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家那狗到底管不管?”安卉站在楼道里,声音不大,但每一字都像钉子往我门板上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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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门时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油渍沾在塑料袋上。她穿了件灰色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色不太好。她住我楼上三个月了,这是第四次为狗的事找上来。
“昨晚又叫了,两点多。”她看着我,“我录了音,你要不要听听?”
我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昨晚我没听见它叫。”
“你当然听不见,你是它主人,它叫不叫你都有理由。”安卉把手里的手机屏幕转过来,亮着一段波形图,“两点零七分到两点四十分,断断续续,一共十一次。”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楼道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压在我脚边。我养的那条黄狗趴在客厅地砖上,尾巴懒懒摇了两下。
“我明天带它去看看,可能肠胃不舒服。”
“顾先生,”她顿了顿,“这是第四次了,你上次说带它去看,上上次说带它去遛,结果呢?”
电话响了。安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变,没接,直接挂断。沉默了几秒钟。
“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说。
“谁操心你了?我睡眠浅,你楼下那位大爷,耳朵不好使,凌晨让狗叫醒,敲我家门说了三回。你以为就我一个人烦?”
她转身往楼上走,拖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我关上门,蹲下摸了把狗的脑袋。黄狗蹭了蹭我的手掌,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低鸣。
那声音确实不好听。
我搬进这栋旧家属楼四年了,六层砖混结构,没电梯,外墙爬着半面青藤。楼下种着两棵老樟树,夏天遮出一片阴凉,冬天就剩下光秃秃的枝子。我住三楼,一室一厅,四十平米出头,房租便宜,离我上班的电瓶车店不到两站路。
狗是三年前捡的,那天下暴雨,它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浑身湿透,右后腿有一道伤疤。我喂了它半个肉包子,它就没走过。
名字叫阿咚,因为它跑起来,脚掌拍地面,咚咚咚咚。
它养在我店里多,养在家里少。后来店旁边拆迁,工地日夜施工,我怕阿咚被噪音惊着,就把它带回了家。头一个月挺安静,可能是换了环境胆小。后来慢慢熟了,半夜偶尔会叫——有人上楼,楼道里有动静,楼下猫经过,它都叫。
我承认,它有叫的毛病。
可我总觉得,一条狗,叫几声是它的天性。我没法跟它说,喂,你晚上别吵,楼上那姑娘睡眠浅,楼下大爷心脏不好。它不懂这些。
安卉搬来之前,这栋楼没什么人提过意见。住的大多是老人,有的耳朵背,有的睡得沉。偶尔有人路过楼道说一句“你家狗挺精神”,我也就笑笑。
安卉搬来以后,情况不一样了。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在附近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每天早出晚归,作息规律得像闹钟。她搬来的第二周,阿咚半夜冲楼道叫了一嗓子,第二天早上她给我发了条微信,措辞礼貌克制:顾先生,昨晚你家狗叫了,我听见了,能不能留意一下。
我当时回了个“好的”。没太当回事。
后来次数多了,她从发微信变成敲上门,语气一次比一次直,到今天,已经是第四次了。
我知道她没说错,但她说得越多,我越不想服软。这大概是我的毛病。
第二天,阿咚又叫了。
那天下午我出门买东西,回来时候三楼的陈阿姨在楼门口堵住我,说她家孙女晚上来住,狗半夜叫怕吓着孩子。我“嗯”了一声说行。
陈阿姨走后,我站在楼道里,听到楼上窗口开着,安卉的声音隐约飘下来,像是在打电话:“……对,就是三楼养的那条狗,我们小区物业那边也有记录,之前反映过好几次,你们那边能不能协调处理一下?”
我听完,晚上回店拿了根狗绳。
给阿咚套绳的时候,它乖乖站着,尾巴卷起来绕着我的手腕。我蹲下拍拍它的头,它舔了一下我的手指。
送我爸妈那去。
我爸在城郊有个院子,养过几条土狗,都不讲究。我打了个电话过去,我爸问怎么了。我说阿咚最近晚上老叫,邻居投诉。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送来吧,正好院里有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阿咚塞进电瓶车脚踏板前面的筐里,骑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城郊。阿咚一路没怎么动,风大的时候,它把脑袋往我腿上埋。
我爸站在院门口,接过狗绳,看了我一眼:“多大了?”
“三岁吧,捡的时候估计两个月。”
“看着不像闹腾的狗。”
我蹲下来,把阿咚脖子上的项圈解开,它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旧狗棚,又看我。转身进院子,在狗棚门口绕了两圈,趴下了。
“它要是闹,你就给我打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爸没说话,弯腰摸了摸阿咚的背。
我骑回城里的路上,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第二天早上——就是送走阿咚的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店里给一辆电瓶车换刹车片,物业大爷老叶闯进来,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串群聊记录。
“顾啊,你那狗送哪去了?”
我手里的扳手停住了,抬起头。
老叶喘着气,脑门上全是汗,声音抖着:“你说说,送哪去了?”
