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吉夫说要带我去火车站看看的时候,我以为是去坐车。
他说不是,就是看看。我没明白火车有什么好看的,直到我们到了德里旧火车站门口,我才知道他要让我看的东西不在车厢里面。
还没进站我就听见动静了。那种声音很难形容——是几万人同时说话的嗡鸣,加上广播里循环播放的印地语报站,加上铁轨上列车进站的尖锐摩擦声,加上小贩叫卖茶水和零食的吆喝,全部搅在一起,像一口巨大无比的锅被烧开了,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
进站口挤得我脚几乎没沾地。扛着编织袋的男人、头顶铜壶的女人、怀里抱着婴儿的母亲、肩上扛着麻袋的少年、背着巨大包袱的老人,所有人同时朝同一个方向涌动。我被夹在人流中间,像一片树叶被河水卷着往前走,根本不需要迈腿,人群推着我往前挪。有人踩了我的脚后跟,我回头想找是谁,挤得连转身都做不到。
站台上更夸张。一列火车刚刚进站,车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人就往上“灌”了。不是排队上车,是真的像水灌进瓶口一样往里塞——后面的推前面的,前面的卡在门口动弹不得,中间有个胖子被卡住了半个身子,后面三四个人同时推他的屁股,硬生生把他塞了进去。车厢里面已经挤满了,门口还挂着一串人,每个人只有半个脚掌踩在踏板上,剩下的身体悬在外面。
一个年轻小伙子干脆放弃了车门。他助跑了两步,双手抓住车窗上沿的横杆,脚蹬着车身侧面的凹槽,像爬墙一样攀了上去。到了车顶他翻了个身坐稳,朝下面喊了一句什么,又伸手拉了两个同伴上去。三个人并排坐在车顶上,把背包搁在膝盖上,互相递了根烟点上。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场面。
那列火车缓缓启动的时候,车顶上已经坐了不下二十个人。坐着的、蹲着的、趴着的,像一群蚂蚁趴在一根移动的树枝上。车厢连接处的挂钩上也挂着人,两只脚悬空荡着,手抓着铁链,火车拐弯的时候他们像钟摆一样晃出去又荡回来。车窗里探出十几颗脑袋,胳膊从窗缝里伸出来够外面小贩手里的东西——卖水瓶的举着塑料壶凑过去,窗里伸出一只手接了,扔下几枚硬币,小贩弯腰去捡,火车这时候开始加速了。
我站在站台上,下巴几乎合不上。
拉吉夫在旁边捅了捅我,笑着说了一句英文:“You see? Indian train.”他笑得跟没事人似的,好像车顶上坐着几十个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我盯着那列慢慢驶离的火车,车顶上一个年轻人回头朝站台挥了挥手,他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两个人笑成一团,差点从车顶边缘滑下去——可他们搂住了彼此,又坐稳了,继续笑,继续挥手。
他们没有害怕。或者说,害怕也没用。火车只有这么多,人只有这么多,总要有人上去,总要有地方待着。车顶上的人有车顶上的活法,挂在连接处的人有挂在连接处的活法,关在车厢里面的人闷得喘不上气也有他们的活法。
拉吉夫后来告诉我,那种叫“挂票”。不是真正的票,是没钱买票或者买不到票的人挂在外面走。有些是短途,两三站就下;有些人坐一整天,从德里到勒克瑙,从勒克瑙到巴特那,风里雨里就那么挂着。我问他:“不危险吗?”他沉默了一下,看着轨道尽头那列火车越来越小的背影,说了一句我现在都记得的话:“危险。但是比走一天路好。”
第二列火车进站的时候稍微好一些,车顶上只有七八个人。但我看见了一个让我至今忘不了的画面——一个穿绿色纱丽的女人坐在车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的脚就悬在铁轨上方不到一尺的位置,火车进站减速的时候她的纱丽飘起来,差点卷进车轮下面的缝隙里。她伸手把纱丽拽了回来,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薄饼,掰成小块塞进婴儿嘴里。婴儿含着饼笑了,她也笑了,用额头蹭了蹭孩子的头顶。旁边一个站着的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一只手抓着车门框,另一只手挡在她和车门外那些挤来挤去的人之间,留出她喂孩子的那一点空间。
火车停稳了。女人站起来拍拍纱丽上的灰,抱着孩子挤下车,她丈夫在后面拎着两个大包袱跟着。一家三口从我面前穿过,汇入出站的人流。丈夫回头朝站台上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叫熟人,声音被淹没在人声里。女人把婴儿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腾出手来整理孩子头上的小帽子,动作轻柔得像在摸一朵花。
拉吉夫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该走了。
我转身跟着他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沉了好多。出站口还是那样挤,扛麻袋的、抱孩子的、头顶铜壶的,还是那些人。他们从我身边挤过去,往站台方向涌,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没有人觉得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火车每天到,每天走,每天有人挂在外面,每天有人坐在台阶上喂孩子,每天有人回头朝站台挥手。
回去的路上我没怎么说话。拉吉夫骑着摩托带我,风还是烫的,喇叭声还是此起彼伏的,突突车还是从旁边嗖嗖地窜过去。可我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车顶上冲我挥手的那张笑脸,车门台阶上喂孩子薄饼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个母亲给婴儿整理帽子时的手指。她在人潮汹涌中挤来挤去,抱着孩子的手却那么稳,像抱着一件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在数万人挤炸了的火车站里开辟出一个只属于母子二人的小空间。
后来我在车间里看着拉吉夫干活的时候,总是会想起那天站台上的一切。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橘色头巾被汗浸透,后背弓着,那把扳手在他手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他不知道他的同胞每天有多少人挂在火车外面吹风,他只知道多拧一颗螺丝就能多攒几卢比,攒够了也许哪天就不用挤火车了,就能买一张真正的坐票,让他媳妇不用抱着孩子坐在门台阶上吹风。
可我也知道,就算他攒够了,那列火车顶上大概还是有人。那堵墙在那里,墙根下的铁轨也在那里,轰隆隆的火车每天从德里开出去,车顶上的风每天灌进每个人的领口。那些风里裹着笑,裹着薄饼的碎屑,裹着纱丽的边角,裹着一个母亲额头蹭孩子头顶的温暖。
我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个回头挥手的人。他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挂在半空中、坐在车顶上吹风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也许对他来说,那确实就是普通的一天。普通的火车,普通的挂票,普通的回家路。他冲站台上挥的那一下手,没指望谁记住,但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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