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法学院前的韩德培：一座法学院的守夜人

序言

昨天去武汉大学看云岗石窟展，顺路去看了看武汉大学法学院（记得上次来是2011年3月），学院门前矗立着两尊铜像——其中一位就是韩德培先生。一下子将我拉回到大学学习国际私法的日子里，记得是曹老师讲授这门课，当时讲到适用法的反转再反转时听得云里雾里，但韩德培这名字却深深刻在脑子里，巧合的时我毕业后工作就在武汉……

（拍摄于武大法学院 侵删）

正文

韩德培（1911—2009），江苏如皋人，中国著名国际法学家、环境法学家，武汉大学法学院的精神象征。他的一生，几乎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现代法学史。

少年负笈，从如皋到哈佛

1911年2月，韩德培出生于江苏如皋一个贫寒家庭。父亲早逝，母亲靠针线活拉扯三个孩子。他从小就知道"读书改变命运"不是一句空话——小学毕业成绩全县第一，却因交不起学费差点辍学，全靠校长惜才才得以继续。

1930年，他从南通中学毕业，考入浙江大学史政系，半年后转入南京中央大学改学法律。在中央大学，他广泛涉猎中外法学名著，还接触了马克思主义思想。1934年毕业获法学学士学位，留校担任学报和校刊编辑，同时从事教学工作，升任讲师。

1939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中英庚款留英公费生。这是第七届中英庚款留学生，同届24人中后来出了好几位大家——数学家段学复、空气动力学家郭永怀、应用数学家林家翘、力学家钱伟长等，韩德培是其中唯一的法学生 。

因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赴英航线中断，他于1940年8月改赴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留学，从事国际私法和英美普通法的学习与研究，1942年获法学硕士学位。同年，以特别研究生的身份转往美国哈佛大学法学院继续研究工作，师从庞德等法学大家，研究方向涵盖国际私法、国际公法和法理学 。

珞珈山上，一甲子的坚守

1946年，应武汉大学校长周鲠生之邀，韩德培放弃海外优渥条件，回国任武大法律系教授。与他同期受聘的，还有经济系的张培刚、历史系的吴于廑——三人被哈佛的中国同学戏称为周鲠生校长请来的"哈佛三剑客"。这一待，就是64年。

他的人生并非坦途。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下放到湖北沙洋农场劳动改造。沙洋农场是当时全国最大的劳改农场之一，地跨荆门、钟祥、京山、天门、潜江五县市，数十万"右派"、干部、知识分子在这里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 。

1960年，他被调回武汉大学，但不能回法律系，被安排到外文系英语专业任教 。这一待又是将近20年——从法学教授变成英语老师，专业几乎完全中断。

他教的是许国璋主编的《英语》教材，从第一册教到第四册。和他同在英语教研室的，还有经济学家谭崇台、外文系教授张月超等一批被"下放"的各学科学者 。一个英语教研室里，藏着好几位日后各自领域的大家——这是那个年代特有的荒诞。

学生们回忆起韩先生的英语课，用了八个字："口若悬河，循循善诱" 。他教的这批学生里，很多人高中时学的是俄语，上了大学才从零开始学英语。韩德培从发音教起，把哈佛练出来的地道英语，用在了给本科生上基础课上。

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岁月里，他也没有放弃对法学的思考。有人问他在农场做什么，他幽默地说："我在种庄稼，也在种希望。"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背后，是一代知识分子在逆境中的精神坚守。与他同在沙洋的社会学家费孝通后来说："在那里我成为一个相当好的劳动者，但是我们的智力衰退了。"而韩德培的回答是——种庄稼也种希望，身体在泥土里，心还在法学的土壤上。

1978年，韩德培回到武汉大学。1979年7月，学校决定恢复重建法律系，他受副校长刘道玉委托负责具体工作。从1957年被划为右派到1979年重建法律系，整整22年——他从46岁的盛年学者，变成了68岁的白发老人。复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兵买马"——亲自跑到外文系等院系物色人才，动员有外语和法律基础的教师转入法律系。《口述中国海商法史》里记载了一个细节：韩先生找到在外文系阅卷的张湘兰，问她"你愿意读书吗？想办法打报告调离外语系"。一代法学宗师重建学科，就是从这样一个个找人开始的。

复出之后，他做了三件影响深远的事：

• 重建国际法学科：1980年创建全国高校第一个国际法研究所，使武大国际法成为全国重镇
• 开创环境法学：1981年组建全国乃至亚太地区第一个环境法研究所，被誉为"中国环境法学之父"
• 恢复法学院建制：推动法律系升格为法学院，为武大法学的复兴奠定了制度框架

