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那场山火,我从火里救出一对祖孙,十几年后我去一家公司应聘保安,面试我的经理盯着我看了半天,让我单独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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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室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经理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三分钟。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手心全是汗。

旁边的人事主管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敲桌子。

可那经理突然一挥手,说了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这个应聘者我亲自面,你们先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右耳根看。

我下意识想挡,他伸手拦住我,声音有点抖:“你耳朵后面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那道疤,是十六年前背一个孩子下山时留下的。



01

1993年秋天,我刚满二十九。

那年我在莲花山林场干了六年临时工,一直转不了正。不是干活不卖力,是我这张嘴太臭,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林场场长叫曹德兴,四十多岁,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慢声细气,可吞起钱来一点都不含糊。

那年春天,林场批了十二万块树苗款。可山上种下去的树苗,满打满算不到四万块钱的。剩下的钱去哪了,大家心里都有数,可谁也不敢说。

我偏偏说了。

那天开职工大会,曹德兴坐在台上念账本,念得唾沫横飞。我实在听不下去,蹭地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上面记的数目念了一遍。

“场长,账上写着买了八万二的树苗,可山上实际种下去的,我数过,不到四万块的苗。那四万二去哪了?”

会场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害怕,还有那么一丝幸灾乐祸。

曹德兴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把账本一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孙宇同志,你管得还挺宽。”

那是他最后一次叫我“同志”。

三天后,调令下来了。我被调到鹰愁岭,去看防火瞭望塔。

梁秀英知道这事,气得把碗摔了。她指着民政局的方向,冲我吼:“你去揭发,我怎么看病?

我那会儿还不知道她身体出了毛病。以为她说的看病是妇科上的小问题,就没当回事。我说:“工作丢了还能再找,良心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她红着眼睛,骂了我一句:“你早晚后悔。”

我没后悔,可那口气确实憋得难受。

鹰愁岭那地方,名副其实。

方圆十里没人家,一条土路九曲十八弯,汽车开不进去,只能骑自行车。

瞭望塔在最高的那个山头上,三十多米高,用角铁焊成的架子,风吹过来嘎吱嘎吱响。

我被安排住山脚下那间看林人的土坯房里。

屋顶是石棉瓦,漏雨不说,一到晚上风从墙缝里灌进来,跟鬼哭似的。

没有电,只有一盏煤油灯。

没有信号,想跟外界联系,得到十里外的镇上打电话。

我媳妇每次打电话来,都问我什么时候能调回去。

我说快了快了。

可心里知道,猴年马月的事。

头几天我挺不适应。

白天爬上瞭望塔,端着望远镜往四周扫一圈,然后就是坐着发呆。

夜里躺在土炕上,就着煤油灯看旧报纸,看完了又从头翻一遍。

到第七天,我已经把整个林场的地形摸得滚瓜烂熟。哪片是落叶松,哪片是白桦林,哪片是火烧迹地,哪条沟里有山泉水,我都知道。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照例爬上瞭望塔。拿起望远镜往北边扫,扫到一半,手突然停住了。

北面那个叫乱坟岗的山坳里,冒出一缕青烟。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烟,还带着火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位置离最近的村子有七八里地,根本不会有人去。除非是有谁在那边烧纸。

可不管是谁,秋天下燥,山上的落叶厚厚一层,火星沾上就着。要真烧起来,半个林场都得完蛋。

我往下看了一眼脚下的山路,骂了句娘,冲下了瞭望塔。

灭火工具在值班室里挂着,有铁锹、砍刀、一捆灭火鞭,还有桶水。我抄起工具就往北边跑。

从瞭望塔到乱坟岗,抄近路也有三里地。山路不好走,全是乱石和荆棘。我跑得急,裤腿被酸枣刺挂破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也顾不上管。

跑了二十多分钟,空气里已经有了焦糊味。

我心里发慌,加快脚步。转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02

乱坟岗在一个半山坡上。

说是乱坟岗,其实就是一片荒坡,上面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老松树。坡中央有个坟包,坟前跪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

他跪在坟前,怀里紧紧抱着个小孩。

小孩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老头面前烧的纸已经蔓延开来,引燃了旁边的枯草。

火苗顺着坡势往上窜,已经蹿到了那几棵老松树底下。

松树沾上火就着,噼里啪啦响。

老头没跑。他就那么跪在坟前,抱着孩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完全不知道周围已经烧起来了。

我冲过去,一把拽住老头的胳膊:“走!赶紧走!”

