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朵金花
我妈生我们姐妹八个,在清水镇是件远近闻名的事。从我记事起,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就没断过说闲话的人。她们说我妈肚子争气,一口气生了七个闺女还不肯歇,到底第八个还是闺女。我爸是镇上的木匠,话少,手巧,谁家打嫁妆都找他。他给七个女儿每人打了一口樟木箱子,轮到我出生时,木料不够了,他便拆了家里那扇旧门板,拼拼凑凑给我也打了一口。箱子比姐姐们的小一号,漆色也不匀,但樟木味重,打开能熏眼睛。我妈说,你爸那是把家底都掏给你了。我信。
八姐妹按出生顺序排,从大姐到八妹,中间六个姐姐各有各的脾性。大姐像半个妈,里里外外操持,谁有事都喊她。二姐最犟,认死理,从小跟男孩子打架没输过。三姐爱美,头发留得长长的,一个麻花辫能编出十八种花样。四姐成绩最好,恢复高考后考上了省城的师范,是家里第一个吃上公家饭的人。五姐六姐是双胞胎,长得一个样,性子却南辕北辙,一个泼辣一个腼腆。七姐出生时难产,我妈差点没挺过来,所以她在家里多受了几分偏爱,养得任性了些。至于我,八妹,生下来就瘦得像只猫,被姐姐们轮流抱大的。
二姐和七姐的事,我是慢慢才拼凑完整的。出事那年我才十五岁,二姐刚嫁到镇上东头的孙家两年,七姐在县城裁缝铺学手艺。二姐夫姓孙,叫孙广才,在镇农机站开车,人长得周正,嘴又甜,见谁都笑呵呵地递烟。二姐嫁过去时,我们都替她高兴,觉得她命好,找了个吃公粮的。二姐自己倒没显得多欢喜,嫁妆抬出门那天她只掉了几滴泪,说离家近,想回随时回。孙广才对她不差,年节送节礼从不含糊,二姐脸上也有了笑。可谁也没想到,那场风波会从七姐身上起。
七姐在县城待了两年,出落得愈发水灵。她不像二姐那样硬朗,眉眼间总笼着点雾气,说话细声细气,走路像踩在棉花上。镇上人都说老许家七个女儿里,数七丫头最像城里人。七姐回家过年时,孙广才常来帮二姐送东西,一来二去就跟七姐熟了。我妈当时还开玩笑,说广才别光顾着给二姐献殷勤,也替七妹在农机站寻摸个对象。孙广才笑着说:“七妹这样的,哪还用我介绍,追她的人排到镇口了。”我妈听不出弦外之音,只当是玩笑。
七姐是在春末出的事。那天二姐回了趟娘家,待了半日就匆匆回去了,脸色白得吓人。我妈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关在屋里一整晚没出来。第二天天没亮,二姐就把孙广才的东西收拾了两个蛇皮袋,扔在了孙家门口。孙广才从屋里追出来,只穿着件背心,拉着二姐胳膊不让她走。二姐甩开他,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你让老七以后怎么做人?你让我怎么做人?”孙广才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邻居们探头探脑地看,没人敢上前。二姐沿着石板路回了娘家,进屋就抱着我妈哭。哭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说,七姐跟孙广才好上了,被她回来撞见了。不是撞见别的,是瞧见两人在里屋并排坐着,孙广才正攥着七姐的手。就那一下,二姐什么都明白了。
我妈当时就瘫在了地上。我爸拎着根木棍要去孙家拼命,被邻居们死命拦下。七姐从县城回来那天,家里像死了人一样寂静。她跪在我妈跟前,一句话不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了一地。二姐站在西屋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抖着,始终没回一下头。那天晚上,七姐在院子里跪到后半夜,膝盖都磨出了血。我妈心软,打开门让她进来。二姐在里屋说了一句:“她敢进这个门,我就走。”七姐便没进去,天一亮就回了县城。
接下来的日子像掺了砂子的粥,怎么咽都觉得糙。二姐住在家里,整宿整宿地不睡,人瘦得脱了相。孙广才来过几趟,每回都被我爸用扁担轰出去。七姐没再回来过,只托人捎过两回钱,我妈都没收。四姐从省城赶回来,想把二姐接去散心。二姐不去,说她哪也不去,她倒要看看老七还有什么脸回这个家。我妈劝她,事情已经出了,日子还得过。二姐冷笑:“妈,你让我跟她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我做不到。要么她别认这个门,要么我死在外面不回来。”我妈吓得再不敢多言。
七姐后来在县城嫁了人,丈夫是裁缝铺老板的儿子,家境尚可。她没脸从娘家出门,婚事是托了县城一个远房表姑操办的。我妈到底没忍住,托人送了一套大红被面过去,没让二姐知道。七姐结婚那天,二姐在院子里坐了整夜,天亮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从那以后,二姐跟七姐就算断了。逢年过节,七姐带着孩子回娘家,二姐就提前出门,去大姐家住几日。姐妹几个谁也不敢在二姐面前提七姐,提了,二姐的脸能阴一整天。有好几年,我们家里的年夜饭都吃得格外安静,桌上明明摆着满盘的鸡鸭鱼肉,却像缺了一角,怎么也圆满不了。
