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我跟邻居周桂芳开了句玩笑:"周姐,你要是再年轻十来岁,我就娶你!"她只是笑,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敲门声把我吵醒。
打开门,周桂芳的女儿周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红色户口本。
"陈叔,我妈昨晚跟我说了。"她把户口本往我手里一塞,"她说,这忙我能替。"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户口本的塑料皮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她转身下楼,留下一句话:"我妈说了,你要是不嫌弃,周六民政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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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工地上干了一天,浑身都散了架。
赵海涛拍我肩膀:"走,老陈,今儿我请客,咱哥几个喝两杯去。"
脱下安全帽,手套往腰上一别,跟着他往工地外走。九月的天还热,水泥地上晒了一天,踩上去烫脚。
酒馆在工地附近的巷子里,门脸不大,老板娘见我们来了,扯着嗓子喊:"老赵又来了啊,还是老位置?"
"嘿,老位置。"赵海涛熟门熟路,拉开椅子坐下,"来二斤散酒,再弄几个下酒菜。"
我刚坐下,就看见角落里有个熟人。
周桂芳。
我们住一个小区,她家在三楼,我住五楼。平时在楼道里碰见,点个头,打个招呼,也就过去了。她丈夫三年前得了肝癌,走得急,留下她一个人带着女儿。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松松的髻,正低头剥毛豆。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一瓶啤酒。
赵海涛眼尖,扭头就看见了:"哟,这不是周姐吗?一个人喝闷酒呢?"
周桂芳抬起头,冲我们点点头,没说话。
"周姐,一个人多没意思,过来一起坐坐呗。"赵海涛这人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
周桂芳摆摆手:"你们喝,我就不过去了。"
赵海涛也不强求,转回头跟我嘀咕:"这女人啊,守了三年了,也不见找个人,孩子都二十多了。"
菜上来了,两碟花生米,一盘猪头肉,一份炒螺蛳。酒是散装的,装在塑料壶里,倒出来有股粮食发酵的味道。
喝了两杯,赵海涛话匣子打开了,扯东扯西,从工地上包工头克扣工钱,扯到他儿子不争气,考了三次驾照还没过。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余光瞟见周桂芳还坐在那儿,一个人慢慢喝酒。她喝得很慢,每次只抿一小口,然后盯着桌上的花生米发呆。
"老陈,你说周姐这样的女人,怎么就没人要呢?"赵海涛又拐回这个话题。
"人家愿意守着,关咱们什么事。"我夹了块猪头肉。
"那可不一定。"赵海涛贼兮兮地笑,"你看你也离了五年了,她守了三年,年纪也般配,说不定——"
"行了行了,少瞎掰。"我打断他。
赵海涛不依不饶,站起来端着酒杯就往周桂芳那边走:"周姐,我陈哥敬你一杯。"
我愣了一下,只好也站起来,端着杯子走过去。
周桂芳看见我们过来,有些局促,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不用不用,你们喝你们的。"
"周姐,这酒必须喝。"赵海涛把杯子往前递,"我陈哥可是实在人,平时话不多,心里敞亮着呢。"
周桂芳看看我,又看看赵海涛,最后还是接过杯子。
我也端起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酒精上头,脑子有点晕。看着周桂芳,突然想起她丈夫葬礼那天,她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滴眼泪都没掉。当时我站在人群里,心想这女人可够硬气的。
"周姐,你......"我顿了顿,"一个人也不容易。"
她笑了笑,没接话。
赵海涛在旁边起哄:"老陈,你说句痛快话啊。"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端着酒杯,看着周桂芳,突然冒出一句:"周姐,你要是再年轻十来岁,我就娶你。"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周桂芳愣了一下,眼神有点复杂,然后笑着摆摆手:"你这孩子,净说胡话。"
赵海涛拍着桌子笑:"哎哟,老陈你可以啊,平时闷葫芦一个,喝了酒胆子就大了。"
我脸有点烫,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还是别的。
周桂芳低下头,又剥起毛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天晚上喝到十点多,出来的时候腿都有点软。赵海涛搂着我肩膀,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小区,爬楼梯的时候经过三楼,周桂芳家的门关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爬。
五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开了灯,脱下鞋,往床上一躺。
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我盯着那道裂纹,想起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再年轻十来岁,我就娶你。"
真他妈是酒话。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好像听见楼下有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往上走。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02
敲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
我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
谁这么早来敲门?
套上裤子,光着膀子去开门。
门一开,周婉清站在门口。
她穿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户口本。
我愣住了。
"陈叔。"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婉清?"我揉揉眼睛,"这么早,有事吗?"
她没说话,把手里的户口本往前递。
"我妈昨晚跟我说了。"她的声音很轻,"她说,这忙我能替。"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地接过户口本。
塑料皮有点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什么......"我刚要问,她已经转身往楼下走。
"周六,民政局见。"她头也不回,"我妈说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手里的户口本。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翻开,第一页是户主信息。
周桂芳,1976年生,户籍地址是本市东城区建设路32号。
再翻一页,是周婉清的。
照片上的她扎着马尾,笑得很腼腆。出生日期是1998年,职业那栏写着"护士"。
我拿着户口本,站在门口吹了会儿冷风。
脑子慢慢清醒了。
昨晚在酒馆,我跟周桂芳说了什么来着?
我他妈真是喝多了。
关上门,把户口本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响了,是工地上的工头。
"老陈,今天停工一天,明天正常上班。"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个户口本。
红彤彤的,像块烫手的山芋。
婉清这丫头,到底什么意思?