老头抬起头看我。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他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看坟头:“我不走,我儿子在里面……”

“你疯了!”我吼了一声,弯腰去抱他怀里的孩子。孩子大概四五岁,穿着件花棉袄,脸上脏兮兮的,嘴唇发紫,已经昏迷了。

我抱起孩子,又去拉他:“起来了!再不跑咱们都得死在这!”

老头还是不动。他死死盯着那个坟头,像是要把那块土看出个洞来。

后面传来一声巨响。一棵老松树被火烧断了树根,轰隆一声倒下来,砸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火星溅了我一身,后背传来一阵灼痛。

我顾不上疼,一脚踢在老头腿上:“你死了你孙子怎么办?”

这话起作用了。老头浑身一抖,看了孩子一眼,终于站起来。我把孩子塞到他怀里,拽着他往山下跑。

火在后面追。我能听到火苗舔舐枯草的声音,跟蛇吐信子似的。

跑出五六十米,我的后背又传来一阵剧痛。回头看,一道火星子沾在我衣服上,烧出一个洞,露出来的皮肤已经烧得发红。

我咬着牙,把老头和孩子推到前面,自己殿后。

又跑了三四百米,总算到了安全地带。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老头把孩子放在草地上,用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脸:“小三,小三,你醒醒……”

孩子没反应。

老头慌了,抬头看我:“他会不会……”

我翻身爬起来,用手在孩子的鼻子上探了探。有呼吸,但很弱。我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总算还在跳。

没事,烟呛着了,等会儿就能醒。”我说。

老头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

我打量了他一眼。他穿得破破烂烂,棉袄上全是补丁,领口磨得发亮。后背有好几个地方烧破了,露出来的皮肤红了一片,起了水泡。

“你背着火烧了多久?”我问。

“不记得了。”老头低着头,“就想着把他抱出来……”

我叹了口气,看向上面。乱坟岗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比傍晚的晚霞还红。黑烟滚滚往上冒,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到热浪。

“你们怎么跑那地方去了?”我问。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是我儿子周年。”

“你儿子埋在那边?”

“嗯。”

那你也不能在山上烧纸啊。”我说,“秋天上干,枯草一点就着,你这不是找死吗?

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怀里的孩子。

我心里一软,不好再说什么。伸手去摸兜里的烟,摸出来一看,只剩下最后一根了。我把烟叼在嘴上,又收回去。

“走吧,天快黑了。”我站起来,“先下山,找个地方给你上点药。”

老头没动。他看了孩子一眼,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下山的路我走得很慢,怕老头背上的伤经不住颠簸。

走了半个多小时,天彻底黑了。回到值班室,我把煤油灯点起来,又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

“把衣服脱了。”我说。

老头脱了棉袄,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背烧出好几个洞,有些地方布料已经跟肉粘在一起了。

我拿剪刀把布剪开,露出里面的伤口。老头后背烧伤的面积不大,但有几个地方烧得挺深,已经起了水泡。我拿碘伏给他消毒,又涂上烫伤膏。

他一声不吭,就坐在那里,让我的手在伤口上忙活。

“你家在哪?”我问。

“岭南镇。”

岭南镇离这里有三十多里路。

“今晚回不去了。”我说,“先在我这凑合一宿,明早再说。”

老头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孩子还没醒,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我坐在地上,靠着墙,点了那根存了半天的烟。猛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我直咳嗽。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孙长庚。”

我心里一动,也姓孙。

“我叫孙宇。”我说,“巧了,一家子。”

老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晚我一夜没睡。上面山上的火烧到半夜才熄灭。我坐在门口,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火光,想着明天要怎么跟场里交代。

林场规定很严。谁管辖的地段出了火灾,就处分谁。如果是人为引起的,更要重罚,还要报林业局处理。

我瞒还是不瞒?