我上高三那年,二姐终于肯跟七姐说话了,还是因为孩子。七姐的儿子得了急性肺炎,县医院治了好几天不见好,转到市里,钱不够。七姐走投无路,给大姐打了电话。大姐拉着我一起去找二姐,说老七的孩子要紧,别的先放放。二姐正在灶上烙饼,听完半晌没说话,锅里的饼都糊了。她灭了火,说:“孩子是无辜的。”她回屋取了张存折递给大姐:“这里有两万,给那孩子治病。别告诉她是我给的。”大姐接了存折,眼圈红了。二姐又说:“等孩子好了,你让她好生过日子。以前的事,就当我忘了。”可那以后,二姐依然不肯跟七姐见面。七姐带孩子回来拜年,二姐照旧躲去大姐家。我妈劝她:“都多少年了,老七也知道错了。”二姐说:“妈,我承认她有她的难处,可我这心里过不去。她站我面前,我就想起当年那个春天。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起来也满是裂缝。”我妈听了直叹气,再不劝了。
日子一晃又过去了几年。五姐六姐相继嫁人,我也读了大学,家里的老屋翻新过两次,门前那棵老槐树还在。二姐没有再嫁,一个人在镇南头开了间小卖部,生意不咸不淡地做着。她一直保养得不错,四十几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出头。只是额角有了一缕白头发,她也不染,就让它那么白着。七姐在县城过得还行,丈夫对她不差,儿子也念了中学。她每逢端午中秋还是会回来,带着大包小包。家里其他人跟她有说有笑,二姐便不在。时间久了,连我们都习惯了这种裂痕的存在,就像习惯了老屋墙角那条细细的缝,平时看不见,一到下雨天就渗出水来。
那年冬天,二姐查出了病。医生说得很委婉,但我们一听就明白了。二姐自己比谁都冷静,只问了句“还有多久”。医生说早的话三个月,晚的话半年。她点点头,回家把小卖部盘给了邻居,开始安排后事。我们姐妹几个轮流照顾她,七姐想来,被二姐托大姐拦住了。二姐躺在床上,人已经瘦得只剩一把,眼睛却还是那样硬。她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最后一件事,求你们,别让老七来。我见她,怕自己撑不住最后那口气。”我妈在门外听了,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七姐到底还是知道了,从县城赶来,在镇口被大姐拦下。七姐蹲在路边哭得站不起来,说她就想看一眼。大姐也哭,说二妹那脾气你清楚,你去了,她走得不安生。七姐在镇口一直待到天黑,最后被丈夫硬拉回了车上。
二姐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很冷,下了点薄雪。我守在她床边,她的手凉得像冰。她忽然睁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八妹,我梦见娘家的老槐树了。上面挂满了红布条。”我说:“姐,等开春天暖了,我替你去看。”她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雪落在水面上,一触即化。当天夜里,二姐走了。我们给她换寿衣时,发现她手腕上还戴着出嫁时那只银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孙”字。谁也没提,只把手轻轻按进她掌心里。出殡那天,七姐跪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披麻戴孝,朝二姐灵柩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风吹得槐枝摇晃,雪粒子落在她身上,白了一片。她终究没能进那个门。可我知道,二姐走的时候,眼角是带着笑的。那笑里有没有七姐,谁也不知道。
七姐把那间小卖部买下来是今年春天的事。那铺子关了十几年,木门上的蓝漆早就剥落得斑斑驳驳,门框边角被虫蛀出些细密的孔。七姐请人把里面彻底翻新了一遍,只留下临街那扇门没换,重新刷了几道清漆,把那些裂纹和钉眼都保留了下来。她说这扇门是二姐每天开开关关的,上面有她的手印。换了新的,就不是那回事了。她在店里卖些手工盘扣和改良旗袍的样衣,也顺带帮人改裤脚、换拉链。门头上挂了个小木牌,刻着“二姐手作”四个字。我回去看到那个招牌时,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七姐迎出来,笑着说:“别多心,这是替她开的分店。”我走进去,见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老照片,是二姐年轻时站在小卖部门口拍的。她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抿着嘴,没什么表情,可那眉眼间分明是松弛的。照片是五姐从旧相册里翻出来的,拿去镇上照相馆放大,像素有些糊,但二姐的轮廓还是那么清楚。