“送乡下我爸那了,怎么了?”
老叶一屁股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手机举到我面前。我凑过去看,小区业主群里至少有七八个人在说话,往上翻,还有几条语音,全是关于狗的。
“……昨晚又是这个声音,哎哟我录制半天,楼上楼下都听见了……”
“……他们家那条黄狗怎么还叫?不是投诉了吗?”
“……那个三轮楼的,听见没,半夜一点多那嗓门子,我心脏都快跳出来……”
老叶哑着嗓子,“昨天晚上,大半个小区都在吵,说是狗叫。我挨家挨户跑了三十几户,人家都说是你这条狗的声音。你,你送哪去了?”
我有点懵:“真送走了,不在这。”
“那怎么还有狗叫?”
我说不上来。
门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安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换了件深蓝外套,头发扎起来,没怎么化妆。看上去没睡好。她看到老叶蹲在台阶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我面前,比昨天声音低了许多,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
“顾先生,咱们聊一下。”
我放下扳手,站在店门口。风吹过来,把安卉的外套下摆往后掀了一下。
“你说你送走了?”她问。
“送走了。”
“那昨晚的声音,是我一个人听错了?”她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一段录音点开。我听着那段音频——隔着手机扬声器,那种狗叫的声响闷闷的,但能清楚辨别出来:低哑、急促、一声接一声。
阿咚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但这段录音里的叫声,比阿咚平时的叫法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急迫感。
像是被什么东西逼着,不得不叫。
“这声音从哪儿来的?”安卉看着我,眼神比之前的质问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
老叶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声音低下去:“小顾,我这把年纪了,不想当传话筒。但是昨晚确实是整栋楼、大半个小区都听见了。要是真跟你无关,那得查查清楚,要是不关你的事,你也得帮我跟业主们说明白。”
我站在那,脑子里翻来翻去只有一个问题:如果阿咚不在,那声音是谁家的狗?
安卉收起手机,没再逼问。她转身走之前,停了一下:“你要是还想得起来什么,给我发消息。”
她走后,老叶也走了。我站在店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给城郊我爸打了个电话。响了五六声,接通了。
“阿咚怎么样?”
“趴着呢,老实。”我爸顿了顿,“就是今早起来,一直在往村口那个方向看。”
“昨晚它叫了没有?”
“没听见。我睡得沉。”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里的扳手,过了很久才放下。
下午,我提前关了店,骑车绕小区外面转了几圈。小区外墙有一段矮墙,墙外是一排废弃的门面房,卷帘门锈迹斑斑。我沿着外墙停下车,关掉引擎,竖起耳朵听了半天。
风很大,街面上有卡车碾过的声音,远处工地上传来机器轰鸣。唯独没有狗叫。
我回到家,晚上八点多。楼道里的灯光昏黄,我上楼的时候恰好看到安卉拎着垃圾袋从楼上下来。她对上我的眼,没有多余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身上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她走到楼道门口,推开垃圾桶盖子,垃圾袋扔进去,盖子落下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我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阿咚的狗盆还放在墙角,里面剩着半碗没倒掉的凉水和几粒狗粮。饭盆边上还压着一截咬烂的玩具绳。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把狗粮倒进塑料袋里系紧,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把玩具绳捡回来,放回墙角。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好。
凌晨两点左右,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狗叫。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可又不太对——那声音的方向好像不是楼下,是楼后面。
我撑起身子,光脚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漆黑,小区后院的路灯亮着一盏,照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树下什么都没有。
狗叫又响了一声。这次更清楚了。
像是从老槐树那一片传过来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穿上拖鞋,拉了件外套出门。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我轻着手脚下楼,走到后院门口。铁门锁着,但门缝不宽不窄,刚好能侧身挤过去。
后院里没有人,也没有狗。路灯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叶子在转圈。
我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在地上看到几颗狗爪印。方向从西边围墙进来,绕了一圈,又往东边去了。
那爪印比阿咚的大一些。
我拍了张照片存下来,回去后没急着睡,靠在床头翻来覆去看了几张不同角度拍的照片。爪印不太清晰,路灯太暗,轮廓模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物业办公室。
老叶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到我,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小顾,又怎么了?”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递过去:“你看看这个,后院地上的爪印,昨晚凌晨拍的。”
老叶凑过来瞟了一眼,又拿远了看,皱起眉头:“这上头啥也没有啊,乌漆嘛黑的,谁能看出是爪印?”
我指着照片中间偏下的位置:“这一排,四个印子,前三个并排,后面一个稍微分开一点。是狗爪子。”
老叶盯着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你说那是脚印就是脚印,怕不是你自己心里想着狗,看啥都像狗。”
我从物业办公室出来,在门口碰到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他正拿着一张小区平面图站在那,低头看,旁边停了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城市犬类管理”的字样。
他抬头看到我,点点头:“师傅,问一下,这小区最近有没有居民报告狗叫扰民的事?”