03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孩子,扶着老头,走了三十多里路,到了岭南镇。

老头家在镇子最边上,是一栋老旧的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东倒西歪,大门上的漆都掉光了。

推开门,屋里黑乎乎的,弥漫着一股霉味。正堂里放着张八仙桌,上面供着个相框,里面是张黑白的遗照。看面相,跟老头有几分像。

老头把孩子放在炕上,又去给儿子上了炷香。

我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陈设。

一张破桌子,两条长凳,一个老式衣柜,柜门关不严实,里面露出几件旧衣服。

墙角堆着一些杂物,落满了灰。

日子过得不容易。

我掏出二十块钱,递给老头:“拿着,去买点药。后背上的伤得好好治,不然会发炎。”

老头看了我一眼,没接。

“拿着。”我把钱塞到他手里,“我也没多少,你先应急。”

老头攥着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场那边……”他犹豫了一下,“会不会……”

“没事。”我说,“我会处理。”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出了这么大的火灾,要是被查出来,我这个临时工肯定得走人。

可看着老头满脸皱纹、抱着孙子的样子,我说不出那个“你要承担责任”的话。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跟场里交代。

到了林场,我先去了瞭望塔,把情况仔细看了一遍。

火已经灭了,烧了大概十几亩的面积,不算大。

好在风向是往北吹的,那边是荒山,没树,损失不大。

我松了口气。

回到办公室,曹德兴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见我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听说北边烧了?

嗯。”我说,“野火,枯叶自燃。

“没损失吧?”

没有。

曹德兴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长:“行啊孙宇,学会说话了。”

我没理他,转身走了。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曹德兴也没深究,也许是懒得管,也许是等着以后拿这事收拾我。

可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过了几天,我去岭南镇看那对祖孙。老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孩子的精神也恢复了,见了我,会怯生生地叫“叔叔”。

老头非要留我吃饭。我推辞不过,就在他家吃了顿粗茶淡饭。饭桌上,老头跟我说了家里的情况。

他儿子三年前在一场山火里丧了命。儿媳妇受不了,丢下孩子跑了。他一个人拉扯着孙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你儿子……”我小心翼翼地问,“以前也是在林场干的?”

“不是。”老头摇摇头,“他是上山打猎,碰上山火烧了起来,没跑出来。”

我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老头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山货,非要让我带走:“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山货你拿着。

我推了几次推不掉,只好接过来。临走的时候,老头塞给我一封信:“这是我写的,你有啥事,照着这个地址找我。

我接过信,没打开看。随手揣进兜里,说了句:“多保重。”

走出老远,回头看,老头还站在门口,牵着孙子的手,朝我挥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04

那封信我回去就拆了。

信纸已经发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救命之恩,永不相忘。”

下面没写地址,没写姓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我把信折好,夹进随身带的一本旧书里。

那本书是《林场防火手册》,我一直带在身边,后来搬了好几次家也没丢。

时间过得很快。

我在鹰愁岭守了三年瞭望塔,直到林场改制,我才被调回场里。曹德兴早就调走了,去了林业局当了个什么科长。

1997年,我转正了,成为一名正式护林员。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从愣头小伙子变成了中年大叔。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忙忙碌碌。

那封信和那本防火手册,被我塞进了箱底,渐渐忘了。

直到十六年后,我才又想起那件事。

2009年春天,我所在的林场改制,被一家私人公司承包了。我这种老员工,说裁就裁,连个说法都没有。

我下岗了。

那年我四十五岁。按理说,这个年纪虽然大了点,但找个吃饭的活不算难。可我找了两个月,愣是没找到。

不是嫌我年纪大,就是嫌我没文化。

我去工厂应聘,人说只要四十岁以下的。

我去工地干活,人说干两天都吃不消。

我去饭店洗碗,人家说你这年纪适合看大门。

好吧,那我就看大门。

可我连看大门的保安都干不上。人家物业公司要年轻的,要退伍军人,要高中以上学历。我一样都不沾边。

回到家,我跟梁秀英说了。

她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白,整个人瘦了一圈,眼里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没事,慢慢找。”她说。

