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伟：人生不需要意义，但人需要“意义感”

新一代大模型Kimi K3参数规模冲至2.8万亿，成为全球首个开源3万亿级大模型。AI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技术奇观”转变为“基础工具”。你还能想起AI降临前的生活是怎样的吗？

检索信息需要尝试关键词组合，有时还要切换不同平台；所有烦琐的重复性工作都得人工完成；

深夜emo翻遍通讯录却不想打扰任何人时、需要良师益友的建议但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时、想要练习口语却不好意思开口时，只能任自己飘飘荡荡不被“接住”；

从大制作热剧到狗血烂片，都是真人出演；音乐、美术、诗歌、小说，都来自某人的真情实感……

如果使用AI纪年，将生成式人工智能现象级爆发的2023年作为“AI元年”，现在也不过是“AI四年”。但现实却让人有恍如隔世之感。

某短剧平台，已将“真人剧”和“AI剧”分成不同标签

从物质生活来评判，世界无疑越来越好了，AI让生产更高效安全，让技术更普世宜人。

但为什么我们没有更幸福呢？

看看今年的热梗：

“同事.skill”“背手负鼠”——这是在对工作焦虑；

“前额叶友好”——这是在对情绪焦虑；

“2026高考英语Emily为见男友顶着暴风雪开车”——这是在对爱情焦虑；

每日签到以防孤独死的“死了吗App”——这是在对死亡焦虑......

高技术重塑了我们的生活，但深度技术化的时代，人类的恒常主题依然是工作、情绪、爱情和死亡。

2023年至2026年，从“低技术”到“高技术”，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王小伟的写作轨迹，恰好与这三年社会变迁的脉络重合。王小伟继2023年那本感动了无数读者的《日常的深处》之后，推出新作《重新回到生活》。

上一本书从“低技术”切入，回顾过去半个世纪日用之物在生活之中的变迁；这一本书过渡到了“高技术”对生活世界的重塑，追问它们如何侵蚀我们的工作、情绪、爱情和死亡。

《重新回到生活》

王小伟 著

202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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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既是人的觉悟，也是人受到的诅咒

王小伟是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中国人民大学人工智能治理研究院研究员，他的上一本书《日常的深处》引起广泛关注。

王小伟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技术哲学。技术哲学是研究技术本质、发展规律及其与社会、文化、伦理关系的学科，旨在回答“技术是什么”以及“技术如何影响人类生活”等核心问题。作为哲学的重要分支，它既关注技术内部的设计逻辑，也反思技术带来的社会后果，在审视人工智能、大数据、生命技术等前沿科技伦理问题中成为重要维度。

王小伟

在今天这个时代，反思技术很容易被认为是“反科学主义者”，或是“文科生的胡言乱语”。但难道只有人工智能专家能对AI伦理等问题发表意见吗？这个逻辑有点像饭好不好吃只能由厨师评价。

哲学是一种对世界的看法，一种追求智慧的生活方式，它探寻最一般性的问题，负责纯粹的好奇，负责在一片叫好声中抱有疑虑。

有时候，我们过度聚焦于技术便利，几乎开始崇拜AI，却忽视了基层生活意义的流失，工作、情绪、爱情和死亡正在受到技术洪流的冲刷。

王小伟认为技术的发展带来切实的好处，但也会带来不少风险。我们今天需要的，不是盲目拥抱，也不是简单拒绝，而是一种“审慎态度”。

《重新回到生活》不反对任何一项具体技术，更不排斥科技进步，这也不是一本怀旧的书。

《重新回到生活》试图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在物质生活高度发达的今天，人们常会遭遇无意义感？

人是生命，不是智能

现代技术的内核从来都不是技术。

卢梭、尼采、海德格尔、雅斯贝斯……这些思想家都没把技术简单地当成“工具”，而是把科技看成系统、环境、权力、一种生活和生存方式。

现代技术是在一切领域追求极致优化、并认为一切都是“可优化的”的生活方式。

我们人生中那些重要的主题——工作、情绪、爱情和死亡，也在面临被“优化”。

上一代人的工作是和生活重叠在一起的。人们在工作中生活，成长，获得生命意义感。今天，效率是唯一标准，人们在摄像头、“已读”功能和AI算法的监督下出卖体力和脑力，被展示、检查、考评等大量表演性工作消磨精力，工作变得高度不自主，更别提自尊与成长。

追求高效的世界，连情感世界也要被高效地管理起来。为了充分治理情绪，日常情感话语中开始充满精神病学诊断词语。社会似乎只欢迎积极、健康、稳定的情绪，不再允许人真实呈现丰富的情感光谱，情绪被视为一种资源，成为“情绪价值”。在这个持续“可优化”的世界里，连悲剧都在渐渐消亡。

