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教材都舍不得买就退学"——谁给了老师羞辱穷孩子的权力？

8月13日，西南医科大学中西医结合学院，一个年级QQ群。

辅导员杜某发了一段话，大意是：

必须走学校小程序买全新教材，二手书、电子书一律不行。如果连教材都舍不得买，"这个书也可以不读了，直接休学或退学去工作挣钱吧"。

这段话在网上传开后，西南医科大学很快发了通报：系个人情绪失控，不代表学校政策，已批评教育，责令公开致歉。

学校反应很快，态度也算明确。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说的是——当一个辅导员能在几十人的年级群里，把"买不起书"和"不配读书"划等号的时候，他真正暴露的东西，比一句气话可怕得多。

一、"舍不得"三个字，到底在羞辱谁？

先算一笔账。

高校教材有多贵，读过大学的人心里都有数。一本《系统解剖学》七八十一百出头，《中医内科学》轻松破百，一个学期下来七八门课，全买新书，五六百起步，一年就是一千多。

四年下来，光教材费四五千。

而与此同时，同一本书的二手版，在闲鱼、校内二手群、学长学姐手里，三折五折遍地都是。电子版更便宜，甚至很多教材的PDF在网上是公开的。

学生买二手书，不是"舍不得"，是"会过日子"。

这跟在拼多多买抽纸、在闲鱼买参考书、在二手平台淘实验服，有什么区别？大学生本就是纯粹的消费者，生活费大多来自父母，能省则省，这不是美德吗？什么时候变成了"不配读书"的罪名？

更讽刺的是——医学院的学生，将来面对的是生老病死，需要的是扎实的知识和临床能力。跟他用的是新书还是旧书、有没有在前人笔记上划过线，有什么关系？

我见过用二手书考上协和研究生的，也见过全套精装新书垫泡面的。

书是拿来读的，不是拿来烧钱的。

二、"情绪失控"四个字，掩盖了什么？

校方的通报里，定性是"个人情绪失控"。

我理解学校的危机公关需要快速定性、降温处理。但作为旁观者，我忍不住多想一层：

一个辅导员，在官方群、工作时间、面向全体年级学生，说出这样一段逻辑完整、措辞明确、带有强制性指令的话——这真的是"情绪失控"吗？

情绪失控是突然骂一句脏话。情绪失控是拍桌子吼一嗓子。

但这段话里，有明确的规则设定（必须走小程序买新书）、有明确的禁止项（二手书电子书不行）、有明确的威胁（退学去工作挣钱）。这不是失控，这是越界且自信地在执行某种"规矩"。

那这个"规矩"，是谁的规矩？

为什么偏偏强调必须走"学校小程序"？为什么不能接受二手书？中间有没有差价？有没有利益关联？

我不是在阴谋论。但高校教材采购中的利益问题，从来不是什么秘密——教育部多年前就三令五申禁止强制统一收取教材费，各地也查处过不少教材回扣案。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辅导员如此强硬地"推销"新教材，很难不让人多想。

哪怕退一万步，真的只是他个人"情绪失控"——那更可怕。

一个在情绪中能脱口而出"舍不得买书就退学"的人，平时面对那些不敢反抗、不敢转发、不敢发声的学生，心里到底是怎么衡量他们的价值的？

三、"批评教育+群里道歉"，够了吗？

校方的处理：严肃批评教育，责令在年级QQ群内公开致歉。

公平地说，对一个辅导员而言，在带的学生面前公开道歉，面子上确实挂不住，也算一种实质性的惩戒。

但我还是想问几个问题：

第一，那个群里被羞辱过的学生，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吗？

当你的辅导员在几十号人面前说"你穷就别读了"，然后过两天在群里发一段"我情绪不好请大家原谅"——你真的能当没发生过吗？师生之间的信任，碎了就是碎了。

第二，其他年级、其他学院、其他学校，还有多少个"杜某"在用不同的方式做同样的事？

我随便搜一下就能看到：某高校强制买教材不退费、某学院不买指定资料不准参加考试、某辅导员暗示不转发推送就取消评优资格……

"批评一个，警示一片"是对的。但如果没有制度层面的堵漏，这片"警示"能管多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学生敢不敢说"不"？

这才是所有问题的核心。

辅导员敢这么说话，本质上是吃准了学生不敢反抗。评优、入党、实习推荐、毕业鉴定……辅导员手里的"软权力"太多了。你今天敢在群里怼他"我就要买二手书"，明天综测分少两分，你找谁说理去？

真正的自愿，是拒绝之后不需要付出代价。

而我们的校园里，有多少"自愿"，是带着这根隐形的棍子的？

四、最后想说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网暴一个辅导员。

人都会情绪失控，杜某已经付出了代价，这件事对他个人职业生涯的影响才刚刚开始，够了。

我真正在意的，是这件事背后那套把消费能力等同于人格尊严的逻辑。

"你穷，所以你不配。"

这句话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一所大学的校园里，不应该从任何一位人民教师的嘴里说出来，更不应该被"情绪失控"四个字轻轻翻篇。

我也是一个从"舍不得"过来的学生。

舍不得买新书，就去找二手；舍不得下馆子，就去食堂；舍不得买正装，就借同学的穿去面试。

但这些"舍不得"，从来不代表我不配坐在教室里，不代表我不配拥有未来。

如果连这一点尊严都要被羞辱，那被退学的，不该是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