可我知道她心里急。

2008年冬天,梁秀英查出了肾病。一开始没当回事,后面越来越严重,去医院一查,尿毒症,中晚期了。

医生说,要长期透析。一个月两三千块的开销。

我当时的月退休工资,不到一千。

我们没什么积蓄。儿子在外面打工,一个月寄回来的钱也有限。梁秀英的透析费,全靠我东拼西凑。

那段时间,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我四处打工,什么活都干。

给人卸货,帮人搬家,凌晨去菜市场搬菜,晚上去工地看材料。

可这些活都不稳定,今天干明天没,赚的钱还不够交透析费。

我又开始找工作。跑了十几家单位,全碰了壁。

最后一次面试,是个物业公司招聘保安。面试地点在市中心一栋新写字楼里,办公室很气派,前台坐着个漂亮的姑娘。

我去的时候心里没底。保安这活,我干得了,可人家要不要我这四十五岁的老头子,不好说。

面试室在十六楼。我坐着电梯上去,心里一直在打鼓。

门开了,里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个年轻人,戴金丝眼镜,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旁边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色有点阴沉,一直盯着我看。

我把简历递过去。年轻经理接过去,扫了一眼,抬起头看我。然后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盯着我,一直看。

我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旁边那阴沉的男人的咳嗽了一声,敲了敲桌子:“行了,你……”

“等等。”年轻经理突然打断他,转头对阴沉的男的说:“老曹,你们先出去,我单独面他。”

阴沉的男的愣了一下:“孙总,这不合适吧……”

“出去。”年轻经理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决。

阴沉的男的只好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带着另外一个人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年轻经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个子比我高半个头,站得很近,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然后视线落在我右耳边。

“你耳朵后面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他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道疤是当年背那个孩子下山时,被滚落的枯枝划伤的。这么多年了,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小时候不小心划的。”我说。

“不对。”他突然伸手,拇指和食指在我耳廓上比划了一下,“这道的长度,和位置,我见过。”

他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在莲花山林场干过?”



05

我愣住了。

莲花山林场,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这些年我从没跟人提起过。

“你……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没回答。转身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信封已经发黄,边角都磨破了。

他把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翻过来一看,上面的字迹让我脑子嗡的一声响。

歪歪扭扭一行字:救命之恩,永不相忘。

我的字。十六年前我写的那封信。

“这……这是……”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爷爷留下的。”他说,“他临终前,非要让我找到你。”

我抬头看他。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没了眼镜,他的脸跟我记忆里那个四五岁小孩的脸,慢慢重叠了。

“你是……”我声音有点涩,“你是小三?”

“嗯。”他点点头,“大名孙毅。”

我说不出话来。盯着那信封看了半天,又去看他。他的眼眶红红的,但表情还算平静。

“你爷爷……还好吗?”我问。

孙毅摇摇头:“走了快三年了。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心里翻江倒海。

十六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在乱坟岗烧纸的老头,那个被烟呛得嘴唇发紫的小孩,那个躺在土炕上养伤的晚上。

“他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吧?”我问。

“还好。”孙毅说,“走得很安详。就是一直念叨着,让我一定要找到你。”

“他跟你说了?”

