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馆里烟雾呛得人眼睛发涩。
我妈坐在角落里,一双手搓得哗哗响,指关节都凸出来了,还咧着嘴笑。
我站在门口,背包带子攥得发白。
街坊都说我家“好戏在后头”我爸在外头养女人十几年,私生子都上小学了,我妈愣是装作不知道。
我瞧不起她,真瞧不起。
直到那天她从床底下掏出几本房产证和一本账本,我才知道这个女人这辈子做的最聪明的一件事,就是让她女儿先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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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铁到站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他说我妈还在麻将馆呢,让我直接过去找。
我心里头堵得慌。别人家这个岁数的妈,不是在给女儿张罗相亲,就是在帮忙带孩子。我妈倒好,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还在牌桌上。
麻将馆在老街拐角,门面不大,里头摆了四张桌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的热闹,麻将牌撞得噼里啪啦响,还有人大声嚷嚷着“五筒”
“碰”。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妈正背对着门口坐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在脖子上。
她面前的筹码堆得挺高,看起来手气不错。
“妈。”我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见是我,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转回去了。“等一下啊闺女,这把打完。”
我站在旁边等着,闻着满屋子的烟味和汗味,胃里一阵翻涌。旁边有个大叔看我一眼,笑着说:“淑英啊,你闺女回来了,赶紧下了吧。”
“急什么,打完这圈再说。”我妈头也不回。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的手在牌桌上飞快地翻着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我记得小时候,这双手给我扎辫子的时候还很灵活,现在关节都变形了,手指伸不直。
那把牌打了快一刻钟。我妈最后糊了,收了钱,才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吧闺女,妈给你做饭去。”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笑得眼睛眯起来。
我没说话,掉头就往外走。她在后头跟着,嘴里念叨着“冰箱里有排骨,给你炖汤喝”。
回到家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
我妈开了灯,我看见客厅的茶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电视遥控器还是我上次走的时候放的位置。
餐桌上摆着半瓶老干妈和一双筷子,显然她平时就是随便糊弄一口。
“你爸那边忙,不经常回来。”妈见我盯着茶几上的灰看,随口解释了一句。
我心里头更烦了。
上个月我在商场看到我爸,他搂着那个女的,旁边还跟着个小男孩。
那个女的穿着件大红色风衣,烫着卷发,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我爸给那个小男孩买了双运动鞋,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
我到底没敢把这事说出来。我怕我妈受不了。
“妈,你就没想过离婚?”我忍不住问。
她正在厨房洗排骨,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头也不回。“离什么婚,日子不就这么过。”
“他都那样了,你还……”
“行了。”我妈打断我,水龙头哗哗响着,“别说这些了,你难得回来一趟,高兴点。”
我看着她弓着背在水池边洗菜的样子,心里头又气又堵。
她怎么就不知道反抗呢?
这些年我爸在外面赚了多少钱,她在家里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每个月我爸就给她两千块生活费,她还跟捡了宝似的。
晚饭做得挺丰盛,排骨汤炖得浓白,还炒了两个青菜。我妈一个劲地给我夹菜,问我工作怎么样,谈对象了没有。我敷衍着说“还行”
“没有”,她也不追问,就笑着说“不着急,慢慢来”。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妈坐在客厅看电视。我洗完碗出来,发现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正放着什么家庭伦理剧。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嘴角往下耷拉。头发里已经有了很多白丝,鬓角那一块尤其明显。
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很快就压下去了。我告诉自己,这是她自找的。她要是不那么窝囊,咱们家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醒,就听见她出门的声音。我问她去哪儿,她说“打牌去,手气正好呢”。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02
回省城之前,我去了一趟舅舅家。
舅舅王建国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店面不大,但生意还行。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卸货,满身汗。
“哟,欣妍回来了。”舅舅看见我挺高兴,放下手里的活,“你妈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天天打麻将。”我说。
舅舅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没接话。他让我进屋坐着,自己去洗了把脸。
舅妈给我倒了杯水,问我在省城好不好。我说还行,工资够花。舅妈说:“你妈一个人也不容易,你多回来看看她。”
我没吭声。
舅舅擦着脸走出来,坐在我对面。“欣妍啊,你别老觉得你妈窝囊。你妈这个人,比你想的要聪明多了。”
“聪明?”我忍不住笑了,“聪明人天天泡在麻将馆里?”
