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年间的东南沿海,海风总是带着一股咸腥与苦涩的味道。林阿水靠在摇晃的桅杆上,用力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杂面饼,喉咙里仿佛被砂纸狠狠刮过。他今年二十出头,皮肤被海风吹得像浸了油的粗布,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作为一艘往返于闽粤两地的运货商船上的底层水手,他的命就像这海上的浮萍,风往哪吹,就往哪飘。
船上的日子并不好过,管事的是个铁公鸡,给水手们的吃食总是最差的。为了攒下一些钱寄给乡下久病的母亲,阿水从不在停靠码头时去吃一口热乎饭,渴了就喝船舱底下储存的、有些发馊的淡水,饿了就啃自己带的干粮。贫穷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勒在他的脖子上,让他连喘息都不敢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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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商船为了避开海面上一场酝酿中的风暴,临时停靠在了泉州城外几十里的一个荒凉野码头。天色阴沉得可怕,乌云像一块巨大的破抹布压在头顶。阿水正在甲板上收拾缆绳,突然感觉到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那痛感来得极其凶猛,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肚子里来回翻搅。他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单衣,双腿一软,险些跪在湿滑的甲板上。
大概是连日来吃坏了肚子,又喝了不干净的水,此时肠胃终于发起了抗议。阿水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向管事告假,希望能去船尾解决一下。管事正因为天气恶劣而心烦意乱,看他这副模样,嫌恶地捂住鼻子大骂,说他要是敢把船上弄得臭气熏天,就扣他半个月的工钱,让他赶紧滚下船去岸上解决,但只给半柱香的时间,船随时要起锚挪动位置。
阿水连声诺诺,跌跌撞撞地顺着跳板跑下了船。码头周围是一大片半人高的芦苇荡,风一吹,芦苇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怪响。阿水顾不上害怕,弓着腰钻进芦苇丛深处,找了个稍微背风的泥坑,迫不及待地蹲了下来。
随着身体的排空,腹部的绞痛终于缓解了几分。阿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准备用随身带的破布条擦拭清理时,耳边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海浪声,而像是人发出的闷哼,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粗哑的低骂。阿水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常年在道上跑,他深知这种荒郊野外多的是谋财害命的勾当。他本能地想要起身逃跑,可那微弱的呜咽声却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心里。那声音太嫩了,听起来像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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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水的脑海里闪过自己十岁那年因病无钱医治而夭折的弟弟。那天晚上,弟弟也是这样痛苦地呜咽着,最后在他怀里渐渐没了气息。他咬了咬牙,没有往回跑,而是悄悄提上裤子,顺着声音的方向,手脚并用地在芦苇丛中匍匐前进。
拨开一片茂密的芦苇,前面出现了一座废弃的龙王小庙。破败的庙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火光。阿水凑近墙缝往里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