“说了很多次。”孙毅笑了笑,“他每次喝点酒,就跟我讲,当年要不是你,咱爷孙俩就都交代在山上。他说你是他的大恩人。”

我心里一酸,没说话。

“我找了你好几年。”孙毅说,“林场改制以后,那边的人换了好几茬,没人知道你去了哪。我去林业局查过,说你下岗搬走了。问了好多人,都没你的消息。”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没找到。”孙毅说,“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他指了指我的简历:“你填的住址,跟我查到的地址一样。我一看姓孙,又在林场干过,心里就有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简历,苦笑着摇了摇头。

“孙宇叔,”孙毅说,“你坐。我让人倒杯茶来。”

他按了桌上的电话,让人送了两杯茶进来。茶是龙井,泡得恰到好处。可我端着杯子,一点喝的心思都没有。

你爷爷的坟,在哪?”我问。

“在莲花山公墓。”

“我想去看看他。”

孙毅点点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我们俩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茶凉了,他又让人换了一杯。换了之后还是没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那个……面试的事……”

“通过了。”孙毅说。

“可我还什么都没说。”

“不用说了。”孙毅看着我,“你这个人,我信得过。”

我心里一热,可嘴上还是客气:“这不太好吧,万一我干不了呢?”

“你当年从火场里把我背出来,这份胆量和担当,还有什么事干不了?”

我没话说了。可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孙毅接着说:“保安部的待遇底薪两千八,加上补贴和加班,一个月能有个三千多。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交社保。你明天能来上班吗?”

“能。”我说。

可我说完又后悔了。这待遇比他公司招聘广告上写的高了快一千块。

“这待遇……”我犹豫着说,“是不是有点高?”

不高。”孙毅说,“你值这个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没有一丝施舍的意思。我只好把话咽回去。

“那……谢谢孙总了。”

“叔,别叫总。”孙毅笑着说,“叫名字就行。”

出了公司大门,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写字楼。十六楼的一扇窗户开着,孙毅站在窗前,朝我挥了挥手。

我朝他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是不是太巧了点?

06

回到家,梁秀英正在床上躺着。脸色蜡黄,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进门的时候她醒了,问我:“面试怎么样?”

“过了。”我说。

“真的?”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我把包放下,“保安,月薪三千多,明天去上班。”

“那敢情好。”她笑了,笑得很勉强,可我知道她是真高兴,“终于不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了。”

我没忍心告诉她面试的事。说了她肯定又要胡思乱想,怕我欠人情,怕我吃亏。

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那封信。孙毅说他爷爷临终前留下那封信,让他一定要找到我。那他找了我三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招我当保安?

这事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报到。孙毅已经等在办公室了,看见我进来,招呼我坐下:“叔,先办入职手续。等你熟悉几天,我再跟你聊聊岗位的事。

“好。”我说。

办完手续,人事部的人领我去保安部。

路上碰见了昨天面试时坐旁边的那个阴沉的男人。

他看见我,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就走过去了。

“那是谁?”我问人事部的人。

“人事主管,曹黎昕。”

曹黎昕。这个姓让我心里一动。可我没多想,姓曹的人多了去了。

保安部一共八个人,都跟我差不多年纪。

队长姓刘,五十多岁,在这干了五年,是个老油子。

他给我分配了工作服和对讲机,又带我熟悉了一下地盘。

这栋写字楼一共十八层,下面五层是商场,上面是写字楼。

上班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两班倒。

我分的是白班,负责一层大厅的巡逻和检查进出人员。

活不累,就是站得脚疼。可我干得很认真,毕竟是孙毅给的机会,不能让人看笑话。

午休的时候,我坐在大厅角落的椅子上,点了根烟。

忽然有人喊我:“老孙。”

我抬头一看,是曹黎昕。

“曹主管。”我站起来。

“坐。”他说着,在我旁边坐下,“你之前是在莲花山林场干过?”

“嗯,干过十几年。”

“你家是莲花山本地人?”