我站住了,看着他的胸牌,上面印着几个字。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安卉的声音,清晰,平静:
“有,不止一起。我可以给你整理一份具体的时间、日期和录音记录。”
我转头,安卉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她隔着三米的距离看我,目光没有躲闪。
“顾先生,”她说,“我想了想,这事还是得正式处理。你的事我不会瞎编,但这栋楼的事,我不能装作没发生。”
我看着她手里的信封,没说话。
风从楼道里灌进来,把老叶桌上的茶杯盖吹得转了个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顾先生,您的狗现在确实不住在小区里,对吧?”穿制服的男人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安卉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我点了点头:“送走了,前天送乡下的。”
“送到哪?有具体地址吗?”
“城郊,我爸那儿。”
穿制服的男人没再追问,伸手接过安卉递来的信封,抽出里面几页纸扫了两眼,折好放回去,说:“行,材料我先收着。核对清楚之后,如果确实属于犬类扰民,我们会按流程处理。要是跟您家无关,也会给住户一个明确答复。”
他说这话的时候,安卉站在旁边,手插在深蓝色外套兜里,没有看我。我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那个男人已经转身走向白色面包车,车门拉开,一阵凉风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鼓起来。
老叶从物业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没理他,跟着那男人走出去两步,在面包车旁边叫住他:“同志,你等一下。那些录音里的狗叫声,你们核实过是哪来的吗?”
他微微侧过头:“录音材料里备注的是你们小区住户提供的,具体来源需要技术比对。但在此之前,如果再有同类投诉,我们会优先排查有养犬记录的住户。”
“可我狗已经送走了。”
“那也需要您配合提供送走的证明。”
他说完,拉上车门,发动引擎走了。面包车的尾灯在小区门口拐了个弯,消失在黑旧的铁门外。
安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身后走出来,和我隔了两步远,她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得轻。我转身看她,她抱着胳膊,目光低垂着。
“信封里是什么?”我问。
“时间、日期、录音文件,还有几段视频片段。”她抬起眼,“两个月内的记录,我都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搬来的第一周。”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火被她那双安静的眼睛浇得湿透,烧不起来,只剩一股说不清的堵。“你搬来第一周就准备了这些?”我说,“你早就想好了要投诉我?”
安卉没有辩解。她只说了一句:“我睡眠浅,需要证据保护自己。”
“好啊。”我笑了一下,往楼道走。身后她喊住我:“顾先生,我不是针对你,但这件事已经在影响几十户人。如果你有解决办法,我第一个支持你。”
“没有。”
我头也没回,快步上了楼。
回到家,屋子还是空的。阿咚的狗盆被我收进储物柜里,墙角只剩它磨过的那截玩具绳,黄绿色的编织线掉了几根须须。我蹲下来,把那截玩具绳拿起又放下,心里烦得很。
坐了一会儿,我把外套脱了丢在椅子上,拿起手机给城郊我爸打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那头背景音里有鸡叫,我爸声音慢吞吞的:“怎么了?”
“阿咚呢?”
“院子里趴着,刚喂了。”
“它白天叫不叫?”
“叫两声,野狗来的时候。咋了?”
“你拍段视频发我,现在。”
“干什么?”
“你别管,拍过来。”
我爸沉默了一下,说声“行”,挂了。过了三分钟,微信弹出一条视频。我点开,阿咚正趴在狗棚前的泥地上,脑袋伏在前爪上,右后腿那道疤在镜头里看得清清楚楚。它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什么,抬起头,看了镜头一眼,又懒洋洋地低下去。我爸在画外说了一句:“看,这不是好好的。”
我保存了视频,切到业主群,把视频发了出去。群里平时没什么人说话,这会儿倒是热闹起来。我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就有人回应了。
“这是哪里?乡下?”
“意思是你家的狗已经送走了?”
“那昨晚的狗叫又是谁家的?闹鬼了吗?”
还有一个人直接说:“狗送走了,声音还在,你是不是在糊弄我们?”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半天没敲出字来。过了一会儿,老叶在群里发了一条禁言通知,谁也没说话,群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比吵还要沉。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扔在床头。窗外天色暗下去,楼道里有人在咳,脚步声经过我门前,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走。安卉的房间在楼上,我听见她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一切都静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快一点的时候,楼下又传来了狗叫。声音隔着楼板,闷闷的,像从后院那个方向传上来的。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披上外套,赤着脚找鞋,摸黑走到楼下。
这次我没穿拖鞋,脚步放得很轻。后院铁门还是锁着的,门缝比上次稍微宽了一点,我侧过身挤出去,贴着墙根慢慢摸到老槐树底下。月光从树缝漏下来,几片叶子在风里摇。
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见。狗叫也停了。就在我准备回去的时候,头顶二楼的窗子忽然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是隔壁楼那个修电瓶车的吧?你大半夜蹲这儿做什么?”
“我听见有狗叫,下来看看。”
“狗叫跟你什么关系?”
