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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驶进犀牛脚镇竹排村,停在一片茫茫浊海边,潮水高涌,直逼岸堤。海面上,几丛飘浮的树冠影影绰绰,似是海上魅影。
陈果看着眼前的景象,一阵了然的沉默,随后开口道:“今天可能看不到红树林(全貌)了。”它们90%的枝干已隐于海面之下。
这是在2026年7月14日,台风“美莎克”撤出广西一周后,钦州鹿耳环江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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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漂浮的红树树冠/南风窗 赵靖含 摄
这个登陆时仅有9级的热带风暴,在广西境内滞留了整整26小时,随之而来的是,从天而降的洪水,涌入大半个广西,钦州正是受灾区域之一。城里的积水漫过街道、淹没房屋、冲垮了一些基础设施。直至退水后,淤积的黄泥仍在街上清晰可见。
眼前这片近海叉口里的红树林,是陈果的师傅及其所在团队于2021年种下,如今也被涨潮淹没,但他们预估,此番应该没有受损。
这种外表和普通树木无异的植物,生长在“潮间带”,根系扎在淤泥里,涨潮时被淹,退潮时裸露,与海水共生。树皮被划开后,伤口处遇空气变得鲜红如血,“红树”因此得名。
2000年前后,我国沿海地区由于大规模的围海造田、养殖和近海污染,原生红树林迅速衰退、损毁严重。
直到2004年的印度洋大海啸导致22.6万人丧生,人们事后发现,印度泰米尔纳德邦那些沿岸长着茂密红树林的村庄,海浪被层层消解,几十米外的村落几乎完好无损,很多人才第一次知道红树林的别称——“海岸卫士”。因而,修复红树林,成了各国迫在眉睫地寻求与大自然和解的重要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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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州孔雀湾区域修复前
2020年,我国自然资源部生态修复司宣布,当年“蓝色海湾”整治行动安排的6亿元资金,全部用于支持南方五省区开展以红树林保护修复为主体的项目,让沿海城市得以修复受损的海湾。
到今天,中国已是世界上少数几个红树林面积净增加的国家之一。
但是,全国大多数知名红树林项目,要么在自然保护区里,要么在城市边缘的生态敏感区。而广西钦州申报的项目,却有点“不一样”。他们的海岸修复工程,与中国—马来西亚钦州产业园区同步铺开,当地政府明确提出“大工业与白海豚、红树林同在”。
围绕中马钦州产业园的金鼓江岸线生态修复,打破了“修复”与“开发”之间看似天然对立的关系,既恢复了生态,也大幅提高了土地价值,引来投资。
具体揽下此事的是中交城市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下称“中交城投”)。这个擅长城市综合开发、产城融合发展的央企,虽常年与临水工程打交道,但低下头来修复红树林,却是“生平头一回”。
最终,这一项目不仅入选自然资源部2024年海洋生态保护修复典型案例,更在首届联合国“海洋十年”海洋生态保护修复大赛中荣获“重点项目”类别奖项,获得国际认可。
但回到6年前,没人敢说稳操胜券。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能种?能种
2000年前后,一个日本团队来到钦州三娘湾附近的犀牛脚镇竹排村。
他们依托日元贷款项目,在这片海岸尝试种植红树林,但由于没做好消浪防护,最终成活率极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这片区域不适合种红树林。
钦州市海洋局副局长韦重霄记得这件事。“日本团队在那边种了一些,效果不太好,”他说,“树种不适合当地,风浪也太大了。”
另一方面,上世纪80年代起,钦州百姓为了提高经济收入,开始在沿海围塘养殖、插桩养蚝。到千禧年前后,这种无序养殖已愈演愈烈,使得钦州湾岸线变得破碎,原生红树林损毁程度日益加剧。
《广西科学》发布的一篇论文显示,1986—2008年,广西沿海有166个新虾塘来源于红树林,每个虾塘平均毁灭红树林2.64公顷,共造成438.91公顷红树林的消失。其中,钦州损失120.09公顷红树林。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国家“蓝色海湾”整治行动的出台,为这片海带来了战略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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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州孔雀湾区域修复后
