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1
老家老屋
母亲走了 故乡就死了
安葬母亲之后 老家就
只剩下一排老屋
空空的 陪葬母亲
清明开车千里来扫墓
顺便看一眼孤独颓丧的老屋
没有开门进屋
只在大门口磕了三个响头
离开时 忽的风云突变
昏暗中回头瞥见老屋颤栗着
似在伤心哭泣
她似乎猜中了我的心思
此次离别 或许永别
老屋像我一样 注定会
风雨飘摇 风烛残年
死撑硬抗着一天天老死
——只是不会像我一样漂泊流浪
2
乡村黄昏即景
炊烟拖拽着黄昏进村入户
牛羊下山鸡鸭进窝农人荷锄而归
归来的游子踩着夕阳影子
一步步踉跄出浓郁的乡愁
白炽灯氤氲乡村夜色
斑驳了母亲半生劳碌与牵挂
禾场上熏蚊槁把烟雾缭绕
父亲的旱烟锅闪烁着未尽人意的叹息
细伢子躲猫猫玩得鸡飞狗跳
小媳妇追打伢崽如旋转陀螺
我坐在屋角孤独成佛
星月已贮满露天餐桌上的七碗八碟
3
油漆匠
怎么糊弄 都无非是
一点面子工程
就算批了油灰，打了底子
一遍遍抹油与上色
都无非是涂抹与敷衍
巧手调和五颜六色
这世间无声的花言巧语
费尽心机描摹些花花草草
其用心都无非是 掩盖
木头疙瘩与铁石心肠
4
老张家的铁匠铺
千年古樟为小村撑开了一片天
老张家的铁匠铺傍着古樟而生
像是古树的私生子
百年来享受大树恩庇
铁匠铺是乡村最盛大的音乐会
叮叮当当演奏的每一个音符
都有师传，都中规中矩
合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铁匠铺是村里最热闹的会所
三条毛糙墩实的长条板凳磨得油光铮亮
冬天，人们亲昵炉火蹭着热度
就是夏天，铺前敞篷风口，也闲散扎堆
唠嗑，讲古，打情骂俏
赛过麻雀闹窝
到张七叔时，祖传的规矩也被计划生育了
这一整套打铁淬火的家传绝技
不得不传给了二妮子
二妮子乐意，不去广东打工
用亲情温柔着这如火如铁的生活
七叔一日三餐顿顿有酒有肉
羡煞村里一帮老头
5
傍晚打井水的姑娘
临水照月，天光水影共澄澈
水中美人胜过月中嫦娥
一朵羞答答的花，顾影自怜
村庄静如处子
柳枝兀自多情摇曳
叮咚一声，美好终归打碎
无数凋零的花瓣在井里摇荡星月
天上月在桶里荡漾心事
晚风带走落叶
却带不走微凉的忧伤
6
旧村古巷素描
青石板铺向历史纵深
牛羊蹄印里盛满星光冷月
青砖腐蚀，盐霜灿若白骨
野草挣扎着缩在墙角旮旯颤抖
经风沐雨的门神爷遍体鳞伤
几个留守老人在禾场上疗伤
集体翻晒发霉的身子骨
鸡鸭猪狗几近绝迹
跟随打工人进了城市养殖场
旗袍、油纸伞、高跟鞋，以及
童稚的朗朗书声，集体出逃
今日的旧村古巷老弱病残
只剩下病床上细若游丝的干咳与呻吟
好在阳光依旧光明热烈
蓝天依旧锃光瓦亮
青山还在，绿水长流
7
父亲的自留地
40年前，我家12张饥饿的嘴张开
就像燕子窝里引颈待哺的欲壑海眼
村周边开发得不留一根野草，父亲的锄头
只能翻山越岭深入山沟地边
天还没亮，浓雾弥漫山沟
桑拿蒸腾的汗水，一点点擦亮黎明
弓字步铆定陡坡，防止溜车
举过头顶的锄头，一点点修改
倾斜的荒坡，开筑成一列列梯土
红薯土豆垫实胃囊，半年备荒粮
每天一背篓瓜菜是救命药
父亲起早贪黑的集体工边角时间
全部喂养小菜，拯救全家
熬过那些特殊的艰难岁月
作者简介：刘全胜，籍贯湖南郴州，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广东省小小说学会会员。已发表或获奖作品逾600篇，出版个人文集两部：诗文集《情意绵绵》（39万字）和小小说集《世相》（30多万字），诗文合集20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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