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沈国安,下午三点前到镇综合执法队一趟。”
电话打来时,我爸刚从南湾沟回来,裤腿卷到膝盖,塑料桶里装着半桶田螺。
对方说,有人实名举报他进入生态保育沟采捕,让他带身份证过去说明情况。
我妈李桂芬问:“谁举报的?”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我爸把田螺送回沟里,换了双鞋,对我说:“你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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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综合执法队在便民服务中心二楼。
我爸把身份证递过去,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又把电脑屏幕转向我们。
屏幕上一共有六张照片。
第一张是南湾沟入口,第二张是我爸沿着沟边往里走,后面几张拍到他蹲在水里摸田螺。
最后一张连桶里的东西都拍得清楚。
照片下面标着时间和地点。
工作人员说:“南湾沟今年划进生态保育区,里面的田螺、河蚌和鱼虾都不能随便采捕。入口有牌子,村里也发过通知。”
我爸问:“罚多少?”
“两千五。”
我站在旁边,忍不住问:“他就摸了半桶田螺,没拿去卖,也要罚这么多?”
工作人员解释,保育区刚完成水生物投放,正处在禁采期。处罚不是按田螺值多少钱计算,而是按进入保育区采捕处理。
他又告诉我爸,如果对处罚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
我爸看着照片,没有争辩。
“人确实是我,田螺也是我摸的。”
工作人员把处罚告知单递过来。
我爸拿起笔,在下面签了名字。
缴费的时候,他从银行卡里转出两千五百元。那笔钱原本留着给货车换轮胎,现在一下少了大半。
票据打印出来后,我爸才问:“举报人是谁?”
工作人员起初不愿多说。
我爸指着告知单上的“实名举报材料”几个字。
“既然是实名,我总该知道是谁拍的。”
对方查了一遍登记信息。
“蒋浩。”
听见这个名字,我还以为弄错了。
“蒋桂芝家的蒋浩?”
工作人员说:“材料上就是这个名字。”
举报照片也是从蒋浩手机上传的。
我爸把票据折起来,放进口袋,没有再问。
从镇上回来,我坐在货车副驾驶,越想越生气。
“爸,蒋浩明知道你帮过他家。”
我爸看着前面的路。
“我进沟摸田螺是真的。”
“可他拍了六张照片,连一句提醒都没有。”
“他愿意举报,是他的事。”
我听出我爸不想再说,只能把话咽回去。
到家后,我妈正把晒干的麦袋往仓房里收。
她看见我们回来,马上问:“怎么处理的?”
我爸把票据递给她。
我妈先看见两千五百元,又看见上面的处理原因。
“真罚这么多?”
我爸说:“交了。”
“谁举报的?”
“蒋浩。”
我妈拿着票据站在原地。
过了片刻,她才问:“桂芝婶子的孙子?”
我点头。
我妈的脸色变了。
“他怎么做得出来?”
蒋桂芝的儿子儿媳常年在外务工,家里只有她和几亩地。她腿脚不好,重活干不了。
七年前,我爸刚买那辆二手货车,蒋桂芝第一次上门,请他帮忙把麦子拉到粮站。
我爸只说了一句邻里邻居,没收她的钱。
从那以后,每年麦收,她只要打一个电话,我爸就会过去。
她家的麦袋不够,我爸从家里拿。
装车的人少,我爸跟着搬。
粮站排队到半夜,他也从没把麦子扔下不管。
两年前,货车在蒋家地头扎破轮胎。蒋桂芝站在旁边说了几句着急的话,修车的三百多元,最后还是我爸自己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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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七年油钱不算,误工也不算。去年你腰疼成那样,还替她跑了两趟。”
“她孙子放假回来,去县城买电脑,也是你开车送的。”
“现在他拍你几张照片,两千五百元就没了。”
我爸把票据从她手里拿回来。
“过去的事别算了。”
我妈问:“你还准备帮她家收麦?”