我没法解释,站起来说“没事”。老太太哼了一声,窗子啪地关上。我站在树底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店里,先去电子市场花了百来块钱买了一个摄像头。回来后先在屋门口上方和阳台窗框上各粘了一个。摄像头很小,不仔细看不会发现。我调好角度,把存储卡插上,手机装好查看软件。
安装的时候,隔壁三楼的齐大妈从她家出来,手里提着菜篮子,看见我站在梯子上,停下来仰头看着:“小顾,你家里狗不是送走了吗?还装摄像头做什么?”
“怕有人往门口放东西。”我嘴上说着,手没停。
齐大妈明显不信:“你是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装个摄像头对着楼道,影响别人隐私。”
“我只拍自己门口。”
她撇撇嘴,拎着篮子下楼去了。我看着她背影,心想这还没装上,就已经有人觉得我不对劲了。装好之后,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下楼到后院转了一圈。昨天看到的爪印已经被露水化得看不清了。我用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回屋等天黑。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没关灯,手机就搁在枕头边,摄像头APP开着。半夜两点刚过,楼下又响起了狗叫,声音从手机监控的扬声器里同步传出来,清晰得有些刺耳。我一下子坐起来,把录像回放倒到声音出现前的一分钟,睁着眼睛盯屏幕。
画面里只有老槐树和空荡荡的后院,月色灰白。声音是从后院围栏方向传上来的,闷闷的,没有画面。但就在叫声响到第三声的时候,监控画面右上角——那是窗户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光点闪了一下,像有人按了一下打火机,又灭了。
我定格那一帧,放大看了很久。光点的位置就在我卫生间窗户的玻璃上,像是一颗反射的星点。我放下手机,起身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窗户关着,窗台干净,没有异常。但窗台外沿的窄边上,我摸到一根毛。
那根毛不长,黄褐色,有点粗。我捏起来,在灯光下看了半天,不是阿咚的。阿咚是黄的偏浅,这根毛发暗,像土狗身上那种更深一点的褐色。我用纸巾包起来,放在抽屉里。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这根毛去了小区外一家宠物店,问店主:“师傅,您看这像是哪种狗的毛?”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拿起毛眯着眼看了半天:“土狗的毛,京巴也差不多。你哪来的?”
“路上捡的。”
他放下毛:“黄褐色的短毛,很多土狗都有。看不出来。”
我没再问,把毛收好回店里。中午的时候,安卉突然给我发了条微信:“你能来我工作室一趟吗?我有事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她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三层,门面不大,里面堆着图纸和色卡。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铺开一张声波图。她请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指着屏幕说:“昨天我把录音发给我一个做音频的同学,他帮我做了个分析。”
“什么分析?”
“这段叫声的频率和一只成年中华田园犬的发声特征很接近,尤其是尾音部分,有一点上翘,共鸣比较厚。你听。”
她点了一下播放器,扬声器里传出一段狗叫。我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头皮微微发麻——那确实是阿咚的叫声,嗓子有点沙哑,尾音往上扬,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催促。
“这是我录的。”她看着我,“你听出什么了?”
我没说话。安卉把播放器关闭,安静了一会儿:“顾先生,你实话说,你家狗到底送走没有?”
“送走了。是我爸亲手接的绳子。”
“那这段录音里的声音你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得上是遗憾的东西:“我也不想怀疑你,但声音不会说谎。”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安卉,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事我确实没有骗谁。如果我真的把狗藏起来,我今天不会特地来跟你解释。”
安卉沉默了片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来找我,说明你在意这件事。但我不能因为你在意,就替你向整个小区打包票。”
“我没要你打包票。”
“那你想怎么办?”
我停下来,看着她说:“我今晚不睡,蹲在后院。如果那个声音再响,我亲眼看到底是什么在叫。”
安卉没有接话。
当天晚上,十二点刚过,我关了灯,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张行军床,窗户留了一条缝。后院的监控画面亮在手机屏幕上,我盯着那棵老槐树,等它响。
一点十一分,狗叫声响起来了。这一回比任何一次都近,像是就在我楼下那扇窗户外面。我攥住手机,屏住呼吸,看向监控画面。老槐树底下什么都没有,但叫声却越来越清楚,一阵一阵,带着那种熟悉的沙哑和尾音上翘。
我起身冲下楼,推开楼道门,风扑上来。我叫了一声:“谁?”
声音停了。
整个后院空荡荡的,路灯在头顶嗡嗡响,卷起几片灰尘。我站在老槐树底下,低头,发现脚边有一小堆新鲜的狗粮。只有五六粒,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我蹲下去,捏起一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腥味,和我在宠物店买过的阿咚的狗粮一个味道。我攥着那几粒狗粮,站在凌晨的风里,后背凉飕飕的。
那天晚上我没再睡。天亮之后,我去了物业,把狗粮放在老叶桌上。老叶正在泡茶,看见那几粒东西,皱起眉头:“这是狗粮?”
“后院捡的,昨晚凌晨。”
“你怎么知道是昨晚的?”
