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喂傅安宁吃米糊。
她举着小手要抓勺子,米糊糊了一脸,笑得咯咯响。周慧妍在沙发上给傅安心换尿布,嘴里嘀咕着“你这小坏蛋又尿了”。
然后门口传来一声响。
行李箱倒在地上,沈思妍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她盯着客厅里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目光钉在周慧妍怀里那个孩子身上。
“你们……”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是什么意思?”
傅安宁被我吓到了,缩在我怀里不敢动。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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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那个晚上,我还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男人。
那天加班到九点多,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给肖玉贞热饭。
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谁都没看。
我喊了句“妈,吃饭了”,她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焦点。
“你是……小傅?”
“是我,妈。”我把饭菜端到茶几上,“晚上吃的排骨汤,您爱喝的。”
肖玉贞端起碗,喝了一口,突然放下碗看着我:“小妍呢?她怎么还不回来?”
“她出国了,妈。”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发涩,“进修,还有一年多就回来了。”
“哦。”她点点头,又低头喝汤。
我坐在旁边刷手机,刷到沈思妍的社交账号。她前两天发了一条动态,照片是波士顿的夜景,配文很简单:“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我没多想,顺手往下翻。
翻到第三张照片的时候,我的手停了。
照片里,沈思妍靠在一个男人肩上,笑得很甜。
男人穿着深蓝色衬衫,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配文写着:“和学长一起打卡网红餐厅。”
学长两个字,格外刺眼。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沈思妍出国之前跟我说,她一个人去,谁也不认识,让我放心。
可这个学长是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想打电话问问她。可看了看时间,波士顿那边应该是早上,她在睡觉。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是我多想了。
他们是同学,一起吃个饭很正常。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心神不宁的。
同事老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下班的时候,我又刷了一次沈思妍的账号,发现那条动态已经被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删了?为什么删?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最后还是没忍住,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最近怎么样?忙不忙?”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等了半个多小时,她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就三个字。没有问我在干嘛,没有问妈怎么样,什么都没有。
我又发了一条:“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老是念叨你。”
这次回得更快:“你多照顾一下,我这边事多。”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堵得慌。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出门买个菜都要给我发一堆语音,说这个菜新鲜那个菜贵了。
现在倒好,一个月说不了几句话。
周慧妍是三天后给我打电话的。
她说看沈思妍发朋友圈了,问我最近跟她联系没。
我说联系了,她挺好的。
周慧妍沉默了一会儿,说:“高逸,你有没有觉得……思妍最近有点不对劲?”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看她发的那张照片,旁边那个男的是谁?”周慧妍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谁听见。
“她学长,一起吃饭。”
“哦。”周慧妍顿了顿,“那你……没事吧?”
我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特别想抽。
烟抽到一半,肖玉贞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小傅,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有什么别憋着,跟妈说。”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02
一周后,我收到了一张照片。
是周慧妍发来的。照片是沈思妍的朋友圈截图,定位在波士顿的一家妇产医院。配文是一朵玫瑰花,什么都没说。
我盯着那张截图,脑子里一片空白。
妇产医院?
她去妇产医院干什么?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生病了,或者陪同学去的。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别骗自己了。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次,这次接了。
“喂?”她的声音很随意,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你在哪?”我问。
“在公寓,准备睡了。怎么了?”
我想问她医院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没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嗯了一声,说那早点睡吧,然后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看着墙壁发呆。电视开着,正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吵。
肖玉贞从卧室走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看会儿电视。
她在旁边坐下,看着电视,突然冒出一句:“小妍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在地上。
“妈,您说什么呢?”