我爸把票据放进柜子。
“今年她家的麦子,让她找别人拉。”
五天后,村里开始集中收麦。
那天早上天气还好,中午广播却通知,傍晚可能有雨,让各家抓紧把麦子运回去。
我家的麦子前一天已经收完。
货车停在院外,油箱也是满的。
蒋桂芝家的六亩麦地在村西。收割机上午就进了地,中午之前,装好的麦子已经堆在路边。
十二点多,我爸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接通电话。
“桂芝婶子。”
蒋桂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国安,今年还麻烦你,下午把车开过来一趟。麦子都装好了,直接送粮站就行。”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提举报,也没有问罚款的事。
我妈正在旁边整理麦袋,听见后停了下来。
我爸沉默了三秒。
“婶子,今年找别人吧。”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怎么了?车坏了?”
“没坏。”
“那是你下午有事?”
“没事。”
蒋桂芝很快听明白了。
“国安,你是不是因为小浩举报那件事?”
我爸没有否认。
“婶子,你找别的车,村里跑运输的不少。”
蒋桂芝的语气沉下来。
“他举报是他举报,我收麦是我收麦,这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来?”
我爸说:“我没有义务年年替你拉麦子。”
蒋桂芝急了。
“以前哪年不是你来?我今天连别的车都没联系,就等着你。”
我妈接过话:“那你现在联系也来得及。”
蒋桂芝听见她的声音,马上说:“桂芬,你也在旁边?”
“在。”
“你劝劝国安。眼看要下雨,麦子还在地头。真淋湿了,损失的可不是几百块钱。”
我妈说:“村东马庆家的车空着,你给三百元,他就能去。”
“拉这么近还要三百?”
“别人的油也要花钱。”
蒋桂芝不说话了。
这些年,她从没问过我爸一趟车要烧多少油。
每次粮站排队,她只管把麦子交给我爸,自己回家等消息。
隔了一会儿,她才说:“咱们两家这么多年关系,非得算得这么清楚?”
我妈回答:“举报的时候不讲关系,拉麦子的时候怎么又想起来了?”
“小浩做得没错。南湾沟不让摸田螺,镇里早就说过。”
“我们没说他不能举报。”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爸把手机拿回来。
“婶子,蒋浩举报,我认罚。你家的麦子,我不拉。这两件事都按各自的规矩办。”
蒋桂芝说:“你这就是记仇。”
“你怎么想都行。”
“国安,你以前可说过,我家缺人手,你能帮就帮。”
“以前是我愿意。”
“那现在呢?”
“现在不愿意了。”
蒋桂芝的声音高了起来。
“为了两千五百元,你连这么多年的邻居都不认了?”
我爸回答:“罚款是我交的,我没找你们赔。车是我的,我也可以不去。”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妈看向院外的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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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找不到车,是舍不得那三百元。”
我爸没有接话,拿着工具去检查轮胎。
下午一点多,村西的天阴了下来。
蒋桂芝又打了两次电话,我爸都没有接。
两点半,她拄着拐杖来到我家。
她站在院门口,脸色很难看。
“沈国安,你出来。”
我爸从货车旁抬起头。
蒋桂芝走进院子,直接问:“你是不是早就等着今天,故意让我家的麦子淋在地里?”
蒋桂芝的声音很大。
左右邻居听见动静,都站在门口看。
我爸把检查轮胎的工具放到车斗里。
“婶子,我上午已经说清楚了,你可以找别的车。”
蒋桂芝说:“村里谁不知道你以前都帮我?我根本没联系别人。现在麦子收完了,你突然不去,不是故意害我是什么?”
我妈从屋里出来。
“没人不让你找车。马庆就在家,是你嫌三百元贵。”
蒋桂芝脸色一沉。
“六亩地,来回不过十几里,他张嘴就要三百,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我妈说:“那我家国安跑七年,一分钱没收,又算什么?”
“以前是他自己愿意帮。”
“所以现在他不愿意了。”
蒋桂芝用拐杖点着地。
“你们还是为了小浩举报那件事。”
我说:“既然你知道,还来问什么?”
她看向我。
“沈川,这是大人的事,你少插嘴。”
我爸往前站了一步。
“他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蒋桂芝没想到我爸会这么回答。
她缓了一会儿,才说:“小浩刚上大学,懂得比我们多。他看见有人破坏保育沟,拍照举报有什么错?”
