是，算完前期投资账，团队犹豫了。要在香格里拉开垦这样一块土地，成本是内地的好几倍。不仅团队，连我都在自问：“明梅，真要投这么多钱干这个吗？”

这块地处于金沙江上游的水源敏感区域，我和先生老周纠结中聊到，如果其他人乱用农药，导致水源被污染，我们心里会非常难受。“与其让不懂的人来糟蹋，还不如我们来。”老周的这句话让我动了心念。我算了算，放在杭州，这笔钱不过是多买一套房。

我本来就特别爱吃苹果，与其多一套冰冷的房子，不如去哈巴雪山脚下种一片果树。我决定冒一次险。

明梅和老周

七年过去了，哈巴庄园的苹果终于被越来越多人认识。今年春天，每天排长龙的上海o.p.s.咖啡推出春季菜单，很多人晒出其中一款叫apple bite的特调，说“喜欢苹果的咖啡星人有福了”，他们喝到的，正是哈巴庄园的风土。精品巧克力品牌Nibbo把哈巴庄园的苹果干作为核心配料，融入Bean-to-Bar巧克力制作，斩获了世界巧克力大赛亚太铜奖。田园酿造FARMentation和我们联合开发了起泡酒，在自然酒圈拿下 35% 的高复购率，纸飞机与我们合作的康普茶，月销破万瓶……

我们的王林苹果汁入选了杭州天目里的乌厩市场，日本朋友喝了后不敢相信，我们竟然真在高海拔的喜马拉雅地区种出了这种原产自日本的苹果。

左图：田园酿造哈巴庄园起泡酒

右图：纸飞机苹果铁观音康普茶

我与藏地的结缘

种苹果前，我的人生像是一套被精准设定好的方程。

按照父母的期待，我从名校毕业、读研、结婚生娃，顺理成章进了知名快消公司、互联网大厂，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无数个 Yes or No 的抉择，我渐渐变得迷茫，被人写好的剧本似乎已经走到终点。

心理学的朋友告诉我，像我这种从小背负高期待的人，后半程很容易失去动力——因为你所有的目标都是别人给的，当“打怪升级”的剧本完成时，人就会陷入巨大的空虚与迷茫。

打破这种惯性的，是两次意料之外的偏离。

先是在灵隐寺。走在路上，一位藏族僧人突然朝我招手，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社会学和人类学的学科背景，令我一直对藏地有着纯粹的好奇。当时的我，恰好正在读《雪域求法记》，对“汉人喇嘛”邢肃芝去藏地求法的故事心向往之，于是，当僧人邀请我去四川德格看看时，我很快便答应了。

那是在大促销活动前夕，我所在的部门，在整个阿里巴巴是最忙碌的，但完成了前期策划后，我还是一口气请了20多天假，把自己“扔”到川西藏地。去了后才知道，僧人即将去进行为期三年的闭关——这件事给我了极大的震动。在我们习以为常的商业环境里，一个人怎么可能抛下所有现实事务，凭空消失三年？我突然意识到：人生其实没有那么多一定要填满的东西。

有趣的是，等我休完假回到公司，促销工作已经顺利结束了，但老板在庆功宴上开玩笑地帮我打圆场：“看，明梅去拜拜菩萨，也是有用的。”我感谢在阿里的时间，但也知道自己该换一种活法了。

后来，我便开始经常往返藏地，并认识了一些在这里做企业的朋友。他们所做的一切让我感到非常新鲜，这和我过去熟知的商业体系都不一样。我意识到，除了修行和闭关，藏地还有更多可能。

之前在大厂时，我们很容易产生负能量，总感觉人心之间存在着深深的隔阂，有时彼此都带着怨气在工作。因此我很好奇，离开城市在这里工作也会需要处理一些内部矛盾问题吗？大家会吵架、会互相攻击吗？我想知道，信佛的人究竟如何处理企业经营中的棘手问题？

在面对巨大的不确定性时，你怎么才能做一个让自己觉得舒服、同时也让别人舒服的选择呢？我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一个解法。

后来我看到，在面对利益取舍时，他们会把人与人之间的最真诚的互助放在商业利益之前。这和我在大厂工作时建立的认知完全不一样，在藏地的朋友们身上，我看到了另一套判断标准。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对错问题，这直接关乎你的价值观——当利益与慈悲发生冲突时，你究竟选择相信什么？

