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一夕，怅望经年：罗隐一首《七夕》，写尽人间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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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其实，在古代，七夕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情人节，确切地讲，它是女儿节、乞巧节，唐宋时期民间过七夕，核心就是家庭雅集、女子乞巧。

至于牛郎织女短暂相逢的怅惘传说，只是当夜抬头仰望时，一份淡淡的感慨，他们叹的多是别离之苦，并不是用来祝福人间爱人相守。

七夕这天晚上，合家团圆，庭院中摆宴席，陈设瓜果，夜里女子穿针拜织女，祈求心灵手巧、针线技艺长进，期盼婚嫁顺遂、生活安稳。

“一家欢笑设红筵”，一家人围在一起过节，大人闲谈，少女嬉戏，全家一同守夜观星河，罗隐这首《七夕》诗，描写的正是这样场景。

络角星河菡萏天，一家欢笑设红筵。
应倾谢女珠玑箧，尽写檀郎锦绣篇。
香帐簇成排窈窕，金针穿罢拜婵娟。
铜壶漏报天将晓，惆怅佳期又一年。——唐 罗隐《七夕》

简译：

银河横斜天际，七月荷塘荷花尚在盛放，这样一个七夕良夜，一家人欢声笑语，在庭院摆开喜庆的宴席。

家中有才情的女子，仿佛要倾出满箱玲珑佳句，愿心上郎君，可以写下动人的锦绣诗篇。

绣帐层层围起，少女们身姿温婉，依次排列，穿好乞巧的金针，齐齐俯身，拜望天上婵娟织女。

铜壶滴漏声声传来，天快要破晓。一场难得的佳期匆匆落幕，心底泛起怅惘，这般相会，又要再等候一整年。

赏析：

很多人读罗隐这首七夕诗，只看见民间热闹，却很少知道诗人自身境遇，他早年也拥有过一段踏实温暖的婚姻和家庭。

彼时，他娶吴兴沈氏为妻，她是世家女子，兰心蕙质，二人成婚，相伴多年，可惜，沈氏早逝，年仅29岁。

这一年，罗隐31岁，正是常年奔走长安赶考、往返旅途的阶段，妻子离世时，他身在旅途中，未必来得及赶回，这份遗憾，沉在了往后漫长岁月里。

沈氏在的时候，罗隐还年轻，一腔心气奔赴科举，家中有妻子持守，给他一份身后安稳，只是这条求仕之路太过漫长，常年离家，聚少离多。

作《七夕》诗时，罗隐多半还在漫游漂泊，他路过一户人家，看见七夕夜里阖家开宴，儿女围坐，拜月乞巧，满堂笑语。

这份团圆热闹，是他早已失去的光景，发妻早逝，常年孤身行路，他只是站在夜色外面，静静地旁观别人家庭的欢愉。

络角星河菡萏天，一家欢笑设红筵。

“络”是交错、纵横缠绕之意，“角”是星河周边、星群排布的边角，“络角星河”就是银河斜斜横贯夜空，繁星散布银河两侧，纵横交织。

“菡萏”即是荷花花苞、含苞未放的骨朵，完全盛开的荷花，古时叫芙蓉、芙蕖，《说文》曰“未发为菡萏，已发为芙蓉”。

“菡萏天”就是指七月荷花尚在，荷风飘荡的夏夜，农历七月七夕，荷塘仍盛，荷花尚有花苞、也有残荷，荷气弥漫。

罗隐把满天星河与一池荷意放在同一句开篇，天上、人间，一下子就铺开了七夕夜晚独有的氛围。

“红筵”即是铺设齐整，陈设红火喜庆的家宴，这是诗人眼里的一户人家，庭院设宴，桌上摆着瓜果酒食，笑语满堂。

抬头看是天上牛郎织女隔河相望的银河，低头看是温暖的人间烟火，天上传说藏着别离的惆怅，眼前洋溢着一夜团圆热闹，如此对照，正是诗人开篇落笔的巧思。

应倾谢女珠玑箧，尽写檀郎锦绣篇。

颔联借典故写席间儿女心事，“谢女”指东晋才女谢道韫，诗中代指席间有才思的女子，“珠玑箧”指装满珍珠的小箱子。

“珠玑”是珍珠，“箧”是小箱子，“珠玑箧"，如同装满锦绣文字的匣子，比喻女子胸中积攒的才情喻诗句。

“檀郎”，源自晋代美男子潘安（小字檀奴），后世女子常以此称呼自己爱慕、心仪的男子，“锦绣篇”即辞采动人、情意美好的诗篇。

七夕夜，少男少女在欢声笑语中，借着美好的传说，将藏在心底的牵挂和念想，付诸笔端，悄悄传递出来。

此联将节日里男女互赠诗词，切磋才情的雅趣展现得恰到好处，让全诗洋溢着浓郁的人间烟火，和温馨浪漫的氛围。

香帐簇成排窈窕，金针穿罢拜婵娟。

颈联把镜头从宴席上的心事，转向庭院里七夕最重要的民俗仪式，这是唐代七夕最动人的画面。

香帐围出一方温柔的小天地，一群身姿柔美的姑娘依次站定，借着朦胧的月光，穿金针乞巧，仪式结束后，又一同仰望星空，拜祭织女。

整幅画面安静又鲜活，她们所求，不只是一双灵巧的针线之手，也藏着古代女子，对日后生活安稳、婚嫁顺遂的朴素期盼。

星河在天，家宴笑语，人间烟火与天上传说相融在一起，全诗的热闹氛围，在此刻已达巅峰，为尾联天将破晓、惆怅袭来，做好情绪铺垫。

铜壶漏报天将晓，惆怅佳期又一年。

“铜壶漏”即铜壶滴漏，古代计时器，壶中水缓缓滴下，以此计量长夜时辰，静夜之中，滴水之声格外清晰。

“天将晓”就是长夜将近，曙光快要到来，“佳期”即指牛郎织女今夜相逢，也指人间这场七夕欢聚良宵，”惆怅“是热闹散尽后的落寞。

铜壶滴水，一声声计时，不知不觉，长夜走到尽头，曙光将近，一夜欢愉匆匆结束，人间这场七夕家宴，散了，天上牛郎织女短暂相聚，也即将别离。

热闹真切，离别后漫长的等待，也是世间常态，罗隐看着人间一夜欢愉结束，没有激烈的悲叹，只是繁华落幕后，一声安静的感慨罢了。

后记：

罗隐自称“十二三年就试期”，世人亦称其为”十不第先生“，他人生的二十余年都在赶考漂泊的路上，连他自己都怀疑“可能俱是不如人”。

直到五十五岁归乡杭州，在钱镠幕府为官，他的生活才算稳定下来，彼时，发妻故去多年，他年岁已老，已经没了续弦的心气。

早年，他与沈氏育有一子，名为罗塞翁，擅长画羊，后来出仕吴越，罗隐写过一首《乌程》怀念亡妻，乌程正是吴兴旧名。

罗隐不是无情之人，只是命运没有给予他长久相守的缘分，他把人世间的热闹看得通透，也深知相聚短暂，别离漫长。

也正因为如此，这首七夕诗才格外动人，他静静站在夜色当中，看人间一席家宴，把一份淡淡的怅然落笔纸上……

参考资料：

《罗隐集》

《全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