爱情也在发生剧烈变化。一方面，越来越多人开始冷落爱情，认为它无关紧要，属于情感弱者的无谓消耗，强悍的人心怀宏图，没空恋爱。另一方面，更多的人把爱情拆解成了情感、生育和养老需求。我们越来越渴望对方无限承接自己的情绪，渴望被重视、被看见、被安慰，但又常常拒绝重视、看见、安慰别人。AI似乎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AI随叫随到、永不分手、永远承接情绪，但它不会真正为你“坠落”。爱情正在从“两个人的投入”变成“一个人的订阅”。

技术逻辑朝各个方向渗透，死亡也不能幸免。死亡长期以来处于感性生活的核心，一度是一种精神生活，沉思它带来生命厚度。科技勃兴改变了死亡的意义，死亡成了治疗、对抗和消费的对象。逝去的亲人被AI“复活”，脑机接口的进步带来一种未来叙事，终有一天，意识会被上传至云端，人将从此“永生”。

“优化”到终极，你会发现，技术社会想要的是一个拥有钢铁身体、钢铁意志的AI。

但人是生命，不是智能。

ta最核心的部分不是工具理性，而是鲜活的生命力。这包括脆弱的碳基身体，激烈的情感，代代接续的文化传统，充满征服欲的勃发意志，一切不着边际的自我构思与超越性想象。

这些部分都均匀地弥散在日常生活中，是人生的暗物质，配平了生活世界，但在深度技术化时代被压抑、被忽视。

人生不需要意义，但人需要“意义感”

曾经，人是万物之尺，现在AI成了众人之尺，人和AI对齐。

工作、情绪、爱情和死亡正被技术重构，富有意义的生活世界在被持续打薄。

那么，究竟要怎样对抗虚无呢？

其实答案你早已知道了，就是本书的书名——“重新回到生活”。

这听起来很空泛，但却有着你没有意识到的重大作用。

人生虽然不需要意义，但人通常需要“意义感”。意义感的生成，在人原初的心灵中，是一种因果性操练，源自人豁然发现自己催生结果的狂喜。

在深度技术化的世界里，意义感的流失是隐蔽、安静地发生的。它未必来自某种外在力量的剥夺、个别坏人的恶意，它可能是一次又一次微小的交易，通过细小的技术便利换取你的判断，渐渐把生命体验从内部咬空。

可以点外卖，还要亲手做饭吗？

AI能快速生成妥帖优美的长文，向恋人剖白心意时还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吗？

有了景点实景VR体验，还要带孩子在酷热的暑天出门旅游吗？

正是每一次走向真实世界的抉择，让我们凝视自己的存在。

日常小事不通向宏大结果，不汇入效率逻辑，不被计入增长曲线，就安静发生在技术之外。意义感不是追求的对象，而是追求的风格。人生的意义感是在求索中，慢慢涨满的。

人只要坚持拥有自己的身体，或许就能走进日常的深处，捍卫意义感的流失。

书中的这些观察与思考，帮助我们重新审视技术，也反思自己与身边世界的关系。或许，为应对科技可能带来的虚无，人恰恰需要自觉捍卫一个必要的“审慎态度”。

王小伟在书中自称这不是一本“平正”的读物，但读了才发现，这分明是广大普通人的“嘴替”！

他写打工人的痛苦：

普通不是选项，普通是常项。无论在什么社会，获得巨大成功的人都是少数。

一串数字本身是无关紧要的，但当变成绩效、排名、报表、信用分、点击率、转化率的时候，就会吸引每个人追逐。

一个职员做完PPT，工作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他/她需要在各种场合去辛苦地演示这份PPT。

他写这个强迫每个人都外向的时代：

我身边充满确诊ADHD的“自己”和确诊NPD的“别人”。

我时常感到自己需要安静地悲伤，不要突然被他人的鼓励打断。

不是每个人都天生是犀牛，也不该这样，人也可以是水母、树懒和象鼻虫。

他追问人机恋：

越来越多的人向AI敞开心扉，把最柔软的部分暴露给它看。但暴露是不对等的，AI什么也看不见——它后面的开发公司目光如炬。

过去，我们把感情交付给另一个人；现在，我们把感情交付给一家公司。恋爱从双方投入的生活，逐渐变成了单方订阅的体验。

爱是一次赤裸的交付，仅发生在人类的天真时刻。

他思考死亡的意义：

沉思死亡变得奢侈，现在，这项活动仅能在感性边缘安静、小众地发生。

“及时行乐”差不多是对死亡的一种应激，心灵要通过测试身体极限来表达自己的深度匮乏。

人的“存在”是一个张力结构，每一次揭示也是一次遮蔽，每一次得到也是一次失去。

本书封面图，王小伟摄

在《重新回到生活》中，王小伟开篇即引用法国技术哲学家斯蒂格勒的观点：技术是一种“药”，药性的本质是一种得到控制的毒性。

这本书正是直面技术的药性结构，站在技术哲学家的“审慎”立场，进行有温度的哲学书写。

当技术接管一切，或许哲学能救我们于虚无。

我们不能、也不应该排斥技术，但至少要以审慎的态度面对它。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人大哲学系教授王小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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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8.13

撰文：汤绮云 |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