2020年,由中交城投投资建设的金鼓江综合整治与开发项目进入全面建设,金鼓江岸线生态修复工程随之全面铺开,“蓝色海湾”给予了相应的资金支持。
此前,中交城投在中马钦州产业园签下了15平方公里的开发协议,10平方公里本岛加5平方公里江面,主要负责金鼓江片区综合开发,生态修复在项目初始即被统筹纳入整体开发策略。
这个策略就是EOD——生态环境导向的开发模式。简单说就是:先投钱做生态修复,把环境做好,让土地升值,再通过土地开发的收益反哺生态投入。
然而,要在工业发展的核心区域,主动给生态腾空间,这比一群专业的植物学家在保护区里种红树林,难度要大得多。
“在工业区旁边搞红树林,刚开始很多人不理解。”中交城投广西中马公司总经理李万红记得,在推进红树林修复的过程中,钦州内部并非没有争议。
项目选址在工业区旁,部分不支持的声音认为,红树林的种植会限制后续工业开发和桥路建设,不符合地方发展需求。尤其是在钦州大力推进石化产业、建设西部陆海新通道的背景下,岸线是稀缺资源。
最终,是时任地方主政者拍板,提出“大工业与白海豚、红树林同在”的发展理念,支持在港区、石化园区旁打造生态隔离屏障,项目才得以顺利推进。
过程里,他们遵循“三不”原则:原生红树林外滩不动,原生红树林不伐,原生红树林外鱼塘地形区不填。“这个原则不是我们提出的,生态修复体系的项目都是这样要求。红树林砍一棵都不行,砍两棵就可以抓人。”李万红说。按相关法规,非法采伐、毁坏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2株以上,就已达到危害国家重点保护植物罪的刑事立案标准,多数红树物种均在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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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鱼塘区域红树林种植与生态修复
但对于一个“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基建央企,这件颇需绣花功夫的事情,没那么好做。第一块试验地,到底选在哪里呢?
建设管理部高级经理邹太平被借调过来负责此事,他选了一块“绝佳”的地,这块地彼时已被列为国家湿地,受到保护,不涉及征拆等问题,省去了很多试验之外的麻烦——只是有一点,那恰恰就是日本团队当年放弃的那块地。
邹太平此前做的是工程建设,完全没有红树林修复经验。但这也让他的思路不受林业限制,他很快就敏锐地发现,那块地靠近外海,日本人做不成,是没解决好风浪问题。而中交城投,“能在海里建大桥、造围堰,防浪减灾的手段多得很”。
定下来就干。他们不仅要种红树林,而且把成活率目标定到了65%。但一个“冷知识”是,彼时,在红树林修复行业,30%到35%的成活率才是长期以来的普遍情况。
“好多专家就有点笑话我们,说定这么高,你不是找‘死’吗?你能搞这么高吗?我说这个指标,定就要定得有挑战性才行。”邹太平回忆。对他们来说,栽100棵,只活30棵,不太划算。
话虽如此,“心里也是没有多少底”。直到2023年验收的时候,项目最终的成活率是90%,这已是后话。
工程队勇闯林业
雄心之下,是更现实的一道道难关。工程团队里没有一个植物学家,他们必须从零开始,虚心请教、大胆试验。
为了解决事关苗木生长的防风浪问题,他们把工程上的“种木桩”技术移植了过来。
具体做法是,沿着浪来的方向,打三排梅花状布置的松木桩,排间距50厘米。松木含松脂,泡在水里抗腐蚀、不开裂,这是长江大堤固堤的老办法。施工也简单,不用打桩机,工人扶着桩,用高压水枪往下冲,淤泥里的沙被冲散,桩自己就沉下去了。
“就像沙子里插根棍子,很简单的道理。”邹太平说。他们在海面上布置了1.9万多根松木桩,绵延1400米。潮水涌来,木桩透水但削弱浪能,浪头到了幼苗跟前,力气已被卸掉大半。
光有外围防浪还不够。按直觉,岸堤边上更安全,红树苗应该贴着堤种。但他们通过监测仪器发现,离岸堤50米宽的区域,浪打在堤岸上反弹回去,回浪对幼苗的冲刷比来浪还厉害。
可是这一侧就不适合再做防浪隔离了,因为隔离会影响老百姓赶海作业。他们就干脆把这50米让出来,不种。至此,当年卡住日本团队的关键一步就算解决。
但这仍然只是其中一步,更大的麻烦在育苗。他们选的主要是秋茄、桐花树、白骨壤三个品种,一是符合当地原生红树林的品种,二是适当增加丰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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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树