“我亲眼看着它出现在那儿。”
老叶看着我,沉默了半天,忽然问:“小顾,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小区里的人,有哪家看着你烦?或者跟你有过节的?”老叶压低声音,“你想啊,你狗一送走,狗叫反而更多了,还都朝你身上推。这不是明摆着有人搞你吗?”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摇头:“我不记得得罪过谁。”
“你再想想。”老叶把那几粒狗粮拨到一边,“先不说这个,你今天来找我,就是想证明自己清白,对吧?但你知道,群里现在有人提议,让你们这些养过狗的住户都出一份书面说明,签保证书。”
“凭什么?”
“凭大半个小区都不信任你。”
他说完,把那几粒狗粮包进纸巾里,塞给我:“你拿着,别丢。要是能找到源头,这也是证据。找不到,别硬扛。”
我捏着那包狗粮从物业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旧楼道口,像个空荡荡的舞台。我站在那,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事不是简单的狗不狗的问题了。
傍晚,安卉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昨晚,你蹲在后院的时候,我站在三楼的楼道窗口,看见你了。你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翻墙出去的,是你吗?我看到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嗯。”
她没有再发消息。那个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所有灯都关着,只留手机屏幕的一小片光亮。夜半两点,狗叫声再次响起。这一回,我没有动。我坐在黑暗里,听那声音一遍一遍地响。那声音,越听越像阿咚,又越来越不像。
沙哑、急促、尾音上翘。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被什么东西送过来,贴在我的窗户上,爬进我的耳朵里。
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大半夜的,怎么了?”
“阿咚,还在你那儿?”
“在啊,我起来看了,狗棚里趴得好好的。”
“让我听听它。”
我爸沉默了一下,把手机凑到狗棚方向。我听见一阵窸窣声,然后是阿咚低低的呼吸声,还有它翻了个身,爪子蹭过木板的声响。它没有叫,很安静。
我拿着手机,听着它的呼吸声,忽然不想说话。我爸在那边问:“到底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
挂断电话后,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路灯的光照在老槐树上,树影微微晃着。我举起手机,打开监控回放,调到两小时前。画面里,那道狗叫声出现的同时,我卫生间的窗户玻璃上又亮了一下,这次比上次亮一些——像是室内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又关上。
我盯着那个光点,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走到卫生间,蹲下来,手电筒贴着地缝照了一圈。地砖是浅灰色的,在墙角水渍后面,我看到了几粒细小的、暗褐色的碎屑——和那天在后院捡到的狗粮,一模一样。
我蹲在那里,手电筒的光照在那几粒碎屑上,一动不动。卫生间的窗户在我头顶,月光从窗帘缝透进来,把影子拉成一个歪斜的形状。我能感觉到,整栋楼在黑暗里静静地呼吸着,安卉在楼上,可能也没睡。
窗外,又是一声狗叫。
我猛地站起来,推开窗户,城市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扬起。楼下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狗,没有人。但那声音还在继续,一阵一阵,尾音上翘,沙哑得有些熟悉。
我捏着手电筒,站在窗前,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我蹲在卫生间门口,手电筒的光柱贴着地砖爬,把那几粒碎屑照得清清楚楚。暗褐色的,一粒一粒嵌在墙角水渍边上,像是被谁无意间踢进去的。我伸手捻起一颗,指腹碾了碾,油性还在,明天早上就会沾满灰。
我直起身,把卫生间所有的柜子都打开翻了一遍。洗手台下面、镜子后面、马桶水箱盖上,都没有别的痕迹。窗户关着,纱窗也关着,锁扣完好。我摸了一遍窗台外侧,没有狗毛,没有爪印。
我站在窗户前面,盯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夜风把树冠吹得摇了摇,沙沙的叶子声响了一阵又停下。
那些狗粮,到底怎么进来的?
我回到客厅,打开手机相册,翻出昨天从宠物店买的那包狗粮。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这种包装的狗粮我在城郊一家批发店买过,二十斤一袋,喂了阿咚差不多一个月。送狗那天,我把剩下的半袋连着狗盆一起带到城郊去了。
如果这两粒狗粮是阿咚吃的那种,那它只有可能从两个地方来:我家的储物柜,或者城郊我爸那儿。
我的狗盆和狗粮都收在储物柜里,昨天早上我亲眼看过,袋子封着口,完好无损。我爸那边,阿咚吃剩下的狗粮放在院子里的铁皮桶里,锁着。如果是风吹来的,也不可能吹四十公里进我卫生间。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停在狗粮照片那一页。我盯着那些颗粒的照片,心里翻来覆去,慢慢地,一个念头从混乱里浮上来。
——也许这狗粮根本不是阿咚吃的那种。
我凑近屏幕,把照片放大。颗粒形状是圆的,颜色偏深,表面有小孔,和我在批发店买的那种扁平椭圆形的颗粒不太一样。我拿不准,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没开店的卷帘门,骑车先去了一趟宠物店。还是那个四十多岁的男店主,正蹲在门口给一只泰迪梳毛。看到我进去,他头也不抬:“又要买狗粮?”