果园员工和外挂专家团队

我与哈巴的故事

曾经的我，说话很快，耿建翌老师总让我把语速放慢一些。看我做任何事情都像互联网项目经理那样严肃，开个party还给伙伴们列出表格，他会笑着说：“明梅，你可以放松一些。”

这对我始终是一种提醒。今天，从中越边境到新疆喀什，从西南到西北，我们经营着十六个果园，哈巴庄园是唯一一个没有规定营收回报的园子。在雪山脚下建起这座苹果园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馈赠。

在哈巴庄园建设之初，我们对于高原农业并没有太多经验，凭着热情冲进去，遇到了非常多困难。因为不知道什么品种能存活，我们一口气测试了十几个品种，包括从未在高海拔地区种过的王林。第一年，果园有幸丰产，运出去的果子却收到了大量投诉。大家削掉果皮后发现下面全是褐色的磕伤。因为从山里运输出去的路况太差，苹果即使套了网套也无济于事。当时的香格里拉，方圆一两百公里内根本没有配套的机构。

产业配套的挑战，也延伸到具体的人身上。我们最早招聘的一位员工，第一天上班就不见了，大家满山去找，才发现他正悠闲地蹲在鱼塘边钓鱼。我们慢慢把心气放慢，适应这片土地，也从经验中寻找破局的办法。

从大厂经验出发，我们“手搓”起各类管理系统和软件：公共气象站的网格太粗，我们干脆自建气象站，把降雨、日照、枝条长度等数据全量上传，监测小气候；种树排队打线极费人力，我们的自动化机器带着GPS，一个人就能完成投苗；以前要靠大水漫灌去除土地的盐碱，我们用精准滴灌，只降根系路径的碱度，既降低成本，也不会跟当地老百姓抢水源……

哈巴庄园动工时

就这样，我们硬是被“逼”成了一家相当成熟的软件公司，这套自研软件不仅用在了哈巴，也用在了我们后续拓展的所有果园里，即使我人在杭州也能随时了解十六个果园的全部情况；昆虫专家、西安的苹果专家，与喜马拉雅相隔千山万水，都能在网上随时监控反馈，只需定期去一下现场，像做电商一样轻盈。

园长董大叔加入后，负责起建园，更承担了大量软件开发和管理工作，我没有干涉太多，只是支持他去尝试——大家都是被有趣的事情吸引进来的，放手反而碰撞出惊喜。

有一次，果园的采收急需五六十个临时工，但村里突然通知，全村都要互相帮着收割青稞。眼看着树上的苹果不及时采摘就要烂掉，董大叔发现，村民们还在用镰刀收青稞，当即决定花两万块钱买一台柴油收割机，送给村里。全村的青稞一两天就全割完了，大家高高兴兴回到果园，苹果的采收一点没耽误。

有了软件和机械的辅助，女性的工作效率和收入都大幅提高了，经济独立也让她们的家庭地位完全不同。我每次逛哈巴庄园时，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阿姐们围坐在一棵大树下，拿饼子蘸酱当午饭，边吃边聊，笑得特别开心。

哈巴庄园采摘景象

这些事也改变着我的思维。以前遇到问题，我总是按大厂的习惯，立刻“贴创口贴”，但现在我常想，不妨“让子弹飞一会儿”，想清楚底层逻辑再去解决。

前年春天，我去日本考察，遇到了一位年过花甲、拥有日本专利“闷棚技术”的专家。我用结结巴巴的日文和Email与他沟通：“我在高原上有个园子，有机质含量很高，我很怕肥做不好导致后面苹果没那么好吃。”没想到，七月夏天，他已经站在了哈巴庄园的土地上。看着他摘下一片叶子倒点水就能精准判断缺什么养分，我心里就像做梦一样：我们认识才几个月，或许他的投入只是因为我们都觉得种植是一件真诚又有意思的事情。

这种互相信任、顺其自然的过程，也让我找到了做农业最本真的快意。我时常想起松赞的白玛先生曾和我说的：“很多事情，你把它当作一场游戏，就比较容易做决定。”

我想他是对的。建造哈巴庄园是一次冒险，也是一场游戏，而对于参与游戏这件事，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有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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