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姐打电话说走一趟,去王串场看个老邻居。我寻思着正好,王串场这片我早想来看看,总听人念叨,没正经去过。
出了地铁沿着金钟河大街走,没几步就到了。马大姐领着我拐进一号路,路两边都是六层的砖混楼,底商开着早点铺、五金店、房产中介,烟火气挺足。再往里走,看见几栋两层的红砖小楼,外墙皮掉了好几块,阳台上晾着被单,楼下有人支着马扎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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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串场站牌
"到了,就这儿。"马大姐朝一栋小二楼努了努嘴。
楼门口坐着个阿姨,头发花白,手里掐着一把豆角,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手里豆角都没放下就嚷上了:"哎呦马桂珍!你可来了!稀客稀客!"
这是赵婶,今年七十一,铁路职工家属,1985年搬进来的。那年王串场搞平房改造,李瑞环主政天津的时候从十四段开的头,把成片的红砖平房翻成了小二楼。赵婶家就是那批搬进来的,一住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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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环里
赵婶把豆角往盆里一扔,非要沏茶。我跟进去看了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一排排红砖平房整整齐齐。
"这是我婆婆拍的,五几年那会儿。"赵婶指了指照片,"那阵儿王串场刚建好,都是平房,一个段四排,一排十几个院,一个院十几家人。共用一个自来水管子,夏天全院在过道里乘凉,谁家炖肉全院都闻得着。"
我凑近看了看照片,红砖墙、坡屋顶,一排排码得跟军营似的。赵婶说当年王串场是天津头一批工人新村,1952年盖的,苏联人画的图纸。一号路到七号路,真理道到金钟河大街,三十一个段,住的全是产业工人——铁路分局的、纺织机械厂的、七一二的、环卫局的,各住各的段,谁跟谁是邻居,全看你在哪个厂上班。
"那时候最眼馋的是二十八段。"马大姐插了一句,"铁三院的职工住楼房,三层楼,五十年代住楼房,了不得。"
赵婶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我们住平房的时候,人家已经住楼了,冬天有暖气,我们还得生炉子。后来八十年代平房改了小二楼,才算追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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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串场公园
我说现在看着也挺好啊,有自己的房子。赵婶笑了笑,没接这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么,你是没赶上前些年。"赵婶放下杯子,"这些年周围高楼盖起来了,我们这小二楼就显老了。前两年有人问拆迁的事,街道回了,说暂时没计划。"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不像抱怨,倒像是说一件早就认了的事。马大姐在旁边点了点头,没吭声。
我岔开话头问菜市场的事。赵婶来了精神,说五号路菜市场刚上了对虾,比和平区便宜两块钱。马大姐一听就坐不住了,拉着我要去买。赵婶也跟着去了,一路上碰见好几个人跟她打招呼,有叫赵姐的,有叫赵婶的,还有个大爷远远喊了一嗓子:"赵淑芬!你那豆角还择不择了!"
赵婶头都没回:"你帮我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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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号路菜市场
菜市场里人不少,赵婶轻车熟路地拐到一个鱼摊前,跟摊主砍了五分钟价,最后两斤对虾砍下来三块钱。马大姐在旁边乐:"四十年了还是这脾气,一分钱不让。"
买完菜往回走,路过王串场公园,门头是新修的,亮堂堂的。赵婶说公园刚改造完,羽毛球馆和乒乓球台都是新的,每天早上一堆老头老太太排队打球。
"你要是搬过来,我天天带你去打球。"赵婶冲我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马大姐忽然停下来,看着旁边那片老楼,说了一句:"这些楼要是有一天都拆了,这帮老街坊散了,上哪儿找这种日子去。"
没人接话。公园新修的门头在太阳底下挺亮堂,旁边的小二楼安安静静的,阳台上那床被单被风吹得直晃悠。
我后来查了查,王串场工人新村1952年开建,黄敬市长亲自持锹破土。毛主席让人带话说,将来生产发展了,还要盖楼房。
七十年过去了,楼房盖了,平房拆了,小二楼也老了。十三万人还住在这片老街区里,菜市场照常热闹,公园越修越好,老邻居们还在楼下择菜、砍价、互相损。
工人新村这四个字,不是一片房子的名字,是一代人的归属。楼会老,人会走,但那种街坊之间的热乎劲儿——新小区里,真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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