我爸说:“我没说他错。”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拉麦子?”
“他可以按规定举报,我也可以决定自己的车帮谁。”
蒋桂芝立刻说道:“这能一样吗?举报是为了保护环境,你不拉麦子是报复。”
我妈忍不住问:“你孙子讲规矩,我们家不免费干活,就成报复了?”
“谁说让你们免费干活?以前国安也没开口要钱。”
“没开口,不代表油不用买,车坏了不用修。”
李桂芬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件说出来。
七次麦收,一共跑了十六趟粮站。麦袋、油钱和修车费,蒋家从没主动问过。
去年我爸腰疼,贴着膏药替她装了半车麦子。前年蒋浩去县城报名,也是我爸开车送的。
蒋桂芝听完,反而更不高兴。
“现在说这些,是准备跟我算账?”
我爸说:“旧账我不要。”
“那你们翻出来干什么?”
“告诉你,别人愿意帮,是情分,不是应该。”
院门外有人低声议论。
蒋桂芝觉得丢了面子,声音又高了。
“行,不就是几趟车吗?说得跟救了我们一家似的。”
“你们要钱就直说,别拿小浩当借口。”
我妈气得脸发白。
“谁跟你要钱了?”
“你刚才不是在算油钱吗?”
“我只是让你知道,国安这些年没欠你。”
蒋桂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麦子要是淋坏了,村里人自然知道是谁做得绝。”
她离开没多久,马庆就接到电话,开车去了蒋家地头。
三百元一趟,两个小时便把麦子全部送进了仓房。
雨到晚上也没下下来。
可村里的闲话没有停。
有人说我爸趁麦收向蒋家讨要七年油钱,有人说我妈开口就是一万元。还有人说蒋浩考上大学,我家心里不平,借着罚款故意找事。
我妈去小卖部买东西,回来时眼圈发红。
“帮她七年没人说一句好,现在不帮一次,倒成咱们缺德了。”
我爸说:“不用解释。”
接下来几天,他照常下地,也没有去找蒋家理论。
周六上午,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开进村里。
车在我家院门外停下。
驾驶室的门打开,蒋浩从里面走了下来。
他关上车门,直接推开了我家的院门。
蒋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鞋上没有一点泥。
他进院后,先看了一眼我爸的货车。
“沈叔在家吗?”
我站在院里。
“你找我爸干什么?”
“把事情说清楚。”
我说:“道歉就说,不道歉就回去。”
蒋浩皱起眉。
“我为什么要道歉?”
我妈听见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爸正在车棚下修粮食推车,没有抬头。
蒋浩走到院子中间。
“沈叔,南湾沟的照片是我拍的,举报材料也是我提交的。”
“我今天过来,是不想让两家因为这件事继续闹。”
我问:“你把我爸罚了两千五,还让村里人说我们记仇,现在倒成我们在闹?”
“罚款不是我定的。”
蒋浩看向我爸。
“沈叔进入生态保育区采捕,镇里按照规定处理。即使我不举报,别人看见也会举报。”
我妈说:“别人有没有举报,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你拍了六张照片,没提醒一句。”
“牌子就在沟口,不需要我提醒。”
“你明知道他帮过你家七年。”
蒋浩回答:“帮忙和违规不能混在一起。”
他说,南湾沟今年投放了鱼苗和螺种,村里不少人还按以前的习惯进去捞东西。如果人人都觉得数量不多,不需要管理,保育区就没有意义。
他拍照举报不是针对我爸,而是按照镇里公布的举报流程办事。
我听得火大。
“既然你这么讲流程,你奶让我们免费拉麦子,也该走运输流程,按价付钱。”
蒋浩看向我。
“那是邻居之间互相帮忙。”
“我们现在不想帮了。”
“你们当然可以不帮,但不能拿这件事报复我奶奶。”
我妈问:“拒绝免费干活,怎么就成了报复?”
“以前每年都帮,今年因为举报突然不去,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那你举报我家国安,怎么不想想两家以前的关系?”
