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蝉叫声能把人震聋。
我正对着桌上的数学卷子发呆,那扇门“咣”的一声就被踢开了。
邓芹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冲进来,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像猫叫似的。
她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在颤:“黄沛玲!你给我说清楚!这孩子是不是你在学校偷偷生的!”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隔壁周婶一家扒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襁褓里的孩子哭得脸都红了。
我盯着那个婴儿看了五秒,又看了看邓芹。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白色印子,婴儿爽身粉的味儿还没散。
我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字。
“喂,是派出所吗?我这儿有人抱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你们过来看看吧。”
电话还没挂,邓芹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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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邓芹的嘴皮子还是快的,她一把把襁褓搁在我桌上,指着我的鼻子就开始嚷嚷:“你还有脸报警?你看看这孩子的眉眼,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敢说不是你生的?”
奶奶从厨房小跑过来,围裙都没解,趴在门口一看,脸就拉下来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
“奶奶。”我打断她,声音挺平静的,“这孩子多大?”
“刚满月!”邓芹抢着说,声音尖得刺耳,“满月酒都没摆,你就急着塞给我了?”
我低头看那孩子。
襁褓是新的,小碎花的棉布,整整齐齐。
孩子白白净净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脸上全是泪,但一点儿也不像农村娃娃那种晒得黑红的样子。
我又看了一眼邓芹的手腕,白印子很明显,是涂了爽身粉没擦干净。
“大伯娘,”我说,“你今天在家洗过澡?”
邓芹一愣:“关你什么事?”
“你手腕上有爽身粉。”我指了指,“孩子身上也有。你抱了他多久了?”
邓芹的脸僵了一下,但马上又嚷嚷起来:“我抱了多久?我抱的是你扔在我家门口的!我还想问你呢,你把孩子扔在那儿想害谁?”
院子里已经围了好几个人。周婶一家三口都站在那儿,后头还有几个路过的邻居,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奶奶急了,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沛玲啊,你好好说,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你要是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咱家可丢不起这个人哪!”
我看着奶奶,没说话。奶奶今年七十二了,一辈子在这村里过日子,嘴上是重男轻女,心里其实对谁都不坏。但就是太听邓芹的话了。
大伯黄国栋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他这人老实,年轻时在砖厂干活把腰砸坏了,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邓芹嫁进来后,他就没硬气过。
父亲的脚步声从院子外头传进来,他刚从砖厂回来,身上全是灰。
“怎么回事?”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邓芹看到父亲,嗓门又大了:“长健,你看看你闺女干的好事!这孩子我亲眼看见她抱回来的,你可得管管她!”
父亲看了一眼那个婴儿,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沛玲,”他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说,“大伯娘抱着这孩子冲进来,一口咬定是我生的。我没见过这孩子。”
邓芹立马跳起来:“你没见过?那你上学期请了半个月的假,去哪儿了?你敢说你不是躲着生孩子去了?”
父亲的脸沉了:“她请假是因为感冒引起肺炎,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我去看的她。这个我能证明。”
邓芹噎了一下,但马上又说:“住一个星期就够生孩子了?又不用住满月!”
我看着她,心里挺平静的。
认识邓芹这么多年,我知道她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说大话不脸红。
但她今天有一样不对劲——她说话时眼睛一直在躲,不敢看我。
“大伯娘,”我说,“你说这孩子是我生的,那我问你,我在哪家医院生的?接生的医生是谁?孩子的出生证明在哪儿?”
邓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我哪知道这些!你生的孩子,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我再问你,”我说,“你说你亲眼看到我抱孩子回来,是在什么时候?我穿着什么衣服?孩子用什么包着?”
邓芹的脸涨红了:“你这是在审问我?”
“我是在讲理。”我说,“你一口咬定这孩子是我的,那就把证据拿出来。没有证据,那就等警察来处理。”
院子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周婶小声说:“沛玲这孩子平时挺老实的,不像干那种事的人啊。”
“就是,高考前还这么闹腾,不像话。”
邓芹听到有人这么说,急了:“你们别被她骗了!现在的女学生,看着老实,背地里什么干不出来!”
我没争辩。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电话已经通了十一秒了。
02
派出所来的是两个民警,一个姓宋的警官,三十多岁,瘦高个,说话挺实在。另一个年轻的辅警,姓林。
宋警官进门后先看了看那个婴儿,又看了看我,最后看了一眼邓芹。
“怎么回事?”他问。
邓芹抢先开口:“警察同志,你可得给评评理!这孩子是我家侄女在学校偷偷生的,今天居然把孩子扔在我家门口,还想赖账!”