“我不是傻子。”她看着电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走之前那段时间,天天跟人视频,有时候看见我进来就关掉。你以为我没看见?”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小傅,你是个好孩子。”肖玉贞拍了拍我的手,“但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思妍的事。
我和沈思妍是大学同学,谈了三年恋爱才定的婚。
她长得漂亮,成绩好,什么都好。
追她的人很多,但她选了我。
我当时觉得我大概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订婚那天,她妈肖玉贞拉着我的手说:“小傅,我把女儿交给你了。”
我说:“妈,您放心。”
可现在,我连她在哪里、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找周慧妍。
她在家,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感冒了。”她侧身让我进去,“进来坐吧。”
我走进去,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你找我有事?”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
我把手机递给她,上面是那张朋友圈截图。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昨天打电话给她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有点不舒服,去检查了一下。”周慧妍顿了顿,“我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去的,她说不是,学长陪她去的。”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抓了一下。
“高逸。”周慧妍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去波士顿找她,可我没钱没时间。我想当什么都没发生,可我做不到。我想放弃,可三年的感情,说放就放?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周慧妍给我倒了杯水,坐回沙发上。她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如果真的在乎你,不会让你这么痛苦。”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要挑拨什么。”她低下头,“我只是……看着你这样,挺难受的。”
我喝完那杯水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了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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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之后的半个月,我过得很恍惚。
上班的时候魂不守舍,好几次差点出差错。老刘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下班回家,肖玉贞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有时候我叫她妈她不理,有时候她自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给她换了一家医院,医生说她这个病发展得比较快,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问医生还能撑多久,医生说不好说,可能一两年,也可能三五年。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给沈思妍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她接了。
“思妍,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她病情加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那你多照顾她一下,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你就不能请几天假回来看看?”我的声音有点大,“她天天念叨你。”
“高逸,你知道我这边也很忙。”她的语气开始不耐烦,“还有一年就回去了,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哪样?”我突然觉得很累,“我跟你说了几次了,你妈的身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她打断了我的话,“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在笑。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我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嗡嗡响。
那天晚上,我又刷了一次沈思妍的社交账号。
她的头像换了,换成了波士顿的夜景。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两天前的,照片是一个蛋糕,上面插着蜡烛。配文是:“没想到有人还记得我的生日。”
生日?她的生日是上个月。
我翻了一下评论,看到一个叫“熠彤”的人留言:“生日快乐,永远十八岁。”
沈思妍回了三个笑脸。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蒙着头睡觉。睡不着,爬起来找烟,发现烟盒空了。我穿上外套下楼买烟。
走到小区门口,我听到有人喊我。
“傅哥!”
我回头一看,是隔壁楼的刘婶。她拉着一条小土狗,正在遛弯。
“哟,这么晚还出去啊?”她笑呵呵地问。
“买包烟。”我说。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她拉着狗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妈白天又走丢了,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知道啊?下午我去买菜,看见她一个人在路口站着,问她在哪儿她说她不知道。我给她送回去了。”
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谢谢您,刘婶。”我说。
“没事,邻里邻居的。”她摆摆手,“不过你可得上点心,这个病不能大意。”
我点点头,烟也没买就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肖玉贞已经睡了。我在门口坐了一会儿,听到她在屋里说梦话:“小妍……小妍……妈妈在这儿……”
我靠在门框上,感觉很累,从里到外的累。
04
第二天早上,我给周慧妍打电话。
“慧妍,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我妈最近老是乱跑,我一个人上班不放心。你那要是没事,白天能过来帮我看看吗?”
“行。”她答应得干脆,“我今天就过来。”
下午我回家的时候,看到周慧妍正在喂肖玉贞吃苹果。
肖玉贞坐在沙发上,像个小孩一样张嘴,吃完了还要。周慧妍笑着又切了一块递给她,她嚼着嚼着,突然说了一句:“小妍,你回来了?”
周慧妍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嗯,我回来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进去。
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回来了?”周慧妍抬头看我,“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活不多,提前下班了。”我放下包,走过去,“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下午又念叨小妍了。”
肖玉贞看着我,突然说:“小傅,你瘦了。”
我笑了笑:“哪有,我胖了两斤。”
“你别骗我。”她皱着眉头,“瘦了就是瘦了,多吃点。”
“好,我听妈的。”
晚上周慧妍做了饭,我们就着三个菜和一碗汤,在客厅里吃了。肖玉贞吃了小半碗饭,精神不错,还看了会儿电视才去睡。
她睡下后,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周慧妍跟进来,说要帮忙。我说不用,让她坐着。
“高逸。”她站在厨房门口,“思妍跟你联系了吗?”
“没有。”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我不知道。”
周慧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那天之后,周慧妍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上午来,有时候是下午来,有时候带肖玉贞出去走走。
她来了就做饭、收拾屋子、陪肖玉贞说话。
肖玉贞很喜欢她,总是拉着她的手叫“小妍”。
有一次我在阳台上看到她们俩在院子里晒太阳,肖玉贞靠在椅子上打盹,周慧妍坐在旁边看书,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看起来很安宁。
我突然有一个念头:如果当初和慧妍在一起的是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立刻把它摁了回去。
你知道什么时候最容易出事吗?就是你疲惫到了极限,在那个深夜,孤独被拉得很长,身边恰好有一双温暖的手。
出事那晚,肖玉贞又走丢了。
我下班回来,发现门虚掩着,屋里没人。周慧妍急得团团转,说她下午走的时候肖玉贞还在睡觉,怎么回来人就不见了。
我们分头去找。我找遍了小区的每个角落,没找到。周慧妍跑到了附近的公园,也没找到。
最后,在距离小区两公里外的公交站,找到了她。
她坐在站台的长椅上,抱着一个塑料袋,嘴里念叨着:“我要去找小妍……她在哪……我要去找小妍……”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满脸的泪,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妈,我们回家。”
“你是……小傅?”她看着我,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神采,“你看到小妍了吗?”