舅舅看着我,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算了,有些事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在我眼里,我妈就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女人。
我爸在外面乱搞,她知道;我爸不给家用,她知道;我爸在外面养儿子,她也知道。
可她就是不去争,不去闹,不去想办法。
这种窝囊法,我理解不了。
那天下午我回省城,妈送到车站。她站在进站口,手里拎着一袋她包的饺子,非要我带上。
“路上饿了吃。”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看着她脸上那点讨好的笑,心里说不出的烦。我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走了。”我转身进了站,没回头。
回到省城以后,我减少了打电话回家的次数。
每个月打一次,每次说不上五分钟,她就问那几个问题:吃得好不好,天冷了加衣服没有,有没有感冒。
我都是回答“嗯”
“吃了”
“加了”。她也不嫌我敷衍,每次都高高兴兴地挂电话。
其实我工作挺忙的。
我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每天忙着带客户看房、谈价格、签合同。
压力大的时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酒。
有时候喝多了,盯着手机发呆,想给她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谈了个男朋友,叫周英睿,在银行上班。家里条件不错,人也挺靠谱。我带他回过一次县城,我妈特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那天我提了一下想结婚,我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看着我笑了一下,说:“都随你。”
我当时心里就不太痛快。你不能帮女儿拿个主意吗?哪怕你说句“不行,还得再看看”呢?
回去的路上我跟周英睿抱怨,说:“我妈就是这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无所谓,就跟这个家跟她没关系似的。”
周英睿看了看我,说:“你妈可能也有难处。”
“她能有什么难处?”我口气很冲。
周英睿没再说什么。
那年年底,我妈生了一场病。
不是大病,就是普通感冒,但她拖着不去医院,非说自己扛扛就过去了。
最后烧到三十九度多,舅舅硬把她拉到医院打了三天吊针。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她已经快好了。舅舅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妈这人啊,什么都不肯麻烦别人,连自己闺女都不肯麻烦。”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她坐在麻将馆里搓麻将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车站送我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对着那半瓶老干妈吃饭的样子。
我不心疼她。真的,我不心疼她。是她自己选的这条路,怨不了别人。可为什么我每次想到这些,心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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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过年来的春天,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舅舅打电话,说我妈把家里那台用了十年的冰箱换了,还重新刷了墙。
我当时还挺惊讶的,我妈那人抠得不行,一条毛巾用三年舍不得扔,怎么突然想起装修了?
舅舅在电话里笑着说:“你妈手里有钱了,不花留着干啥?”
“她哪来的钱?”我问。
舅舅顿了顿,说:“买彩票中了个小奖。”
我没多想,以为她运气好。
过了俩月,舅妈给我打电话,说我妈在城南买了一套小户型,带装修的,全款。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买彩票中的小奖能有多少钱?
撑死几万块。
县城一套小户型再怎么便宜也得二十多万吧?
我打电话问我妈,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我攒的嘛,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了点钱。”
“你一个月两千块生活费,能攒二十万?”我不信。
“你爸偶尔也会给点嘛。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你好不好?”她又开始转移话题。
我挂了电话,越想越不对劲。我太了解我妈了,她这辈子就没撒过谎。她刚才那个语气,明显在躲什么。
我打电话给舅舅,直接问:“舅舅,你跟我说实话,我妈买那房子钱哪来的?”
舅舅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妈不让说。”
“不让说也跟我说,我总得知道怎么回事吧。”我急了。
“你妈她……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舅舅挂断了电话。
那几天我心神不宁的,总觉得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在公司签了一个大单,提成两万多,按理说我应该高兴的,可我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有一天晚上,我正加班,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听着有点慌:“闺女,你爸这几天有没有联系你?”
“没有啊,怎么了?”我说。
“没什么,就是问问。”她说着就要挂。
“妈,等一下。”我叫住她,“你跟爸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
我妈笑了一声:“哪有什么矛盾,都好着呢。”
“那你买房子的事……”
“行了行了,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啊。”她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心里头七上八下。
第二天,我给周英睿打了个电话,说想回家一趟。周英睿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不知道,就觉得心慌。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舅舅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想起我妈回避的问题,想起家里那台新冰箱和那面新刷的墙。
我忽然意识到,我妈这段时间的变化太大了。
她不再跟我抱怨菜价涨了,不再说她一个人在家不想做饭了。
她甚至开始给自己买新衣服了。
上次我回家,她穿着件新买的玫红色开衫,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一个天天泡在麻将馆里的女人,日子突然过得滋润起来了,这不奇怪吗?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坐起来,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下周回来,你别跟我说你忙。”
她没回。第二天早上我再看,她回了一个笑脸。
04
我请了年假回县城。到家的时候是周三下午,太阳毒得很。我拿钥匙开门,发现门锁换了。
我愣了一下,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打电话给我妈,她接了,说在麻将馆呢。
“家里门锁换了,我进不去。”我说。
“哦,忘跟你说了,前两天换的。你等着,妈回去给你开门。”
我在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她才骑着她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回来了。她穿着一件新衣服,头发也烫了,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怎么样,妈这头发好看不?”她笑着问我。
我没心思夸她。“好好的换什么锁?”