“不是,我是县城的。后来调到林场干活,就在那边落户了。”

“哦。”曹黎昕点点头,没再问,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总觉得他问的话有点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下午下班,我刚准备走,孙毅打来电话:“叔,明天周六,你有空吗?我带你去看看我爷爷。”

有空。”我说。

第二天一早,孙毅开车来接我。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奥迪,看起来挺新。我坐上去,有点不自在。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

莲花山公墓在城郊,开车半个小时就到了。

孙长庚的墓在公墓最里头,位置不算好,背阴,潮湿。墓碑是普通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先父孙长庚之墓”,落款是“孙毅敬立”。

我在墓前站了一会儿,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爷爷,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孙大叔。”孙毅跪在墓前,轻声说,“我找到他了。

我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孙毅在墓前跪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就那么跪着。我站在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背,心里翻江倒海。

离开公墓,孙毅带我回了他家。

房子不大,是套两室一厅的二手房,装修很朴素。客厅里只有一个老式沙发,一个电视柜,和一张吃饭的方桌。

“家里有点乱,别见笑。”孙毅说着,去卧室里翻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已经生锈了。他打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本存折。

信是我的那封。存折我接过来看,翻开的瞬间,手一下子停住了。

存折上,每年同一天存三百块,存了十年,正好三千块。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欠恩人的,要还。”

孙毅说:“我爷爷退休以后,每个月就几百块退休金。可每年我生日那天,他都会存三百块钱进去。他说,等存够了,就去找你,把钱还给你。”

我拿着那本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十六年。

老人用自己微薄的退休金,整整存了十年。

可直到他去世,也没等到还钱的那一天。



07

我攥着那本存折,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孙毅又从铁盒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我:“这是我爹。”

照片上是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笑得一脸阳光。五官跟孙毅长得很像。

“我爹是1988年去当的兵。”孙毅说,“那时候我才刚出生。他当兵第二年,回来探亲,带我去看山。那天他喝多了,非要上山打猎。结果碰上山火烧了起来,他没跑出来。”

孙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他攥着照片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娘后来改嫁了。”他说,“把我丢给我爷爷。爷爷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供我上大学。”

“他吃过很多苦。”孙毅说,“可我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做人要懂得感恩。”

他看向我:“叔,我爷爷的临终遗言就是,一定要找到你,报恩。你要是推辞,我爷爷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不想要。”孙毅接着说,“可你媳妇的病,不能拖。透析只是保命一时,要根治,只有换肾。换肾要几十万,你掏得起吗?”

他一句话,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是的,我掏不起。

梁秀英的病,前前后后花了快十万了。

家里的积蓄早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儿子每个月的工资,全寄回来也不够。

我每天睁开眼,脑子里就一个字:钱。

叔,”孙毅说,“我不是施舍你。这是我欠你的。你救过我爷孙俩的命,这份恩情,我孙毅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知道你的心。”我说,“可……”

“没有可是。”孙毅打断我,“你先安心上班。你媳妇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换了个坐姿,像是压着什么事情没说。

我心里一动,可也没多问。

回到家,我把存折给梁秀英看了。

她翻着那本存折,手一直在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字,她突然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老孙……”她哭着说,“你这辈子做了那么多坏事,就这一件好事,老天爷都记着呢。”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为朋友两肋插刀,却也被朋友插过刀。给人打工几十年,到头来连口饭都混不上。

可就是那一次,救了一对祖孙,老天才给了我一扇窗。

可这扇窗,到底能推开多大?

第二天上班,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孙毅对我太好了。

好得有点过分。

他给我安排的是最轻松的岗位,工资比其他人高几百块。

食堂吃饭,他总让我多打点菜。

下班了,还让我带东西回家。

这些都还好,可有些事情,让我觉得不对劲。

比如,曹黎昕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我面前。

他跟我打招呼,跟我闲聊,问我以前的事。问我莲花山林场的事,问我认识不认识曹德兴。

我说不认识。

他笑了笑,没再问。

可他每次看到我,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一天下午,我去十六楼送一份材料。经过孙毅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对话声。

“孙总,这个人的来历你查清楚了吗?”是曹黎昕的声音。

“查清楚了,怎么了?”孙毅的声音。

“我总觉得他不简单。他一个下岗工人,凭什么空降保安部主管?您这待遇,比老刘还高几百块。您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跟你解释过了,他是我一个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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