我把昨天包在纸巾里的几粒狗粮放在柜台上,摊开:“师傅,您帮我看看这个,是哪个牌子的?”
店主放下梳子,走过来,捻起一粒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到鼻尖闻了闻,皱了皱眉:“这个味道……不是正经牌子,应该是散装的,浸过香精。你哪来的?”
“卫生间地上捡的。”
他把那粒狗粮放下,用湿巾擦了擦手:“市面上有那种便宜的诱狗粮,开店的人买来泡香精,往角落里撒一把,附近狗就都过去了。人闻着有点腥,狗闻着跟肉一样。你这几粒,像是那种玩意儿。”
“那它跟我家狗吃的,是一种东西吗?”
店主又低头看了一眼,摇头:“你上次买的那种是烘焙粮,表面干,没有油光。这几粒表面油亮,是喷了诱食剂的,完全是两路货。”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起来。那几粒狗粮,和我在城郊买给阿咚的不是同一种。这也就意味着,它们不是从我家那袋狗粮里掉出来的,也不是我爸那边带回来的。
是有人把它放进我卫生间的。
我没在宠物店多待。骑车往回走的路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柏油路面上的水渍被晒得发白。我一边骑车一边想:谁有可能会往我卫生间里放狗粮?
我的卫生间窗户,晚上常年开着一条缝透气。窗台窄,外面是外墙立面,没有可落脚的平台。如果有人要往里放东西,必须从楼上的窗户倒下来,或者用长杆子伸过来。
楼上。安卉。
我刹车捏到一半,停住,腿撑着地。安卉住在我正上方,她家的卫生间布局和我的应该一样,窗户的位置也对应。她如果探出身子,确实可以够到我卫生间的窗台。
但如果是她放的狗粮,她为什么还要费劲录狗叫、投诉、提交材料?这不合常理。
我重新蹬起车,沿着小区后院的围墙绕了一圈。白天光线好,我看得清楚——后院的铁门锁扣上有一道很浅的新鲜刮痕,像是被人用硬物撬过,但撬得不算重,只是金属边缘的漆被刮掉了。我蹲下来,拍照。
中午回店里,我开了门,一个顾客都没来。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监控录像调出来,从昨晚十点开始,以四倍速往后拉。客厅的画面里只有我自己躺在行军床上看手机,关了灯以后,画面变成一片暗蓝色。
凌晨两点零六分,狗叫响起。我盯着画面里自己的反应,从床上坐起来,看手机,然后又躺回去。录像里没有异常。
我又切到门口那个摄像头的画面。视角照着楼道和走廊,夜里十二点四十分左右,有个穿深色衣裤的人从楼梯上来,脚步很慢,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那个人穿着套头衫,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步态看,偏瘦,不高。
我反复拖拽进度条看了七八遍,也没能认出那人是谁。那人走过我门口的时候,手上好像拎着一个什么东西,垂在腿边,看不清形状。
我截了张图,把照片放大到最大,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
下午,我去了一趟楼上。安卉家门的门铃坏了,我敲了三声门,里面没有动静。隔了几秒,她又敲了一声,里面终于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安卉的脸探出来,略显疲惫。
“怎么了?”
“你昨晚十二点四十左右,有没有听到门口有动静?”
她愣了一下:“我在赶稿,戴着耳机。”
“没听到脚步声?”
“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斟酌了一下,还是没把监控截图拿出来:“没什么,我门口的摄像头好像拍到有人路过,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楼上住户。”
安卉把门缝开大一点,站在门口:“你装了摄像头?”
“装了,为了查声音的事。”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说:“你自己注意分寸。这楼里住的大多是老人,别让人误会。”
我点头,转身下楼。走到转弯处,我能感觉到她还站在门口看着我,目光落在我后背上。我没有回头。
那天傍晚,我爸主动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正坐在店里啃着一个凉了的肉包子,看到来电显示,接起来,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喂?”
“阿咚今天一直不太对劲。”我爸的声音有点闷,“从上午开始就不肯吃东西,在院子里绕来绕去,时不时冲着院墙外面叫两声,拉都拉不住。”
我放下包子:“是不是有野狗过来了?”
“没有,村里这两天没见野狗。它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一直竖着耳朵往一个方向听。”
“什么方向?”
“城里的方向。”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我爸在那头停了一下,又说:“它是不是想你了?你送过来三天了,你要是得空,来看看它。”
“行,明天去。”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了很久。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街面上人来人往。我望着玻璃门上的倒影,看见自己三十几岁的脸上,胡子茬长了出来,眼睛里有一圈淡淡的青影。
第二天上午,我骑车去了城郊。我爸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看到我进来,没说什么,朝狗棚那边努了努嘴。我走过去,阿咚趴在狗棚前的泥地上,耳朵贴着地面,看见我,抬起头,尾巴摇了摇,却没有站起来。
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舔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又趴了下去。
“还是不吃?那也不喝水。”我爸走过来,把一盆剩饭放在它面前,阿咚只是把鼻尖凑上去闻了闻,就转开了头。
我蹲在它面前,看着它这副样子,心里发沉。阿咚平时从来不挑食,这会儿连肉汤泡饭都不动,它的耳朵一直竖着,朝院墙外转,时不时低低哼一声。
我站起来问:“它冲哪个方向叫?”