宋警官没急着说话,他蹲下来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孩子发烧了。”他说,“得赶紧送卫生院。”
这话一出,邓芹的脸色变了:“发烧?不可能,我抱过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现在温度不低。”宋警官说,“小林,你先抱孩子去卫生院看看。”
辅警抱走孩子,邓芹的嘴张了张,想拦,又没拦。
宋警官站起来,看着我:“你是报案人?”
“嗯。”我说,“我叫黄沛玲,今年十八岁,在县一中读高三。明天高考。”
“明天高考?”宋警官皱了皱眉,“那你今晚怎么遇上这事了?”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邓芹怎么抱着孩子冲进来,怎么一口咬定是我生的,我为什么要报警。
宋警官听完,转头看着邓芹:“你说这孩子是她生的,有什么证据?”
邓芹的声音一下子小了:“我……我亲眼看到的。”
“在哪儿看到的?”
“就在她家门口。今天下午四点多,我路过,看到她抱着个孩子进屋了。”
“你确定是她?”
“确定!我怎么会认错人!”
“那好,”宋警官说,“你是什么时候看到她的?”
“下午四点十分左右。”
“你还记得她穿的什么衣服?”
邓芹愣了一下,说:“穿的……穿的她那件蓝校服。”
我听了,没吭声。
邓芹说得挺像那么回事,但她不知道,今天我根本没穿校服。
学校前两天就放假了,校服洗干净挂在衣柜里,我穿的是件灰白条纹的T恤。
宋警官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眼睛闪了一下。
“你确定是蓝校服?”
“确定!”邓芹的声音又大了,“我眼不花,记得清清楚楚的!”
宋警官没再说这个,转过来问我:“你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灰白条纹T恤,蓝色牛仔裤。”我说,“今天一整天我都在家复习功课,没有出过门。邻居周婶可以作证。”
正在院子里看热闹的周婶被点到了名,连忙说:“是的是的,我下午还给她送了碗凉粉,她穿着件条纹衣服,坐在院子里看书呢。”
邓芹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宋警官点了点头,又问我:“那个婴儿你见过吗?”
“没见过。”我说,“今天是第一次看到。”
“你大伯娘以前跟你有过矛盾吗?”
我想了想:“说不上矛盾,就是她不太喜欢我。觉得我一个女娃子,上学花家里的钱。”
邓芹听了,立马跳起来:“你胡说八道!我对你什么时候不好了?你妈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还倒打一耙?”
宋警官抬手制止了邓芹的嚷嚷:“大嫂,你先别激动。我这儿在调查。”
他蹲下来,盯着邓芹的眼睛:“大嫂,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下午四点多,看到黄沛玲抱着孩子进了家门?”
邓芹的嘴动了动,声音明显虚了不少:“确……确定。”
“她穿的是蓝校服?”
“对!”
“但是,”宋警官说,“她今天一整天都没出过门,门口的邻居可以作证。而且她也没穿蓝校服。”
邓芹的脸刷地就白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嘴角在发抖。
宋警官看着我,声音放轻了:“黄沛玲,你明天高考,今晚这事不小。你先去休息,明天考试要紧。这事交给我处理。”
“我不想让她再闹。”我说,“我的名声不能让她这么毁了。”
“我知道。”宋警官说,“你放心,只要查清楚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这人办事讲证据。”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关上房门时,我听到邓芹还在院子里嚷嚷:“你们不能信她的!她就是个骗子!这孩子就是她生的!”
声音很大,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底气。
我靠在门背后,手心全是汗。
桌上的数学卷子还摊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公式。明天就是高考了,脑子里乱得很。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乱。明天那场考试,比这场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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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天覆地地转。
邻居院子里,电视的声音嗡嗡的。父亲的脚步声在门外响了又响,始终没敲门。
过了很久,父亲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沛玲,睡了吗?”
“还没。”
门开了条缝,父亲的脑袋探进来,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明天还考试呢,早点睡。”
“爸,”我叫住他,“我今天没出门。你真信我。”
“信。”
他关上门,脚步声远了。我听到他在屋檐下抽了根烟,火柴擦了三下才打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床洗漱。奶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上热着一碗稀饭,几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起来啦?”奶奶的眼睛有点红,“吃了饭,好好考。别的事,考完再说。”
我没多说,坐下开始吃饭。稀饭烫得很,一口下去,喉咙发烫。
八点半,父亲骑着摩托车送我去镇上考场。风呼呼地刮着,路两边的玉米杆子长得比人还高。
到考场门口时,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考,别怕。”
我点了点头,正要进去,忽然看到邓芹也站在考场门口,跟几个妇女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她看到我,目光闪了一下,没说话。
我直接进了考场。
试卷发下来时,我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全部赶出脑子。
考场上安静得很,只有笔尖沙沙的响声。
上午考语文,我交了卷出来时,太阳已经晒得人脑门发烫。父亲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考得咋样?”
