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不到对方的时候,你满脑子都是ta;你甚至精心设计过告白的措辞,还找人反复演练,确信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然而,当问题真的被对方坦荡地递到面前时,你却僵住了。恐惧毫无来由地上涌,你听见自己没出息的声音:“我觉得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事后,你或许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朝思暮想之事终于成真时,第一反应却是逃走?我们不必急着为这种懦弱、纠结和对责任的恐惧找到一个新的心理学名词。许多人都经历过类似的时刻。它可能来自所谓的“不配得感”,也可能因为你惧怕自己失去情感的上位感——幻想中的亲密关系只需要自己,真实的亲密关系却必须容纳两个人。在幻想中,对方永远如你所期,你可以无限次地失败;一旦进入现实,对方便拥有自己的欲望、迟疑和答案,可以拒绝,也可以离开,都不受你的控制。
这时,魔鬼给你一根“许愿柳”。不需要复杂的咒语或是考验,只要掰断它,就能实现愿望,但愿望一经生效,只有死亡才能撤销。此时,你会许愿让对方爱你吗?如果明确知道对方并不想爱上你,你还会掰断“许愿柳”吗?当一个人失去了拒绝的能力,ta的爱还有意义吗?爱上你的那个灵魂,还是你曾经爱上的那个灵魂吗?
这是今年最火的恐怖电影《痴迷》呈现给年轻人的困境:一个极度渴望被看见的人,往往并不知道如何真正吸引另一个人的目光;或者说,ta所渴望的根本不是来自一个自由主体的凝望,而是一份永远锁定自己的关注。为了获得这种绝对的确认,ta甚至愿意取消这份关注背后的意志,只要自己能够恒久地被美丽的眼睛所朝向。
我们当然知道,占有一段亲密关系不意味着爱,但我们也曾被痴迷感与占有欲点燃过:在某个瞬间,希望ta只有自己,希望关系中的误解和拒绝全部消失。问题正在于此:如果这不是爱,那么这股常常冒充爱的力量是什么?人又怎样才得以如此切身地爱一个不受自己控制的他者?
撰文|陈明哲
1
焦虑的疼痛:
亲密关系中没有“许愿柳”
《痴迷》作为一部小成本影片获得了亮眼的成绩。全球票房超过4.25亿美元;进入中国后,上映五天票房便突破5000万。它如此简单的故事能够引发广泛共鸣,不仅因为“许愿柳”(也称“一愿柳”)的设定新奇,也因为它的恐怖源自亲密关系。电影的故事线比较简单:敏感、怯懦的老实男孩贝尔暗恋着同事兼朋友妮基,却在本可以当面告白的机会面前退缩,转而折断法器“许愿柳”,许愿“妮基爱自己胜过世上的任何人”。愿望立即兑现,妮基随即变成一个疯狂、偏执、无法忍受贝尔离开自己的“病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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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剧照。
愿望刚生效时,很多观众或许仍能共情贝尔。他只是一个不善交际、缺乏关注的别扭小男生,喜欢上了爽快、可爱、受欢迎的“女神”。对他而言,得到妮基不只意味着满足身体欲望,也意味着获得一种空缺已久的精神承认:过去不值得被看见的自己,忽然被最渴望的人放在世界的中心,强烈渴慕。这种爽剧般的幻想并不陌生,谁没YY过自己被crush坚定地选择,毫无保留地偏爱?
转折发生在贝尔知道真相之后。妮基本体的意识被困在这具只会围着贝尔旋转的美丽身体里,趁“病娇妮基”睡着时,她会短暂上线,祈求贝尔结束折磨。恐怖的是,贝尔并不关心她正在承受什么,而是反问:“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贝尔明知“一愿柳”让自己“爱”的那个最爱自由的女孩彻底失去自由,却不在意,因为他只关心自己为什么得不到承认——贝尔的脆弱并没有使他理解别人的脆弱,反而成了剥夺他人的理由,他关心的甚至不是被爱,是被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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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中的许愿柳。
结尾处,被控制的妮基也折断了“一愿柳”,让贝尔同样陷入痴迷。两个受咒语支配的人,在镜头前呈现出爱情喜剧式的拥吻。原本甜蜜的亲密顿时化为一个怪异的符号:两个人在“爱”里同时消失。镜头呈现出两个“病娇”的对称,但两人的恐怖并不对称:贝尔制造了妮基的痴迷,但妮基对贝尔的占有欲,只是贝尔欲望的回音。
这部叙事平直、没有太多血腥镜头,也没有复杂谜团的恐怖片,能够让国内外年轻观众都如此“痴迷”的原因或许是,亲密关系的某些面向,对当代年轻人而言,确实恐怖。亲密关系不再是一种亲和、自然、充满情感流动的温暖生命体验,反而成了最需要勇气进入的危险异域,其中,投入产出比、沉没成本和情绪价值都成为让自己的心不失控,因此也不吃亏的衡量标准。然而,这种当代风险管理思路在真正的陌异面前实则毫无办法。