她妈跟她说了什么?
我起身,套上衣服,想下楼去问个清楚。
走到三楼,站在周桂芳家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敲还是不敲?
正犹豫着,门突然开了。
周桂芳站在门里,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陈师傅。"
"周姐。"我咽了口唾沫,"那个......婉清刚才......"
"哦,她说了。"周桂芳低下头,"孩子性子急,你别放心上。"
说完,她绕过我往楼下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回到家,坐在桌边,点了根烟。
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户口本还摊在桌上,翻到周婉清那一页。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干净。
我掐灭烟头,拿起手机,翻到赵海涛的号码。
想了想,又放下了。
这事怎么跟他说?
说昨晚我酒后胡话,今天人家女儿拿着户口本上门了?
他指定得笑掉大牙。
中午的时候,我下楼去社区门口的茶馆买包烟。
刚进门,几个大妈就围了上来。
"哎哟,老陈,听说了吗?你要娶媳妇了?"
"什么时候办酒啊?"
"婉清那姑娘不错,在医院当护士,工作稳定。"
我头皮发麻:"谁说的?"
"整个楼都传开了。"大妈们七嘴八舌,"早上婉清拿着户口本上你家,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买了烟,转身就走。
身后还传来大妈们的议论声。
"你看他那样,八成是不好意思了。"
"男人嘛,都这样。"
回到家,把门一关,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这他妈叫什么事啊。
03
下午四点多,我又听见敲门声。
这次我学聪明了,先从猫眼往外看。
周婉清。
又是她。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陈叔。"她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我妈让我给你送点汤。"
"不用不用。"我摆手。
她也不管我同不同意,直接把保温桶塞进我手里:"排骨汤,我妈炖了一下午。"
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婉清,你坐下,咱们聊聊。"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看我。
"进来吧。"我让开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倒了杯水递给她。
"婉清,早上那事......"我斟酌着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我妈一个人太久了。"她抬起头看我,"你昨天那句话,她记在心里了。"
"那是酒话。"我挠挠头。
"酒话也是话。"她眼神很坚定,"你说过了,就得认。"
我被她噎住了。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妈她......我......"
"我妈今年四十八,你四十二。"周婉清打断我,"年纪不算差太多。她一个人守了三年,也该有个伴了。"
"那你自己呢?"我试探着问,"你自己怎么想?"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水杯。
"我的事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我皱眉,"你才二十六,还有大把的时间......"
"陈叔。"她打断我,"这事你不用管。我妈愿意,你也不吃亏。周六,民政局,你来不来?"
她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
"你好好想想。"
说完,她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看着桌上的保温桶,拧开盖子,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拿勺子舀了一口,味道很好。
咸淡正合适,排骨炖得软烂,一抿就化。
我慢慢喝着汤,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桂芳是个好女人,这点毋庸置疑。
守了三年,一个人拉扯女儿,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什么。
可是......
我放下勺子,点了根烟。
这事来得太突然了。
昨天还在酒桌上开玩笑,今天人家女儿就拿着户口本上门了。
我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晚上的时候,我下楼去倒垃圾。
经过三楼,周桂芳家的门开着,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周姐。"我停下脚步,"汤我喝了,挺好喝的。"
她笑了笑:"喜欢就好。"
我站在那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婉清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周桂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孩子性子急。"她低着头,继续晾衣服,"你别放心上。"
"可是她说......"
"陈师傅。"周桂芳打断我,"昨晚你说的话,就当是酒后玩笑。我没往心里去,你也别多想。"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阳台外,看着那些晾着的衣服。
有她的,也有婉清的。
风吹过,衣服轻轻摆动。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从这头到那头。
我突然想起周桂芳丈夫葬礼那天,她站在灵堂前,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人过来安慰她,她只是点点头,说"谢谢"。
那时候我站在人群里,心想这女人挺硬气。
可今天,在阳台上,我看见她背影的时候,突然觉得她好像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又听见楼下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
04
第二天晚上,婉清又来了。
这次她没拎东西,就空着手站在门口。
"陈叔,方便聊聊吗?"
我让开门。
她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我给她倒了杯水,自己也坐在对面。
"婉清。"我开口,"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握着水杯,低着头。
"就是我妈......"她顿了顿,"她一个人太久了。"
"可是你妈昨天明明跟我说,让我别放心上。"
"她嘴上那么说。"婉清抬起头,"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你昨天那句话,她回家就跟我念叨了一晚上。"婉清继续说,"她说,要是真能再年轻十岁就好了。"
"她还说......"婉清的声音有点哽咽,"她说自己老了,配不上你了。"
屋里很安静。
我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可这事不能这么办啊。"我说,"你突然拿个户口本上门,让我......"
"让你为难了,对不对?"婉清打断我。
我没说话。
"陈叔,我知道这事来得突然。"她看着我,"但是我妈她......她这辈子都是为别人活的。我爸生病那三年,她一个人撑着,卖了家里的房子给我爸治病。我爸走了以后,她又一个人供我上学,供我读护校。"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我毕业工作这几年,她从来没为自己想过。"
"我知道她不容易。"我说,"可是婉清,你自己呢?你才二十六,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不重要。"她打断我,"我妈的后半辈子,才重要。"
我看着她,突然想问点什么。
"你......"我犹豫了一下,"你自己有对象吗?"
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没有。"她低下头。
"那你......"
"陈叔。"她站起来,"这事你不用管。你就说,周六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