“看到了,她在家里等着您呢。”
“真的?”
“真的,我们回去。”
我扶着她往回走,她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周慧妍跟在后面,一路无言。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安顿好肖玉贞,我们俩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周慧妍看了我一眼,问我:“你没事吧?”
我没说话,只是摇头。
那一刻,我心里那些积攒了大半年的东西,一股脑全涌上来了。我想起了沈思妍的照片,想起了那个男人的留言,想起了那个冰冷的“好”字。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有些东西再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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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头柜上。我翻了个身,看到身边空荡荡的。
起来吧。
我坐起来,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周慧妍围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肖玉贞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捏着一块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醒了?”周慧妍回头看见我,笑了笑,“我煮了粥,你来一点?”
“……好。”
餐桌摆好,粥端上来,一碟咸菜一碟鸡蛋。肖玉贞吃得香,我俩各怀心事,谁都没开口。
吃完饭后,周慧妍收拾碗筷。我站在水池边,说:“我来吧。”
她没跟我抢,擦了擦手,站在旁边。
“昨晚的事……”我开口,声音沙哑,“就当没发生过。”
“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干脆得我心里更堵了。
之后一个多星期,我们之间像是筑了一堵墙。
她还来,还是做饭、收拾屋子,但是不怎么说话。说话也是关于买什么菜、肖玉贞吃什么药,说完就没了。
她不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坐着,想起那个晚上的事,心里翻来覆去的。我告诉自己别想了,就当是做了一个梦。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晚上睡不着,我算了算时间。
沈思妍出国已经一年半了。
这一年半,我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一百句。
她有了别人,我……我也……算了,不想了。
我拿起手机,又放了回去。
那段时间,我特别怕看社交账号。每次打开,都担心看到我不想看的东西。可我还是看了。
沈思妍的账号上,她和那个叫黄熠彤的学长,站在阳光里,笑得特别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想起三年前,她订婚的时候也这么笑过。那时我以为,那笑容是给我的。
楼下传来脚步声。我侧过头,看见周慧妍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还没睡?”
“睡不着。”
她把水递给我:“喝点水吧,眼睛都熬红了。”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发现自己根本咽不下去,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周慧妍来找我。
她站在门口气色很差。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她握着杯子,半天没开口。
“怎么了?”我有点慌,“出什么事了?”
“……我怀孕了。”
我手里的杯盖掉在地上,转了一圈,停了。
“你说什么?”
“医生说,两个月了。”她把那杯水攥得紧紧的,“我吃了药,不知道不管用。”
我靠着冰箱,脑子里嗡嗡的。
“你……打算怎么办?”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周慧妍抬起头,看着我:“我生。你不用管。”
“慧妍……”
“你听我说。”她放下杯子,“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孩子我自己养,你不用管,什么都不用管。”
“那你爸妈那边怎么交代?”
“我会想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高逸,我不后悔。”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冰箱嗡嗡响着,窗外车来车往,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不管。
06
我忙了一整天,办手续、找房子、收拾东西,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了这件事上。
公司的领导看着我递上去的辞职信,一脸懵。他说你在这儿干了五年了,说走就走?
我说我有点私事要处理。
他叹了口气,说行吧,你什么时候处理好,岗位留给你。
我没告诉他,我不是要请假,我是真的打算换个活法。
搬家的那天,我给沈思妍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她接了。电话那头有风声,她大概在街上。
“思妍。”
“嗯。”
“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风声还在吹,她没有说话。
她只说了一个字,跟上次一样,干净利落。
我挂了电话,删掉了她的号码。然后继续搬东西。
搬完的那天晚上,我带着肖玉贞住进了周慧妍租的那个房子。
周慧妍说我不用搬过来,我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她不说话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挺干净。我让肖玉贞住在主卧,她坐在床边,呆呆看着我收拾行李。
“小傅,咱们到这来干什么?”
“换了个地方住,妈。这儿离医院近。”
“哦。”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小妍呢?她怎么不来?”