可是,邹太平跑遍了北海、钦州、防城港的红树苗场,一个一个对照,发现市面上常用的是10厘米口径、10厘米深的培养杯。而红树苗长到一年左右,根须就穿出了杯底。移栽的时候,工人一拔,根就断了,土球也散了,苗运到滩涂上,成活率自然上不去。
邹太平问:“为什么不用大一点的杯子?”苗场的人说,大杯装土多太重了。工人一只手只能抓两三棵,搬运的时候嫌费劲,就摔杯装土球,土球散了、根也损坏了。他立刻懂了,要平衡农民工的劳动强度和作业效率。最后他们定了一个方案:口径还是10厘米,但杯深加到15厘米。
如此,红树苗的根须基本穿不到杯底,工人的效率也跟用浅杯装差不多。
承担这一项目具体实施的中交一公局四公司总工程师杨乾还发现,苗圃和滩涂是两回事。红树林对盐度极其敏感,高盐度地区的苗移到低盐度地区,勉强能活;反过来,几乎活不了。
苗圃在内陆养殖塘里,有闸门控制水体交换,盐度可控,海风被山挡住,“就跟花盆里面一样的”。但红树林最终要种在自然滩涂上,完全依靠潮汐,“要把苗从花盆移到自然里,必须练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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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种植窗口化
练苗的办法是“育栽一体”,在孔雀湾和鹿耳环江两个项目区域内,把村民退下来的虾塘改造成育苗基地,苗木适应性更强。
这一系列付出没有白费。2023年,金鼓江岸线综合生态整治修复工程(一期)成为钦北防三市“蓝色海湾”整治行动中,首个通过竣工联合验收的项目。
验收时,第三方用无人机飞测,一棵苗一棵苗地清点,最终测出红树苗实际成活率是90%出头,比目标还高了25%,打破了所有人一开始的想象。
也是在这之后,2024年9月29日,我国首个红树林生态保护修复领域的国家标准《红树林生态保护修复技术规程》出台,其中明确规定:滩涂造林成活率要求为≥80%,退化林修复补植成活率要求为≥90%。
而金鼓江岸线修复工程,又分别在2024年和2026年开始了第二期和第三期的故事。
一笔生态账
如果把镜头拉远,从海岸线迎浪拂动的红树,扩充到整个片区的发展上,就会发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种红树林这笔生态账,要怎么算?
金鼓江岸线修复一期,总投资5.4亿元,获得中央奖补资金9600万元,还拿下了钦州首笔、农发行4.8亿元EOD政策性贷款。修复前,沿海地块每亩价值60万~70万元。到2025年前后,沿海地块的出让价已经涨到了每亩200万~245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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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鼓江畔现状/南风窗 赵靖含 摄
“很多人觉得生态修复是花钱的事,”李万红说,“但你换个角度想,把环境做好了,土地升值了,税收增加了,产业引进来了,最终受益的还是地方。”
生态修复的钱,很大一部分花在了当地。苗木采购,优先找本地苗场;施工和管护,雇的都是周边村民;退塘还林的补偿款,更是直接让老百姓受益。
土地升值、增加税收、提供就业,确实是生态修复带来的最直观收益。但地方需要考虑的,还不止于此。
见面前,钦州市海洋局副局长韦重霄刚从南宁开会回来,他注意到南宁民族大道地下通道有电梯,非常方便。但,“整个南宁有多少个这样的电梯?城市发展到这个程度,一天的电费要多少钱?”城市变得更加现代化,可维护成本是个问题。
生态修复也是同理。中央资金支持了建设,地方需要配套资金,而且后期管护要地方持续投入,压力不小。国务院早就出台文件鼓励社会资本参与生态修复,政策性银行也针对EOD提供低息长期贷款。但纯公益项目没有稳定现金流,要拿到这些资金,也有不少现实堵点。
韦重霄一直在琢磨怎么打通这条路。他提到广东的岸线修复指标交易模式——占用自然岸线的用海企业,可以购买已修复岸线的指标完成生态补偿,一米岸线能卖到20万元。
他指的是2024年初,广州市南沙经济技术开发区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以20万元/米的价格,成功购买了湛江辖下雷州市的22.8米海岸线占补指标,总成交价456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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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市南沙区成功交易海岸线占补指标
钦州正在跟广西壮族自治区对接,想做类似的试点。
比如,当企业的行为对环境造成了损害,法院会通过判决,强制要求该企业出钱,用于修复受损的生态环境。但若让他们自己来,一是缺乏专业能力,二是前期立项、准备工作复杂繁琐。再者,如果让企业分头做,资金分散,各处投入一点,难以形成规模效应和整体效益。