“还行。”
他松了口气,把水递过来:“先回家吃饭。”
回到家,院子里人不多。奶奶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但饭桌上少了一个人。
“大伯娘呢?”我问。
“去派出所了。”奶奶说,声音闷闷的,“你宋警官上午来过一趟,说是孩子的事还差几个环节没问清楚。”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没滋味。
“奶奶,”我说,“大伯娘说的那些话,你信?”
奶奶筷子顿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我……我也不知道。你大伯娘平时是嘴碎了点,但这种事,她不敢乱编。”
“那你就信她编的?”
奶奶没接话。
吃完饭,我回屋复习。下午考数学,这是我最担心的一科。拿出课本翻了几页,脑子里却全是婴儿的哭声和邓芹那副白了的脸色。
下午考完数学出来时,父亲没在门口等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没看到他的人影。只好自己走回家。
走到村口时,看到宋警官的车停在我家门口。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小跑进屋时,看见父亲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宋警官站在一边。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宋警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说:“黄沛玲,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孩子的事,我查到了一些线索。”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那个婴儿不是邓芹凭空变出来的。
是从邻村的马慧那儿接过来的。
马慧未婚先孕,生了孩子,想送出去让人抱养。
邓芹找到了她,说“有户人家想要个孩子”,把婴儿接了过来。
但邓芹没送去那户人家,而是直接抱到了我这儿来。
“马慧说了,邓芹给了她两百块钱,说是给孩子买奶粉的。”宋警官说,“但马慧不知道邓芹把孩子拿来干什么用了。她还以为邓芹好心帮孩子找户好人家。”
我听得出来,宋警官的表情挺复杂的。
“那现在……”我说。
“邓芹涉嫌违法。具体怎么定性,还要看调查结果。”宋警官说,“孩子现在在卫生院,身体没问题。马慧已经过来接孩子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的事呢?”我问,“她诬陷我,就这么算了?”
宋警官看了看我:“这事影响不小。等高考结束,你如果想起诉她诽谤,可以去法院起诉。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这种事,证据上……”
“我愿意配合。”我说,“她不能白毁我名声。”
宋警官点了点头:“行。你先好好考试,考完了我们再处理。”
他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得很。
奶奶坐在门槛上,一直没说话。
父亲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里,邓芹笑得挺开心的,大伯站在她旁边,表情木木的。
那个笑容,和今天院子里的那张脸,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04
第二天早上,我一睁开眼,就听到院子外头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楚。
我走到窗前,掀开帘子一看,是两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站在我家院门口,指指点点的。
“就是这家的闺女?”
“对,就是她。听说是她大伯娘说的,那女娃子在城里上学,搞出了事……”
“啧啧,看不出来啊。”
“可不是嘛,平时看着挺老实的……”
我放下帘子,站在窗边没动。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奶奶的声音:“你们在这瞎说什么呢?我家孙女清清白白的,可别在这嚼舌根!”
那两个女人没接话,讪讪地走了。
奶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骂骂咧咧地进屋去了。
我穿好衣服出了门,走到院子里时,奶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奶奶,”我说,“今天还考呢,我走了。”
“吃点东西再走。”
“不吃了,不饿。”
我背着包出了门,走到村口时,又碰上了周婶。
周婶手里拎着一袋子菜,看到我,笑了笑:“沛玲啊,考得咋样?”
“那就好。”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昨天那事,你别放心上。你大伯娘那人,就是个搅屎棍,她嘴里能有好话?”
我笑了笑,没接话。
周婶又说:“不过你那大伯娘,今天一早就不在家,说是去镇上派出所了。”
“去派出所?”
“对,有人看见她骑着电瓶车出去的。”周婶啧了一声,“我看啊,这事闹大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
到了考场,上午考理综。试卷比平时模拟卷难了几个档次,前面的选择题还好,后面的大题,我越做越觉得吃力。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邓芹,想起宋警官,想起那个婴儿。
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心神。
把理综卷子交上去时,手心全是汗。
下午考英语,这是我最拿手的一科,考得还算顺手。
考完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父亲照例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瓶水。
“爸,”我说,“邓芹去派出所了?”
他点了点头,表情有点难看。
“怎么回事?”
“刚才你宋警官打电话来说,出事了。”父亲的声音闷闷的,“那个马慧把邓芹告了。”
“告她什么?”