“原来的那把锁不好用了,老是卡住。”她一边说一边掏钥匙开门。
我跟着她进了屋,发现客厅也变了。原来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沙发换成了新的,茶几也不一样了,墙上还挂了一幅我从来没见过的画。
“妈,你到底哪来这么多钱?”我终于忍不住问了。
她正在给我倒水,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不是说了吗,攒的。你妈这些年也存了点私房钱。”
“你一个月两千块钱怎么攒?”
“你不信就算了。”她把水杯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你放心,你妈没偷没抢。”
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她被我盯得不自在了,转头往厨房走:“晚上妈给你炖排骨汤。”
“妈,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转移。”她头也不回,“你难得回来,别老问这些。妈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妈到底瞒着我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舅舅的五金店。舅舅正在店里看账本,见我来了,把账本合上了。
“欣妍来了,坐。”舅舅给我拉了个凳子。
“舅舅,你跟我说实话,我妈到底在干什么?”我不打算拐弯抹角。
舅舅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你妈不让我说。”
“我是她闺女,我总该知道吧。”
舅舅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你妈她……其实这些年一直在攒钱。”
“怎么攒的?”
“你爸做生意的账目,她都记着呢。你爸把钱偷偷转到那个女人账上,你妈就偷偷截下来一部分。”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我妈怎么截?”
“你爸公司有个会计,跟了你爸好些年了。那个会计是你妈那边一个远房亲戚。你爸以为那会计是他的人,其实是听你妈的话。”舅舅说,“你爸每次往外面转钱,那会计都先告诉你妈。你妈想办法把这个缺口补上,把那些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感觉脑子里嗡嗡的。
“这些年,你妈用我的名义买了几套房子。一套是给你的,在省城。另外两套在县城,一套她住着,一套出租。还有三个店铺,两个租出去了,一个你妈说要留给你开什么店随便你。”舅舅说,“你妈说了,这辈子不能让你跟你爸和那个女人一样委屈。”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妈怕那个男的把钱都败光了,所以提前做了准备。”舅舅说,“你别瞧不起你妈,你妈比谁都明白。”
我坐在那里,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我妈坐在麻将馆里,搓着麻将,笑着,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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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浇花。她养了几盆绿萝,长得挺好的,绿油油的垂下来。
“回来了?”她回过头,笑着说,“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有……”
“妈,你跟我说实话。”我说。
她愣住了,手里的水壶差点掉下来。“什么实话?”
“你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水壶,走进屋里,坐在沙发上。我也坐下了,隔着茶几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她问。
“舅舅。”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行吧,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老式皮箱。那皮箱我见过,是她当年结婚的时候带过来的,一直锁着。
她打开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
四本房产证,三本存折,还有一沓纸。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那两套在县城,一套是咱们现在住的这套,另一套是城南那套,写字楼那个是给你留的。省城那套,我在你名下。”
我翻开存折,看到上面的数字,心跳都停了一拍。好几百万。
她指着那沓纸说:“这是公证过的赠予协议,下个月就去办过户。”
“妈……”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闺女,妈这辈子活得窝囊,但妈不能让你也窝囊。”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爸把钱都给了那个女人,你想跟他要,他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妈把这些年攒的都给你。”
我眼眶一热,眼泪差点下来。
“你爸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清楚。”她冷笑了一声,“我忍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他露出马脚。去年他借钱炒股,赔了一大笔,那个女人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了。”
我震惊地看着她。
“你以为妈天天打麻将,是在混日子?我是怕他发现了。我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他就不防备我。我可以慢慢来。”她说,“这一步棋,妈下了十几年。”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觉得她像换了个人。她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窝囊女人。她是个下棋的人,下了十几年,就等着今天把棋子落下。
“妈,对不起……”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哭啥。”她递了张纸巾给我,“擦擦,别哭了。妈做这些,就是想让你以后过得好一点。”
我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