但如果直接认领一片已修复的红树林,企业只需按照法院判决给钱就行。“我们的红树林也多了管护资金,各方都受益。”韦重霄说道。
因此,所谓岸线交易,并不是将这宗岸线直接出售给企业并允许其随意开发,而更多是强调企业需要履行社会责任,比如企业生产占用了原本鱼虾蟹栖息的区域,就需要进行补偿。而政府及社会资本参与的企业团队,就可以专心、持续地做生态修复和管护工程。
除此之外,在中马产业园这个案例中,生态好了,园区整体的价值也在攀升,新兴产业随之而来。这个溢价已超出红树林的单一价值,而是生态环境加基础设施、产业导入的综合结果。
2025年9月9日,从青岛传来消息:钦州(金鼓江片区)孔雀湾生态修复项目,获得首届联合国“海洋十年”海洋生态保护修复大赛“重点项目”奖。这一获奖让人振奋。它证明了生态修复可以与经济发展相辅相成,并为全球滨海城市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中国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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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修复后的孔雀湾区域红树林现状
李万红提到一件事,2025年国际红树林研讨班赴钦州孔雀湾生态修复项目开展现场教学和交流,来自东南亚、非洲等地的红树林专家和官员,沿着步道实地走进这片红树林,亲眼看到了“在工业区里种红树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接下来,他打算让这种国际交流变得更加常态化,将蓝色海湾景区打造成一个学习、科普能力更强的景区综合体,让中马产业园既有经济、又有生态,还能产生各种叠加效应。
蓝碳交易
在这本生态账里,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值得单独讨论——蓝碳交易。
刘逵一直在中交城投广西中马公司负责公司运营业务,包括考核绩效、股权管理,还有营销招商。但2023年,一个新鲜的词——“蓝碳”,进入他的工作视野。
“我们在2020年计划建设红树林时,初衷只是生态保护,落实国家‘蓝色海湾’整治行动的生态修复要求,还没想到要开发蓝碳。”
契机来得很突然。第一届中国—东盟国家蓝色经济论坛于2023年9月18日在广西北海开幕,主办方获赠了140吨新增红树林碳汇,用于抵消论坛期间有关活动产生的碳排放量。
而这140吨碳汇,来自哪里呢?钦州在2023年验收的那片红树林,正是广西少有的已经成林、可以测算碳汇量的项目。经自然资源部第四海洋研究所核算,该项目中11.72公顷红树林总碳汇量为1278.78吨,其中500吨,就在北部湾产权交易所挂牌成交,成为广西首宗“蓝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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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首宗“蓝碳”交易签约仪式
碳汇测定、挂牌、交易,全程只用了7天,收入三万元。
对于一个投入了几个亿的生态修复项目来说,这点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打开了一扇门:红树林,第一次可以通过“呼吸”就能赚钱了。
那么,碳汇到底是什么呢?简单说,碳汇就是自然界吸收并储存二氧化碳的能力。森林、草原、湿地、海洋,都能把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固定下来。
红树林就是海洋碳汇(也就是上文所称“蓝碳”)里效率最高的一种,它不仅固碳快,更厉害的是储碳久。红树林底部的淤泥缺氧,枯枝落叶分解极慢,碳可以在地下埋藏数千年。中国科学院南海海洋研究所的研究显示,红树林虽然仅占世界森林土地面积的不到1%,但却是全球碳汇能力最强的生态系统之一。
但“碳”本身看不见摸不着,怎么交易?这就需要将红树林新增吸收的二氧化碳,经过科学核算和官方认证,换算成可量化、可交易的指标。
2023年的第一笔碳汇交易,主要是展现企业社会责任担当,刘逵说得很坦诚:“经济效益占比很小,核心是示范效应。”但真正的碳汇市场,已在步入正轨。
2024年,国家正式颁布CCER(国家核证自愿减排量)的流程和标准。红树林营造被列入CCER市场重启后首批发布的四个方法学之一,这意味着红树林的生态价值可以通过国家级的、标准化的碳交易机制变现。