“告她偷孩子。马慧说,她没让孩子给邓芹抱走,是邓芹趁她不在家,抱了孩子就跑的。”
我倒吸一口气。
“那不就成拐孩子了?”
“嗯。”父亲的声音更沉了,“你大伯娘,摊上大事了。”
我们一路沉默着回到家。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奶奶坐在门槛上,一手拿着手帕擦眼泪,一手拖着一根烟,吸一口,吐一口,烟灰簌簌往地上掉。
“妈,”父亲说,“你进屋吧,外头凉。”
“凉就凉,死不了人。”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说,邓芹那个死婆娘,平时嘴碎了点也就算了,怎么胆子大成这样了?”
父亲没说话。
“这下好了,”奶奶继续说,“整个村都知道咱家出这种事,你让我老脸往哪儿搁?我活了七十二年,还没这么丢人过!”
她说的这话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奶奶从来都是这样,遇到事,首先想到的是“丢不丢人”。
但这一次,我没反驳她。
“奶奶,”我说,“她丢人,是因为她做了不该做的事。跟我没关系。”
奶奶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水泥地。
我拿出手机,翻到宋警官的号码,想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这事,明天考完再说吧。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最后一科考完,这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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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最后一天。
早上五点我就醒了,天还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院墙外的玉米地绿油油的,露水重得很。
今天考最后一门,文综的大综合,其实更偏向文科的综合题,我准备得还行。
吃过早饭,父亲照常骑着摩托车送我。
“今天考完,晚上做了顿好的。”他说。
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到考场门口时,我又看到了邓芹。
她站在马路对面,身旁还多了几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我看清了,是派出所的民警。
邓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的样子,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径直走进考场。
最后一科考得比预想中顺利。也许是因为心里知道这是最后一天了,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交卷时,监考老师接过卷子,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考完了,可以松口气了。”
我也笑了一下:“谢谢老师。”
走出考场时,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睛疼。
父亲这回没在门口等着。我站了一会儿,正要往回走时,宋警官的车停在了我面前。
“黄沛玲,上车吧。”车窗摇下来,宋警官探出半个脑袋,“有点事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了车。
车子没开远,就在路边停了。
宋警官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考完了?”
“考完了。”
“那就行。”他深吸一口气,“关于邓芹的事,我跟你通个气。”
“她是不是偷了那个孩子?”
“这个已经确认了。”宋警官说,“马慧承认孩子是她未婚生的,但她没同意让邓芹抱走。邓芹是趁她不在家,偷摸把孩子抱走的。马慧回家发现孩子没了,急得差点报警,后来在邓芹的电动车车筐里看到孩子的襁褓,才追过来。”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她怕事。邓芹答应她,帮她找户好人家,还给了她钱。她想着反正也是要把孩子送人的,就没追究。”宋警官说,“但她后来想明白了,邓芹用她孩子干这事,她心里不舒服,就来报案了。”
“所以邓芹……算拐孩子?”
“严格来说,算是。”宋警官斟酌了一下措辞,“但她也说了,她不是想卖孩子,就是想用这孩子的死活威胁你。”
“威胁我?”
“嗯。她说,她知道你发现她帮人介绍抱养的事,怕你出去乱说。就想用这事把你的名声搞臭,让你没脸在这个家待,到时候考上大学也不敢回来。”
我听着这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就因为这个?”我说,“就因为我看到了她跟陌生人说话,她就想毁了我?”
“她也不是光为了这个。”宋警官说,“她更怕的,是你考上大学以后,你爸会把钱都花在你身上,她和她儿子就没沾光了。”
我沉默了很久。
“那她现在,关在哪儿?”
“拘留所。”宋警官说,“跟你爸也说了。”
“我爸呢?他什么态度?”
“他让我转告你,说等你考完了,他想跟你谈谈。”宋警官说,“他让我替他给你带句话:‘闺女,爸对不起你。’”
我听到这句话,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送走宋警官后,我一个人坐在考场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手里的准考证捏得皱巴巴的。
太阳晒得水泥地滚烫,屁股下头热烘烘的。有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我身边走过去,笑着,闹着,庆祝高考结束。
我听着那些笑声,像是隔了很远。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刚才宋警官说的那些话。
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怕。
而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一件事,突然就想通了。
为什么邓芹突然对我下手?
为什么奶奶对我爸的事不闻不问?
为什么父亲在这事上头,一直不敢站在我这边说话?
原来,都跟那笔钱有关。
那笔我妈的抚恤金,一直被卡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而现在,一切都摊在桌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