我爸指了指东北边:“就那个方向,从昨天开始,时不时冲那边叫两声,呜噜呜噜的,不是那种凶的小叫,像是认人那种叫法。”
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东北边就是市区的方向,是我住的那栋楼的方向。我心里乱糟糟的,蹲下来再看它,阿咚的鼻尖一直在空气中嗅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声。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随身带的钥匙扣,上面拴着一根磨损的玩具绳,是阿咚以前玩的那截。我把玩具绳递过去,阿咚凑上来嗅了两嗅,忽然站起来,耳朵紧紧贴着我的掌心,尾巴摇得飞快,冲着我叫了两声——那种清晰、短促、略带沙哑的叫声。
我愣住了。
我认得这个声音。和投诉录音里那个尾音上翘的狗叫,几乎一模一样。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了。进门之后,我没有开灯。黑暗里,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段录音里阿咚的叫声,如果不是假的,那它要么是安卉录的,要么是有人录了阿咚以前的叫声。
安卉搬来的时候,阿咚已经在我家住了两年多。她搬来的第一周就录到了狗叫。如果她录的确实是阿咚的声音,那说明阿咚确实在半夜叫过。但后来,我把阿咚送走之后,那段狗叫还在响。
这只有一种解释:有人在播放阿咚以前的录音。
这个念头落到我脑子里的时候,我的后背一阵发麻。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楼下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老槐树的枝干,一片叶子都没有动。我盯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了卫生间。
我打开卫生间的灯,站在正中间,抬头。天花板是普通的白色乳胶漆,墙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缝。我搬来四年,从来没抬头看过它。
我搬了把凳子站上去,手指沿着那道裂缝摸过去。裂缝的边缘平整,不像是自然开裂的,更像是某种板材拼接的缝隙。我顺着缝隙边缘轻轻一抠,指腹底下传来一丝松动感。那块天花板整块往下弹开。
我看清那个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天花板上面夹层里,蹲着一只黑色的小型隔音盒,上面有一排三条不同颜色的线,一头接进了墙体内的管道,另一头指向楼下。
隔音盒的塑料外壳上积了一层薄灰,但它不是老旧的,那层灰均匀地覆盖着,像是静静藏了许久。
我把它取下来,放在洗手台上。从底部翻过来,我看到一行白色标签,印着一串我看不懂的编号。标签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开关,拨到了“定时”档。
我把开关拨到“关”,然后拿着它回到客厅。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楼上脚步声穿过楼板的声音——安卉走动的脚步声,从头顶轻轻传过。
我坐在沙发里,把那枚隔音盒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它不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裹着塑料壳的水泥。
我不知道这个说明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栋楼里的狗叫,从来就不只是我和阿咚的事。
我拨通了老叶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声音带着睡意:“小顾,都几点了……”
“老叶,你在哪儿?”
“在家,还能在哪儿。”
“你能来一趟物业吗?现在。”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我在我家天花板上找到一个东西。你来看一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东西?”
“我不确定,但可能跟狗叫有关。”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声,像是在穿衣服:“你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老叶穿着拖鞋出现在我家门口。我把他让进来,指了指茶几上那个黑色小盒。他弯下腰,凑近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他伸手碰了碰那个开关,又缩回来:“你是说,这个东西,一直在你屋里?”
“藏在卫生间天花板里面。”
老叶直起身,看着我,忽然压低声音说:“这东西熟。我以前在别的小区见过,是装那种低频播报器用的,定时控制,可以内置存储卡。”
他顿了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着他。
老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在你这屋里,放了一个能发出声音的东西。”
他说完这几个字之后,我们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把这个老旧的家属楼吹得吱呀响,楼板上面,安卉的脚步声在头顶转了两圈,然后停了。
老叶把那东西放下,搓了搓手:“小顾,这事我不方便沾,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想找出来是谁干的,我帮你查查监控,但你自己得想清楚——你查出来之后,要怎么办。”
他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盒子。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它黑色的塑料壳上蔓开一层白。
凌晨两点,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它从茶几上的盒子里清晰地传出来,没有经过墙壁,没有阻隔,就是那声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狗叫——沙哑、急促,尾音上翘。
我垂着眼,看着它,没有动。声音响了七下,停了。
我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到店里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天物管那里调出来的楼道监控,认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看到凌晨两点零六分狗叫响起的那个时候,从我楼上下来一个人影,慢慢走到单元门口,停住,然后伸手在那铁门锁扣上摸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个人穿着深色套头衫,身形瘦小,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我把这个画面截下来,放大了好几倍,努力辨认。屏幕上仍然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分辨不出五官。
但就在那个人转身的瞬间,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到了那人的左手。我看到那只手上,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颗粒状的东西。
就像我卫生间地砖缝里那几粒暗褐色的狗粮。
我把截图存在手机里,锁屏。门外,阳光照在街道上,行人像平日一样来去匆匆。一切看上去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骑着车回小区,在楼门口碰见安卉。她拎着公文包,像是正要上班。看到我,她站停了,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你昨晚没睡好。”
“你也一样。”
她没否认,拢了拢头发:“你让我查的录音,我同学把原始文件发我了。里面除了狗叫之外,还有一段很轻的背景音,混杂在叫声下面,如果不做分离,听不出来。”
“什么背景音?”
