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屋檐下,是不是来了一对燕子?”
那天下山,我碰见一个老道士。
他站在路边,灰布道袍,头发花白,眼神像冬天的湖水。
我愣住了。
我家确实来了燕子,刚筑的窝,父亲高兴得像捡了钱。
他说燕子富贵,今年肯定有好运气。
“燕子筑巢,不是福。”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是老天在扯你袖子,告诉你三件事——一破财,二伤病,三走人。”
我当场笑出声。我彭永平活了四十二岁,从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可那天晚上,女儿发高烧,梦里一直在喊:“燕子血淋淋的,毛都没了。”
我不敢深想。
后来我才明白,老道士说的,不是预言。是警告。是老天在给我最后一次回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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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春天,燕子来的时候,我正在抢一个工程。
县城北边那块地,政府要建文化广场,附带三栋安置楼。我看了一年多,饭请了无数顿,关系跑断了腿,就差最后签字了。
那天我从工地回来,路过半山腰那个破道观。
道观早就没人管了,院子里的石桌长满青苔,香炉东倒西歪。我把车停在路边,想找个地方解手。刚走到门口,一个老道士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灰色道袍,洗得发白,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憋了一辈子。
“你家屋檐下,是不是有一对燕子筑巢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
这事儿除了我家里人,谁都不知道。
燕子是上个月来的,那天我回家,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指着屋檐让我看,脸上笑开了花。
他说燕子是富贵鸟,谁家来了燕子,谁家就要走运。
我当时也觉得是好事儿,毕竟看了一年的工程马上到手,燕子来正是好兆头。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没回答我,像是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燕子筑巢,不是福。是天在给你扯袖子,让你回头看看。有些事你做错了,还不自知。”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彭永平做事虽然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你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我,眼神平静得吓人。然后说了那三件事。一个一个,清清楚楚,像念判决书。
我当场就生气了。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这种话。我指着他鼻子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说了句:“你听不进去就算了。”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冲下山。
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个老道士,越想越觉得邪门。
他怎么会知道我家有燕子?
他说的那三件事到底是什么鬼话?
我用力拍了拍方向盘,告诉自己别想了,都是骗人的。
山里的老头子没事干,专门吓唬路过的人。
回到家,父亲在院子里。他指着屋檐让我看:“你看看,又添了两只小的。”
我抬头一看,燕子窝里果然伸出几个小脑袋,黄黄的小嘴张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老燕子飞来飞去,忙着喂食。父亲笑得合不拢嘴。
“你看这多好,燕子窝里添丁,咱家也要添财了。”
我没接话,低头进了屋。
妻子邓丽蓉在厨房里忙活,探出头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赶路累了。她也没多问,继续做菜。
晚上吃饭的时候,女儿彭浩宇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爸,我又梦见燕子了。”
“什么燕子?”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就是咱家那些燕子啊。梦里它们全死了,毛都掉了,血淋淋的,躺在窝里一动不动。”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妻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父亲的脸色沉了。
“小孩子乱说什么!”他把碗往桌子上一搁,“好端端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我夹了一块鱼,嚼了两口,咽不下去。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道士的话。破财,伤病,走人。走人——到底走谁?我不敢想。
我起身去院子里抽烟。
月光洒在院子里,那个燕子窝就在屋檐下,黑乎乎一团。
燕子早就睡了。
我蹲在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我后背发凉。
告诉自己别当真。都是巧合。女儿发烧就是普通感冒,作梦也是小孩胡思乱想。可心里那颗钉子,怎么都拔不掉。
02
第二天一早,女儿没起来吃饭。
我去叫她,她脸烧得通红,额头烫得像刚出锅的鸡蛋。我慌了,赶紧抱起来往车里塞。妻子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嘴里念叨着什么。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没顾上听,一脚油门冲出了院子。
镇上的卫生院,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七。他皱了皱眉:“烧得挺高,住院观察吧。”
我签字的时候手在抖。妻子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床单上。
“你说,是不是那个道士说的……”她看着我,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别瞎说!”我吼了她一句。
医生拿着单子走过来:“就是流感,打几天针就退了。”
我松了口气。可我转头看见女儿的脸,那口气又提了上来。她在梦里说话,声音很小,断断续续。
“燕子……燕子血淋淋的……毛都没了……”
妻子捂住了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站在床边,手攥成了拳头。
第二天,烧退了。女儿醒了。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问她梦见什么了。
“就是燕子啊。好多好多燕子,全死了,满地都是血。”
“什么时候开始梦见的?”