亲密意味着“我”对他人的主体经验有所把握,而ta的内心可能和“我”一样,曲折纠结,缠绕着连本人也未必能够讲清楚的创伤和恶意。“我”不仅要承受对方的模糊和拒绝,还要接受对方可能颠覆我对自己的认识。这是一种克苏鲁式的恐怖:前方迷雾重重,随时可能跑出失控的怪物——可能是对方,也可能是自己。
《痴迷》放大的,正是人内心“被无视的焦虑”与“被吞没的恐惧”相互缠绕的模样:怕不被爱,也怕窒息的爱,还怕迷失的爱。然而,真正值得恐惧的,或许是丢失渴望与被触动的能力。幸运的是,现实中没有“一愿柳”,我们渴望另一个丰满的人,正是因为我们无法预先决定独特的ta会如何回应。同样,遗憾的是,亲密关系中没有“一愿柳”,它必然包含等待、误解、失控和被拒绝,它有时会将我们困在答案尚未形成的时间里,在内在的焦虑和隐秘的疼痛中等待。
2
错位的知觉:
麻木的人与温柔的画
“一愿柳”带来了过于符合当代人欲望结构的爽感,只需折断,愿望即刻兑现。它和“爽剧”和“显化”拥有同款魔法:简单直接,使命必达,世界围绕着你,宇宙聆听你的声音,配送你的私欲。
有趣的是,古老的许愿故事通常强调“交换轮回”。社交媒体上也流传着许多关于求告的都市传说:网友去某寺庙许愿横财,出门便被车撞,最终通过巨额赔“如愿以偿”。这让人想起电视剧《第八号当铺》,那里的交易至少明码标价,“一愿柳”却在使用条款中埋雷。不必等待便能满足愿望固然满足了现代人的期待,但同时,我们也恐惧“免费的午餐”,相信任何轻易取得之物背后必然暗藏埋伏。这种怯懦又侥幸的贪婪和亲密关系中渴望爱又害怕付出的状态如出一辙。
张念在《画为何物》中写道,技术及其制品已经形成“第二自然”,包抄了人的知觉场域,现代人已经习惯从用途、分类出发接近事物。“一愿柳”正是这种第二自然的极端形态:输入需求,输出结果,至于欲望会怎样扰乱另一个人的身体,怎样影响其世界,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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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为何物》
作者: 张念
版本: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6年5月
“知觉错位”并不是说我们失去了感受。恰恰相反,我们更加敏感,对自己的“受害”反应迅速,容易被激怒。消息没有秒回,关系迟迟不定性都是“冒犯”。量化的标尺帮助我们审视世界是否满足自己,却无知于自己所使用的标尺,因而,也越来越难觉知事物自身的复杂与显现。知觉并未停止,只是以越来越单一的方式运作:一切都被迅速辨认为有用或无用、满足我或拒绝我,正如贝尔并非看不见妮基的异常、惊恐、尖叫和求救,但这些迹象都不能触动他,他对自我的感受过于强烈,以至于其欲望本身成为世界应当服从欲望的理由。
这种知觉锁闭在公共空间的讨论中也越发常见。网络上,人们迅速辨认身份、阵营,使用着一套看似文明、理性,实则并不精准的权利话语,却对他人的具体经验缺乏耐心——当然,或许正是因为他人早已经知觉受损,其经验只是对陈词滥调的肤浅模仿,谈得上一种琐碎的具体,但谈不上具身或特别,因而也并不值得耐心——这个缺乏觉知的循环生生不息。
问题不在于身份妨碍了思考,身份只是一个命名,它也可以勾勒出长期被忽略的伤害,但当它预设了一个“正确”时问题便出现了:人人都把自己想象成受害者,再把令自己痛苦的人诊断成“NPD”。概念原本应当帮助我们看到更多更深,但当它替我们看时,他者和我们就一起消失了。
艺术和女性主义的价值在此交汇,它们试图纠正这种消失,通过返回“处境中的身体”,返回身份之前实在的摩擦与疼痛。受文化塑造的身体却从来无法被语言穷尽。正如妮基被迫说着“爱你”,身体却仍会抽搐、停顿和惊退——这也并不是在说语言不可靠,或是性同意可以放弃语言。面对知觉已然衰退的世界,从“不意味着不”到“同意才是同意”的转变,正是觉醒者在社会中建立的最低程度的保护。但是,规则保证“拒绝”生效,却不能带来身体感知力的复苏。如果一个男人离开了话语,就无法识别爱人想不想要,这难道不是最可悲之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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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剧照。
画在这里能够提供一种观看训练。绘画中的点和线,是肉身痛感留下的痕迹,画使私密、难以言说的痛苦获得形体。正如妮基的抽搐无法完整传达她的经历,但它却“实在”着,让贝尔也不能声称“那里什么也没有”。一幅画总是拒绝被功能耗尽,在理解它“是什么”之前,颜色、线条、质感和材料已经向我们显现,画排斥标准答案。
它的温柔在于一种模糊,允许观看者暂时停留在“不懂”之中。按照张念所言,“看”本就是一种思考:稠密、模糊的知觉内容在直觉的赋形过程中,得到一定的澄清。因此,不同于依赖概念的认知活动,先于概念的知觉行为使尚未被概念规定的“他者”显形。画激活知觉,不是让人沉溺于多愁善感,而是使感知获得形式,留下对模糊性的耐心和自我的距离。
3
理性的想象:
爱是通过对方的眼睛理解客观
然而,艺术可以暴露感性生活的缺失,但依然不能保证爱欲的疗愈。