蒋浩的语气更硬。
“关系不能放在规定前面。”
“我如果因为沈叔帮过我家,就对违规行为装作没看见,那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
我说:“你说了半天,就是你举报有理,我们不帮没理。”
“因为这两件事性质不同。”
蒋浩说,他奶奶年纪大,儿女又不在家,我爸明知道麦收赶上变天,仍旧临时拒绝,是拿一个老人出气。
至于两千五百元罚款,那是我爸应该承担的后果。
“这次受了处罚,以后就不会再进保育沟。从这个角度说,这笔钱没有白交。”
我妈气得说不出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两千五百元说得这么轻松,是因为钱不是你出。”
蒋浩看着我。
“做错事就该付出代价,跟谁出钱没有关系。”
“你们一直强调帮过我家,是想把过去的情分当成免罚的理由。”
“可社会不能只讲人情。”
“村里很多问题,就是因为熟人之间互相照顾,谁都不愿按规定办。”
我说:“你少拿全村说事。”
“我说的是事实。”
“我奶找沈叔帮忙,是因为信任他。你们却把这份信任算成油钱和车费,说明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邻居。”
我爸一直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我爸把工具放进车斗,站了起来。
这是蒋浩进院以后,他第一次正眼看他。
我爸看着蒋浩。
“你说完了?”
蒋浩回答:“说完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违反规定,就该承担后果?”
“对。”
“谁都不能例外?”
“谁都不能。”
我爸又问:“帮过你家的人,也不能例外?”
蒋浩没有犹豫。
“当然不能。帮忙是情分,规定是规定。”
我爸点头。
“熟人之间,也不能互相照顾?”
“如果是日常帮忙,可以照顾。涉及违规,就不能包庇。”
蒋浩说得很肯定。
“沈叔,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好争的。”
“你去南湾沟摸田螺,镇里罚了你。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
我问:“既然结束了,你今天还来干什么?”
蒋浩转头看向我。
“我奶因为这件事被村里人议论,我当然要来说明白。”
“村里现在都说我们家占了沈叔七年便宜,还说我忘恩负义。”
“我不接受这种说法。”
我妈问:“哪句话说错了?”
蒋浩回答:“沈叔以前愿意帮,说明两家有来往。不能因为后来发生一次矛盾,就把以前所有帮助都算成债。”
“我们没让你还债。”
“那你们为什么到处说油钱和修车费?”
我妈说:“是你奶站在我家院里,说国安不拉麦子就是害她。我们才把以前的事说出来。”
蒋浩没有接这句话。
他看了看院外的货车。
“下午我奶还有两百多斤麦子要送到镇上的磨坊。沈叔要是有时间,帮她跑一趟,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我差点被气笑。
“你今天不是来讲道理,是来叫车的?”
“我只是希望两家别继续僵着。”
“让我们继续免费帮忙,就叫不僵?”
蒋浩脸色沉下来。
“沈川,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爸开口打断他。
“马庆家的车还在跑运输,一趟一百五,你可以找他。”
蒋浩说:“就这点路,还要收一百五?”
“那是他的价。”
“你不是正好有车吗?”
“我的车今天不去。”
蒋浩盯着我爸。
“沈叔,你非要抓着这件事不放?”
我爸回答:“罚款我交了,没找你。你奶的麦子有车能拉,我也没拦着。现在是谁抓着不放?”
蒋浩一时没有说话。
我爸继续问:“你刚才说,谁违反规定,谁就承担后果。是不是这个意思?”
“是。”
“不能因为关系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能。”
“也不能只要求别人守规矩,自己例外?”
蒋浩说:“当然不能。”
我爸点了点头。
“行,我听明白了。”
他说完,越过蒋浩,朝院门外走去。
蒋浩转过身。
“沈叔,你去哪?”
我爸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辆崭新的黑色轿车上。
轿车刚买不久,车身很干净,轮胎边缘还留着新车的标记。
前挡风玻璃下压着几张纸,驾驶座旁边放着一个文件袋。
我爸走到车头前,看了看前面,又绕到车尾。
蒋浩快步跟了出来。
“沈叔,你看我车干什么?”
我爸朝驾驶室里面看了几秒。
“新买的?”
“对。”
“准备开去学校?”
“开学以后用。”
我爸点了点头。
可他接下来问出的那个问题,却让蒋浩的脸一下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