收到消息,钦州立刻启动了CCER开发准备。国家规则有要求,只能卖已产生的减排量,不能卖远期期货。金鼓江两岸已经验收满三年的红树林,正好作为首批标的物,目标是北京绿交所——如果顺利,他们将在这里进行碳汇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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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鼓台亲水平台前新种植红树林及伴生植物
刘逵正在作为企业参与人,协助钦州推动此事。如果成功,这将是全国首批红树林蓝碳CCER项目之一。
现在国内碳市场的价格还不高,每吨二氧化碳50~60元,也曾触达百元大关。但随着“双碳”目标推进,碳价大概率会往上走。
另外,整个广西“十五五”期间计划修复2000公顷红树林,如果全部纳入CCER,每年的碳汇收益也蔚为可观。虽然跟工业税收比还是小数,但对于纯公益的生态修复来说,这是一笔稳定的、可持续的收入。
一些看似无形的变化,正在钦州的海岸线上,慢慢发生。
蓝色海湾纪事
黄瑞娟出生于1982年,在金鼓江边长大,说话带着广西沿海特有的软调子。她听闻要采访,面露讶色,以为要来问台风的事,也不停下手上的活儿,急匆匆地说:“这里没有被水淹哩。”
她家就在如今蓝色海湾公园附近的六村,十几年前,出门走几步就是滩涂和虾塘。村子周围是低矮的小山坡,长满了荔枝树,坡下的耕地种着豆子、薏米、木薯。她自己有一口虾塘,就在桥头,在荒废了几年后,被开发项目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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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海湾公园
那时候,红树林对她来说不是什么稀罕宝贝,只记得村民们都喜欢去红树林底下摸白螺。其实虾塘不征收也早荒了,她2008年就去广东打工,在服装工厂做了三年多。
直到中国第三个国际合作园区——中马产业园确定要在钦州落地,老家的变化开始出现。先是山头被推平,然后是虾塘被填,接着是路修起来,厂房一栋栋立起来。再后来,园区里的企业越来越多,外出打工的人,一个个都回来了。
所以,黄瑞娟也回来了,这几年一直辗转于园区企业做食堂阿姨,工资水平与外地差距不大,还节省了来回通勤的成本。
她还发现,金鼓江畔也变了。以前,“白鹭好少,可能偶尔两只”。现在红树林成片生长,“一大群白鹭,在上面飞来飞去的”。
2024年,蓝色海湾公园景区还评上了国家3A级旅游景区,对公众免费开放。
今年台风“美莎克”过境后,杨乾的徒弟陈果带我们穿过田埂乡道,来到金鼓江附近他们的二期项目育苗基地之一,这里育有120万株秋茄。虽然红树苗被淹了大半,但几乎没受损,高涨的海水反而帮它们抵消了裸露在外可能遭遇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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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茄树
陈果学的是建筑学专业,2021年刚毕业就加入了项目,起初以为是要直接进入房建、公路隧道领域,没想到第一份工作是跟植物打交道。公司请了北部湾大学的教授来授课,每次大约一小时,讲授影响成活率的关键因素。
陈果一边听,一边跟着杨乾学习,从一个连红树品种都分不清的新人,慢慢成了能管苗圃的技术部部长。他意识到现代工程已不再是传统的样子,“改善自然环境挺好的”。
现在的他,俨然一个“植物学家”,耐心地向我们讲解,红树苗长得极慢,比如秋茄一年大约长10厘米。他指着海岸边的原生红树林,“要长那么高,估计要几十年”。而2021年种下的那批树苗,在普通人眼里几乎看不出“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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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树林幼苗
这是一件相当长期主义的事情,它的意义,需要坚守几十年才会显现。这一次,红树林自己熬过了台风。下一次,它会不会替更多人挡下来自海洋的怒潮,没人能保证。
他们只知道,按照计划,钦州的三江两岸,都会重新长满红树,水清树绿,郁郁葱葱。
如今,外地的亲戚朋友过来,黄瑞娟都要骄傲地专门带他们去看红树林。晚霞染红了整片天空,倒映在亮莹莹的水里,鸟成群飞过,又星星点点地落在树尖,“很好看”。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17期
作者 |赵靖含
发自广西钦州
编辑 | 谢奕秋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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