当下的问题不是人们缺乏感知,而是自我感知的强度与感知世界的能力并不相称。人对自己的焦虑、羞耻和受损异常敏锐,面向外部世界时,容纳差异的能量却日渐低迷。为了抵御这种失衡,人会借助一套蹩脚而自负的说理,把未经处理的感受直接宣布为世界真实的样子。所谓的“追求客观”,只被用来审判别人,而非反观自照。
艺术的作用,首先是作为第三方,打断这种过快的“客观化”。杰西卡·本杰明把相互承认理解为:我们既把对方感受为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主体,也承认ta拥有独立而分离的感受与知觉中心。人之所以渴望承认,承认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来自一个与我不同也不受我控制的主体;如果对方只能如我所期,那便仅仅是乏味的回声。为了实现某种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客观”,人需要在自己的精神内部保留一个独立于即时情绪的位置,用于感受自己与对方的差异甚至情感冲突,同时还能思考彼此之间发生着什么。这与默多克所说的爱的要求相近:“爱是一种极其艰难的领悟:自身之外的存在也是真实的。”
因此,真正看见一个人,并不是终于将ta参透,而是承认ta总有一部分不为我所见、不由我定义,也不必围绕我运转,探索并尊重ta的模糊性,人的模糊性永远无法被知识消除。画家与所画之物、观者与画、爱者与被爱者之间,都必须保留这种间距,它是关系得以发生的条件。没有间距的“完全理解”是不可能的,那只是吞没。
在这一过程中,想象尤其重要。想象不同于意识,它不是围绕着某物的认知,而是对境遇的领悟,它关心的是“我正处在一个怎样的世界之中”。想象他人,不是把自己投射到对方的位置,假装已经体验了ta的体验,而是领悟到,ta正处于一个我无法代替的境遇。想象力贫瘠的人未必缺少幻想。相反,ta可能拥有极其繁杂的关于物质、成功、爱情和自我实现的幻想,只是ta始终无法离开既有的框架:想象的只是自己如何得利,获得更多爱、认可和资源,而无法想象这个世界对他人意味着什么,这个世界中有价值的东西为什么有价值。情感上的贪婪并非爱欲过于丰富,更可能是想象过于干瘪——除了以占有物的方式占有他人外,他们想不出自己还能怎样同世界发生关系。
正因为想象要求我们进入一个尚未被自身经验规定的世界,它首先表现为对“不懂”的承受。“不懂”当然不是美德,它的意义在于自持:对世界保留一段尚在开放的时间。因为过早的解释,往往不是因为我们“理解”,而是因为无法忍受自我的动荡,急于恢复稳定,于是向世界抛出一个结论,将陌生之物排除或者重新摄取为自我的映照。真正的观看则要先描述、停留,让作品有机会抵抗我的解释,也让观看本身改变观看者。比要求被看见更困难的,或许是重新获得看见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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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迷》剧照。
然而,这不意味着观看者一定愿意改变。人同样可以借助艺术,再次回到对自己的确认之中。《痴迷》获得如此普遍的喜爱,这一现象本身也值得品味。我们似乎越来越不相信一种恒久客观的善,不再期待人能够承担某种沉重的道德要求,反而更容易被自私、懦弱和平庸打动,好像去神圣性才是人的普遍特点。对“普遍弱点”的辨认当然包含了某种诚实,但它也可能制造一种逃避和平顺的赦免。反复确认“人性不过如此”的作品受到欢迎,可能因为它提供是自我宽恕的舒适感,这种被缓慢纵容的认知和德性的双重懒惰值得警惕。
真正的观看还需要一种将人从自我封闭中推出去的力量,否则,“不懂”仅仅是冷漠、退缩和懒惰。这种先于谋划和计算、使人重新朝向世界的力量被张念称为“爱欲线”。《画为何物》中有一段非常美丽话,很适合在此收尾:“爱欲线优先于理智线,内在驱力优先于外在引力,优先于两点之间关系线的谋划和运算。正因为爱不可阻挡,爱欲线运动才是完整的,但完整并不意味着完成,欢愉和苦涩相交错的线一而再、再而三地顾盼绘画初萌的时刻,不断展现肉身视觉发育的艰难和惊险。”寻找自己的爱欲线并凝神雕琢它吧,当然,在这件事上,人只依靠自己是不够的。
本文参考资料:
[1] Jessica Benjamin, “Beyond Doer and Done To: An Intersubjective View of Thirdness” , The Psychoanalytic Quarterly, vol. 73, no. 1, 2004, pp. 5–46。
[2] Iris Murdoch, “The Sublime and the Good,” Chicago Review, vol. 13, no. 3, Autumn 1959, pp. 42–55.[3]张念:《画为何物:“看”的哲学》,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第104页。
撰文/陈明哲
编辑/张婷 刘亚光
校对/柳宝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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