“燕子来咱家第二天。”
我的手停住了。燕子来的时候,我还没见过那个道士。所以这跟道士没关系。是我女儿自己做了噩梦。我安慰自己。
第三天出院,我开车回村。路过那个道观,我踩了一脚刹车。车停在路边,我盯着那道破门看了半天,最后还是一脚油门走了。
回到家,父亲在院子里浇花。他看见我回来,放下水管,脸色不好看。
“你那个工程,让人抢了。”
“谁?”
“老张家的儿子,张建明。他把你看上的那块活给拿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张建明,隔壁村的建材商。
平时见了面客客气气,递烟倒茶的,谁知道背地里来这么一手。
那块工程我跑了四百多天,请了几十顿饭,欠了一屁股人情,就差签字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张建明。”
“哎,永平哥啊。”他声音里带着笑,听着就让人来气。
“那块工程,你拿了?”
“啊,是啊。我跟镇政府那边谈了谈,人家觉得我也行。”
“你行什么行?你一个卖建材的,你懂施工吗?”
“永平哥,你这话说的。不就盖几栋楼吗,谁还不会了?”
我气得摔了电话。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我脸色铁青,没敢问。我坐到沙发上,脑子里嗡嗡响。抽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茶几上的烟缸很快就满了。
破财——这算不算破财?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绕不过去那三个字。
晚上父亲又数落我:“你干了十几年,连个活都保不住。还不如人家隔壁村的后生。”
“爸,这儿没你什么事。”我没好气地说。
“我是你老子,说你几句怎么了?你这么大个人了,连个活都看不住。”
我摔了筷子:“你少说几句行不行!”
“你还顶嘴?”
妻子赶紧打圆场,劝这个劝那个。女儿从房间跑出来,眼眶红红的:“你们别吵了!”
我看了看她,心里一酸,话说不出来了。
那几天我睡不着,总在半夜爬起来去院子里抽烟。燕子窝就在头顶,月光照着,安安静静的。燕子睡得香,可我怎么都睡不着。
我在台阶上坐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地上的烟头越来越多。
老道士的眼睛,总在黑暗里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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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去镇上办事,路过张建明家的建材店。门开着,里面堆着水泥和沙子,几个工人在搬货。张建明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笑着迎出来。
“永平哥,进来坐坐。”
我没动。他递了根烟过来,我没接。
“那块工程,你打算怎么做?”
“正常做呗,还能怎么做?”
“你有施工队吗?”
“找啊,有钱还怕没人?”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闪,看着别处。我心里有股火往上窜。
“你那个工程,我跑了四百多天才谈下来。你知道里面有多少门道吗?”
“永平哥,你这样说我就不爱听了。我也不是三岁小孩,该懂的我都懂。”
我看他那副样子,知道说什么也没用。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那个,永平哥……”
我回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
“没事。你慢走。”
我总觉得他有什么话要说,但忍住了没问。
回家的时候,我特意绕了个弯,去看那个工程的位置。
县城北边,挨着河,一大片空地。
政府的确要在这建文化广场,三栋安置楼,外加一条商业街。
活不大,但油水足。
我在路边停了车,看着那块空地,心里五味杂陈。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吹得眼睛发酸。
晚上回家,父亲又跟我吵了一架。
这一次我没再顶嘴。沉默着吃完了一顿饭,放下碗,上楼躺着了。妻子收拾完碗筷走进来,坐在床边。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道士的话?”
我没说话。
“永平,咱们别自己吓自己。什么破财伤病的,都是巧合。”
“那女儿做梦呢?”
她沉默了一下:“小孩子胡思乱想。”
“那她怎么知道燕子的事?”
“她天天看着燕子,梦见了不是很正常吗?”
我没再说话。妻子说得有道理。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那根钉子扎得太深了。
后来几天,我拼命让自己忙起来。跑工地,找人打听新活计,和几个老朋友喝酒,想用事情把自己填满,不让自己闲下来。
可每到夜里,躺在床上,那些话就会浮上来。
一破财,二伤病,三走人。
走人——到底走谁?
我翻了个身,窗外月光很亮。夜里安静极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04
第五天,父亲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去镇上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父亲倒在院子里。他的手撑着腰,脸白得像纸,额头全是汗。
“爸!”