“她……她在国外,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哦。”她没再问了。
安顿下来后,我做的事情多了起来: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收拾、照顾肖玉贞。周慧妍的月份也越来越大,行动不方便,我就多分担一些家务。
有天下班,看到她坐在椅子上打盹,手放在肚子上。我走过去,给她披了一件外套。
她醒了,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回来了?”
“今天还行,小家伙没闹。”
我笑着说:“随你。”
“你怎么知道随我?”她白了我一眼,“万一随你呢,话少,不爱笑。”
那段时间很奇怪。明明谁都没有说破,但日子就这么过着。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她在旁边看育儿书。偶尔对上一眼,又不说话。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高逸,是我。”
我愣了一下才听出来是老刘。他说你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
“思妍回国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她朋友圈了。”老刘顿了顿,“她到北京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北京到这儿,高铁四个小时。
她要回来了。
晚上周慧妍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公司的事。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追问。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但没下。到了半夜,窗外的风呼呼地刮,吹得窗户咣当咣当响。
肖玉贞在屋里喊我:“小傅!小傅!”
我赶紧跑过去。她坐在床上,满头大汗,嘴里说着胡话。
“妈,我在这。”
她抓住我的手,使劲攥着,指甲都掐进我肉里:“小妍……小妍回来了吗?”
“……还没有。”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她开始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梦到她走了……走得好远……我怎么叫她她都听不见……”
我鼻子一酸,忍着没哭。
“不会的,她怎么会不要您呢。”
周慧妍挺着肚子过来,拿毛巾帮她擦了擦脸。肖玉贞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嘴里念叨着“小妍别走”。
我转过身,捂着脸,感觉一股说不清的委屈从心口往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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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几天我过得很不安。
知道沈思妍回国之后,我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周慧妍没有问我,但她应该是知道的。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你觉得她会来吗?”
我心里一动,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房子是你租的,她肯定能找到。”周慧妍靠在沙发上,把双腿伸直,“你要是觉得不好,我就搬走。”
“搬哪儿去?你怀着孩子。”
“回我妈那。”
“不行。”
她抬头看着我,那眼神火辣辣的,像是要把我看穿:“高逸,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怎么办?”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我想跟你好好过。”
她盯着我,眼眶红红的:“你别说这些话来哄我。”
“我没哄你。”
周慧妍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回来。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靠自己争取。”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我妈就是这么教我的。所以……我不怕。”
“但你得想清楚。”她抬起头看着我,“如果她回来了,你能狠下心来吗?”
我没回答。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当时正在沙发上哄傅安宁玩。周慧妍坐在旁边给傅安心缝一颗扣子。两个孩子刚刚一个多月,小脸粉嫩粉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她。
门开了。
沈思妍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披散着,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她的脸色苍白,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的视线从傅安宁身上,慢慢移到周慧妍身上,最后定在我脸上。
“你们……”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把傅安宁抱紧了一点。周慧妍站了起来,挡在我面前。
“思妍,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沈思妍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你让我冷静?你抢我男人,你还让我冷静?”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她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周慧妍,“我把你当最好的姐妹,让你帮我照顾他,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我看着沈思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眼前这个人,我曾经那么喜欢过。可是现在站在这里,我只觉得陌生。
“思妍,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她看着我,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
她冲上前来,扬手就要打周慧妍。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够了。”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一下,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复杂的东西。
她猛地把手抽回去,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她的身体在发抖,一点一点往下滑。
“为什么……”她靠着墙角,缩成一团,“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给你生孩子……孩子死了……他就跑了……你现在还这样对我……”
她说得很乱,声音断断续续的,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给我生孩子,孩子死了,他就跑了。这几个字重重地砸在我心上,让我愣了好几秒。
我没有接话。我不会安慰她了,而且也觉得没必要了。
傅安宁在我怀里动了一下,伸出小手去够周慧妍的头发,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妈妈”。周慧妍赶紧凑过来,把孩子搂在怀里。
这一声,像刀子一样划过安静的房间。
沈思妍顺着墙站起来,全身都在发抖。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孩子,嘴唇哆嗦着,忽然尖叫了一声——
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肺里、血里撕出来的,把整间屋子都震住了。
肖玉贞被惊醒了,从卧室里跑出来,看着客厅里乱糟糟的一片。她盯着沈思妍看了好久,突然问了一句:“你是谁啊?”
沈思妍愣住了。她盯着自己的母亲,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妈……我是小妍啊。”
肖玉贞仔细看了看她,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
沈思妍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瘆人,笑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然后她一屁股坐到地上,不笑了,也不哭了,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眼神放空,像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我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再动。我抱着孩子,把卧室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