我妈对七姐开店这事没说什么,只是每天下午照旧过来坐坐。有时她坐在窗边打盹,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得根根发亮。七姐在一旁熨布料,蒸气升起来,发出滋滋的响。我有一回看见我妈醒了,眯着眼睛看七姐忙活,忽然说:“老七,你跟你二姐年轻时一样,做起事来腰背板直。”七姐手一顿,熨斗停在半空,过了会儿才轻轻放下来,说:“是二姐带的我。小时候我驼背,她老拍我,说闺女家要挺起来。”我妈笑了笑,又合上眼。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河底偶尔翻起的一小片光亮。
七姐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去了杭州,在一家电商公司做事。他隔三差五给七姐打电话,说杭州那边有人喜欢她做的盘扣,想跟她谈合作。七姐起初不信,说盘扣这东西现在还有谁稀罕。儿子寄回来几件合作方的样衣,都是些新式旗袍和中式礼服,指定要用七姐做的盘扣。七姐戴上老花镜把那几件衣服看了又看,最后挑了几款复杂的扣式,熬了几个晚上打样寄过去。那边很满意,订了第一批货。七姐高兴坏了,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都在发颤:“八妹,你信不信,我做的扣子要卖到杭州去了。”我连声说信。挂了电话我想起很多年前,七姐在县城裁缝铺当学徒时,逢年过节回来给我们姐妹做衣服。她总把自己关在屋里踩缝纫机,一踩就是一整天。二姐那时候嘴上不饶人,总说七妹掉进针线堆里了。可每回新衣服做好,二姐总是第一个试穿,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嘴里说这里紧了那里长了,眼里却有掩不住的高兴。那些画面像旧胶片一样在脑子里转着,忽远忽近。
清明过后,我回了一趟清水镇。七姐的店里多了几个年轻姑娘,都是她带的徒弟。她们管七姐叫七姑,声音脆生生的。七姐正在教一个姑娘盘琵琶扣,见我来了,招呼我坐。我坐在旁边看,她手指翻飞,丝线在她指尖绕来绕去,像变戏法。一个姑娘小声说:“七姑,你手真巧。”七姐头也不抬:“练出来的。我当年学这个,指头磨破了好几层皮。”姑娘们咂舌。我忽然说:“七姐,你怨过吗?当年在县城学手艺,吃了那么多苦,后来回来又这么累。”七姐停下动作,抬头看我,眼睛清亮:“怨谁?怨路滑?路是自己走的。我这点手艺,说到底还是当年二姐逼我学的。她说一个闺女家总得有门能立身的本事。我那时不听,后来才明白。”她又低头去绕丝线,声音低下去:“二姐比谁都看得远。她要不是命不好,比我们谁都过得风光。”我喉咙发紧,站起身假装看墙上的布样。玻璃窗上映着七姐的身影,她稳稳地坐着,背果真挺得笔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二姐好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待在这个家里,待在那扇旧木门后面,待在我们每个人的脊梁上。
七姐的生意越来越顺。她做的盘扣订单从杭州扩展到上海、苏州,还有几款用在了电影服装里。县里有个文化馆的人专程来找她,说想请她去开课,教传统盘扣技艺。七姐起先不肯,说没上过台面。我妈在旁听见了,说:“去吧,你二姐要是知道,准得让你去。她就爱出风头。”七姐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她真去文化馆上了几次课,镇上人见了我都夸,说许家七丫头出息了。我听着,心里又骄傲又酸楚。我们许家八朵金花,如今散在各地,各有各的日子。二姐不在了,可她像一根绷在大家心里的线,时不时轻轻拽一下,提醒我们别忘了从哪里来。
有天傍晚,我和七姐去后山看二姐。新迁的坟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草芽,绿茸茸的。七姐带了一小壶桂花酒,倒在坟前的土里。她没哭,只是蹲在那儿,把坟头几根杂草拔了。她说:“二姐,我盘扣做大了,收了几个徒弟。有两个就是清水镇的姑娘,家里原先不答应,现在也点了头。我想着,要是你在,说不定也要来学。你手巧,做姑娘时纳的鞋底全村都夸。”我站在一旁,看天边烧起一大片晚霞,橙红紫蓝搅在一起,泼洒在整片山坡上。七姐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说:“回吧,妈还在家等着。”我点点头。我们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松林,像极了二姐年轻时哼歌的调子,断断续续,却温柔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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