我冲过去扶他。他疼得直叫,声音都变了调。
“腰!腰断了!”
我赶紧叫了救护车。到医院一查,腰椎骨裂。
“老人家年纪大了,骨质疏松,摔一下就麻烦了。”医生翻着片子说。
我蹲在走廊里,脑子一片空白。走廊很长,白炽灯亮得刺眼。护士推着车来来往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妻子从单位赶过来,看我蹲在那儿,脸色很差,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转身进了病房。
我在走廊上蹲了半个小时。腿麻了,站起来,又蹲下去。最后靠着墙坐在地上。
破财来了。伤病来了。
那第三件呢?
我坐在走廊的地砖上,冰凉的触感从屁股底下传上来。
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不知道打给谁。
翻了翻通讯录,一个个名字滑过去,没有一个能打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妻子从楼上下来,按了开关,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没事。”
她坐到我身边。
“丽蓉。”
“嗯。”
“你说,那个道士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燕子窝里的燕子全死了,掉在地上,血淋淋的。
我站在院子里想捡起来,手却伸不过去。
我拼命伸手,怎么也够不到。
回头一看,父亲站在门口,腰弯得像张弓,脸上全是血。
我猛地醒了。
妻子在旁边睡得正沉。我坐起来,后背全是汗。去倒水喝,路过女儿的房间,听见她在说话。
我推开门,她没醒,在梦呓。
“爸……”
“嗯?”我凑过去。
“10031……”
“什么?”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那个数字,我记下来了。
三天后,我去工地送材料。一个工地上的朋友递给我一份事故报告。我随手翻了一下,最上面写着编号——10031。
我的手一松,纸飘到了地上。
我蹲下去捡,手一直在抖。我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错,10031。我女儿梦里的数字,出现在一份三天后才发生的事故报告上。
我站在工地旁边的土坡上,风吹过来,冷得我发抖。
世界忽然变得不真实起来。旁边挖掘机的轰隆声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远处有人喊我,我听见了,但反应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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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记不清那天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只记得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浆糊,什么也想不了。路上有人按喇叭,我没听见。到了村口,一辆三轮车横穿马路,我差点撞上。
回到家,我没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很长时间。手握着方向盘,握着握着就松了,松了又握紧。
妻子出来倒垃圾,看见我坐在车里,敲了敲窗户。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下车,腿有点软。
晚饭一口没吃。妻子问了好几遍,我说不饿。
我早早躺下了。可脑子根本停不下来。那个数字一直在眼前晃。10031。女儿梦里的数字,出现在事故报告上。而那场事故,还没发生。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想不通。
凌晨一点多,我爬起来穿衣服。
“你干嘛去?”妻子醒了。
“出去走走。”
“这个点?”
我没回答,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山路上很黑。路灯隔得很远,车灯打在路上,照出斑驳的树影。路两边黑漆漆的树林里,风吹过发出沙沙声。
到了道观门口,黑漆漆的,门关着。
我敲了两下,没动静。又敲了两下。我喊了一声:“道长!”
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道士站在门里面。他披着一件旧衣服,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眼眶里的阴影浓重。
“你这么晚过来干什么?”
“我……我想问你一些事。”
他看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
道观里很破。
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墙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字——道法自然。
桌上一本翻旧的道经,旁边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
空气里有一股草药的味道,还有点潮湿的霉味。
我坐在凳子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说吧。”
“我女儿。她梦见了一个数字。”
“什么数字?”
“10031。”
他没有说话。
“今天我在工地,看见一份事故报告。编号10031。那报告是三天后才写的。”
他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放下油灯,坐到我对面。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
“我不是算命的。我就是在这山里住了六十年的老头子。见的多了,自然就懂一些。”
“那你怎么知道我家有燕子?”
“我看见的。你上次开车上山,我正好在路边。”
“你怎么知道燕子不是福?”
他沉默了很久。
“我见过太多人了。但凡燕子来筑巢的人家,大多是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燕子这东西灵性大,它挑地方筑巢,不是挑福气,是挑人心。”
我没听懂。但我不敢再问了。
“那第三件事……”
他没接话。
“第三件事,会来的。”
“什么时候?”
他没有说。
那晚我在道观里坐了很久。油灯快灭了,他才站起来送客。我走到门口,他在背后说了句:“有些事,不是老天要罚你。是你自己给自己挖了坑。”
我回头,他已经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