从1982年起，他开始指导国际私法和国际公法专业的博士研究生，先后主持二十余项国家社科基金、国家教委和省级科研项目，其中五项为重点项目。

一代宗师，桃李满天下

韩德培的学术视野极为开阔。他提出了国际私法的"一体两翼"论——以冲突法为主体，以统一实体法和程序法为两翼，突破了传统国际私法仅研究冲突规范的局限。他曾做过一个生动的比喻："国际私法就好比一架飞机，其内涵是机身，其外延则是飞机的机翼。"

他的著作等身，影响了几代法学人：

• 《国际私法》（1983年统编教材）——我国第一部国际私法统编教材，获国家级优秀教材一等奖、首届中国图书提名奖
• 《国际私法新论》（1997年）——国际私法理论体系的集大成之作，创立了现代国际私法学新体系，被学界广泛引用
• 《环境保护法教程》——建国后第一部环境法教材，至今已出到第8版，是全国高等院校环境法通用教材
• 《美国国际私法（冲突法）导论》《韩德培文选》《中国冲突法研究》《中国环境法的理论与实践》等专著，均受到学术界普遍好评
• 总主编《人权的理论与实践》，获普通高等学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成果一等奖

他去世后，家人将他毕生收藏的1533册中外文书刊捐赠给武汉大学法学院图书馆，其中中文1022册、外文511册。法学院专门设立了"韩德培先生赠书专柜"，那些泛黄的书页里，还夹着他当年做的批注和折痕。

他还担任过第五、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法学学科评议组第一届和第二届成员，中国法学会常务理事、顾问，中国国际法学会副会长、名誉会长，中国国际私法学会首任会长，中国环境与资源法学研究会首任会长等职。

他的学生遍布海内外——黄进（中国政法大学原校长）、肖永平（武大国际法研究所所长）、曾令良、徐宏（外交部国际法相关职务）、秦天宝（武大法学院院长）、王瀚……这些名字如今都是中国法学界的中坚力量。

学生们回忆起韩先生，印象最深的不是他的学问有多深，而是他的人有多真。

80后学者汤诤本科时听过韩德培的讲座，那年韩老已经88岁，走路颤颤巍巍，走上讲台却不肯落座，也不要人搀扶，目光如炬，精力充沛地讲完全场。一个快90岁的老人，站着给年轻人讲课——这个画面比任何道理都有说服力。

他对学生既严格又宽厚。博士生写论文，他逐字逐句地改，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但学生遇到困难，他又比谁都着急。有学生家庭困难，他悄悄帮着交学费；有学生毕业找工作，他亲自写信推荐。学生们说，韩先生从来不说"我对你有多好"，但你遇到事的时候，他一定在。

他常对学生说："做学问要先做人，人做不好，学问也做不大。"

韩德培自己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践行者——20年逆境不改其志，复出后不抱怨、不清算，一头扎进学科重建。他教给学生的，从来不是书本上的条文，而是一个法律人该有的样子。

他的儿子韩健回忆，父亲晚年虽然年事已高，但依然关心法学院的发展，关心学生的成长。每次法学院有活动，只要身体允许，他一定到场。学生们来看他，他最高兴的不是聊自己的成就，而是问"最近在读什么书""有什么新想法"。

韩健说，父亲留给子女的家训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要不畏艰难，实事求是。" 这句话，他用一辈子践行了。

1999年，他倡导成立中国法学会环境资源法学研究会并担任会长。

2019年，武汉大学与韩德培法学基金会联合设立"韩德培法学奖"，每两年评选一次，分终身成就奖和青年原创奖两个类别。终身成就奖每届2名，奖励60岁以上为中国法学作出杰出贡献的学者；青年原创奖每届8名，奖励45岁以下具有原创性成果的青年学者。

这个奖项的评审相当严格——先由高校社科评价中心组织专家匿名通讯评审，再由来自全国14家单位的评选委员会三轮投票选出结果。张晋藩、李双元、陈光中、陈安、金平、张希坡……这些中国法学界的泰斗级人物，先后获得过终身成就奖。

韩德培法学奖设在武大，但面向全国。正如中国人民大学韩大元教授所说，它体现了韩德培先生所倡导的学术开放性——不只是纪念一个人，而是激励一整代法律人。他的学术精神，仍在一代代法律人身上延续。

守夜人

2009年5月29日，韩德培先生在武汉逝世，享年99岁。他的铜像至今安坐在武汉大学法学院门前，目光温和而坚定，像一位永远的守夜人，注视着一代代法律人从这里出发。

韩德培就是武大法学院的守夜人。法学教育中断的20年里，他在沙洋的田埂上"种希望"；学科重建的岁月里，他一个个找人、一门门开课、一所所建所。他守的不是一间教室、一个系所，而是中国法学的火种——只要还有人在思考，法治的光就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