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来源：环球时报
“外卖诗人”王计兵等普通劳动者获得鲁迅文学奖、80岁的儿童绘本作家蔡皋接过国际安徒生插画奖的奖杯……近期一系列案例，让“苦难是文学的沃土”这一老命题，再次引发热议。不少人感慨，普通人一旦描摹起生活的不易，仿佛就能迸发出超乎想象的动人力量。“苦难”之于文学，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不可否认，文学史上众多震撼人心的作品，的确与创作者坎坷的人生际遇密不可分。命运的跌宕把人抛入更为复杂的生命体验，困境激活人的感知，痛苦、失去、挫折往往会带来强烈的精神冲击。韩愈所言“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正是对这一现象的洞察。从这个层面看，“苦难”是文学的原石，似乎有客观现实的基础。
但现象不等于因果，表征不等于必然。肯定“苦难”的价值，不等于可以把它当成孕育文学的先决条件，更不能推导出“吃苦越多，文笔越好”的谬论。
文学成就的核心，从来不是“苦难”本身，而是人面对“苦难”时的观察、反思与表达。遭遇的挫折、承受的压力，不会自动转化为优美的文字。“幸福的家庭大抵相似，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能让读者从各异的“苦难”中照见自己，靠的是穿透境遇的洞察力、体察人性的同理心、提炼生活的艺术功力，这才是作品力量的源泉。若颠倒逻辑，认定唯有历经磨难才能写出好作品，既是对文学创作的误解，也在无形中扭曲了“苦难”的意义。
今天网络空间中关于“苦难书写”的热潮，有其积极的一面。互联网打破了传统文学相对封闭的门槛，让千万普通劳动者有了更便利、更容易被其他人看到的表达出口。王计兵奔波于城市街巷，在骑行间隙写下“谁说展翅就要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就是在劳碌与平凡中，打捞普通人生命中的微光与尊严。疲惫，却不沉溺于怨怼；困顿，更不放弃向上生长。“苦难”只是他书写的背景，而非追求的叙事目标。“不坠青云之志”，才是以王计兵为代表的一批“平凡劳动者”从事文学创作的精神内核。
与此同时，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网络传播环境中一种潜藏的趋势：当“写苦难容易出圈”成为流量密码，部分创作便容易滑入歧途——不去扎根真实生活，而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刻意堆砌悲情，放大窘迫与伤痛，把“苦难”当成博取共情的工具。此时的“苦难”便不再是生命的真切体验，而是被加工出来的叙事道具。这种作品只有悲情的外壳，没有精神的内核。当书写“苦难”的目的，从透过“苦难”审视人性、观照时代，看见困境之中人的坚守、善良与韧性，堕落成“炫苦”“卖惨”，歌颂磨难、把玩伤痛，不仅无法让普通人真正共情，反而会引发反感。
中国文学历来有深厚的现实主义传统，主张扎根烟火人间，书写普通人的悲欢。但真诚不等于一味渲染痛苦，现实主义不等于苦难主义。好的现实题材创作，既不回避生活的缺憾，也不遮蔽人间的暖意；既敢于直面生存的挑战，也懂得守护普通人的尊严。观察细致、思考深邃、笔力深厚，安稳的生活同样可以孕育伟大的文字，幸福、温暖、平凡的日常，一样拥有无限的书写空间。文学的沃土，归根结底是完整而丰富的生活本身，而非“苦难”等任何单一的维度。
在当下普通大众写作热情被充分激发的时代，要鼓励更多劳动者发出自己的声音，鼓励来自大地的鲜活表达。创作者也要树立正确的文学观念，不必刻意制造苦难体验，不必为了故事而渴求逆境。真正珍贵的，是忠于真实的生命感受——无论境遇顺逆，都保持对人、对时代的观察与思考。苦难来了如实记录，生活温热更可深情书写。
文学史告诉我们：磨难可以淬炼作品、打磨思想，但不能制造作家。把“苦难”神化为文学的必由之路，既曲解了文学，也轻看了无数在艰难中努力奋斗的普通人。“王计兵们”给予我们最重要的启示，并非“因为受苦所以成诗”，而是即便劳碌，只要依然保有精神追求，依然拥有审视生活、抒发内心的能力，哪怕“平凡人”也能创作直抵人心的诗篇。面向未来，我们期待越来越多立足真实的优秀作品，拒绝悲情的刻意表演，拒绝对“苦难”的崇拜与消费，既看见人生的风雨，也看见人性的光芒。（作者张颐武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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