“像是某种机械运作的声音——很微弱,有节律,有点像硬盘转动,或者扬声器通电的电流声。”她看着我,“这说明那段录音里的狗叫,可能是播放出来的,不是真狗在叫。”
我静静听完,开口:“安卉,你昨晚两点在哪?”
她微微一愣:“我在家,赶稿。”
“有别人在你家吗?”
“没有。”她的目光变得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段录像截图,举到她面前:“监控拍到一个穿套头衫的人,半夜从你那个楼层下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的东西很像狗粮。”
安卉低头,看了那张模糊的照片好半晌,然后慢慢抬起眼:“你怀疑我?”
“我不想怀疑你。但声音是从我楼上来的,整个楼上只有你一户。”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她安静了几秒钟,忽然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上楼。她打开家门,走近卫生间,蹲下去,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柜子里面放着一个纸箱子,她把它拉出来,掀开盖子。我看到里面装着几卷胶带,一把美工刀,一袋用了一半的猫粮,和一瓶喷雾。
她指着那袋猫粮:“我没养狗,但我养猫。猫粮和狗粮长得像,但闻着完全不一样。”
她又拿起那瓶喷雾,成分标签正面朝着我:“这是除味喷雾,用来喷猫砂盆的。我家里确实没有狗。”
我蹲在她家卫生间的门口,看着那箱东西。安卉把箱子推回去,关好柜门,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你可以怀疑我,但我没必要拿自己的睡眠去演戏。我投诉了两个月,自己也两个月没睡过整觉。你要查,我配合你把所有记录调出来看。但如果你查不出来,我不要你道歉,只要你去群里说清楚——你家的狗,到底叫没叫过。”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我们站在她家卫生间门口,日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地砖照得发亮。我看着她,心里那团乱麻一样的东西慢慢解开了一角。我说:“你最近一次进卫生间,有没有注意到洗手台底下有东西动过?”
安卉愣了一瞬:“什么?”
“你猫粮袋子,原来放在哪儿?”
她微微偏过头,像是回忆:“一直放在那个箱子里。”
“那个箱子位置固定吗?”
“固定。”她走过去,重新打开柜门,看了看,“我前天晚上还喂过猫,拉出来的时候这个箱子还贴住侧壁,推回去的时候也不费劲,位置没有变。”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箱子跟侧板之间的缝隙,又看了看柜门合页。扇形的柜门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不是灰尘形成的,是手指按压后留下的。我指了指那道压痕:“你手按过这儿吗?”
安卉顺着我指的地方看,犹豫了一下:“没有。我没有碰过那个位置。”
我站起来,没有多说话。从她家出来以后,我站在楼道里,往上下看了一眼。楼梯口的光线有些暗,灰尘在空气里飘浮。我回到自己家,把那枚隔音盒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缠了几圈,放在茶几下面。
当天下午,老叶在物业办公室等我。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盯着电脑屏幕,一脸凝重。看到我进来,他招了招手:“小顾,你过来看这个。”
屏幕上是小区后门的监控画面。日期显示是阿咚被送走的那天凌晨四点十七分。画面里,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小区后门围墙外,没有熄火。车门打开,一个人下来,掀开后门,从里面放下来一条狗。那狗的毛色深黄,体型不大,落地之后在墙根嗅了嗅,很快钻进了后院铁门的缝隙里。
老叶指着画面:“你看这个时间——你送狗走的那天是多少号?”
“25号。”
“对,就是25号。凌晨四点十七,有人往小区后院放了一条狗。”
我盯着画面里那条狗的轮廓,心跳一下子快了。那个身形、毛色、走路的姿势,和阿咚几乎一模一样。
“你能看清车牌吗?”
老叶又切了几帧,放大画面:“太黑了,看不全。但你记不记得前几天来小区的那个穿制服的人,开的就是一辆白色面包车。”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辆停在小区后门围墙外、已经不见踪影的白色面包车的旧停车位上。地面上还剩下一小片油渍,在日头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站在物业办公室的门口,手里还攥着装隔音盒的塑料袋,衣兜里那张监控截图的照片硌着大腿。老叶站在我身后,低声说了句:“小顾,这事越来越不对了。狗叫是录的,你天花板上有东西,后门又有人放过狗——”
话没说完,他忽然打住了,看着门口。
安卉站在物业办公室的门外,手里拎着那一袋猫粮,神色苍白。她抬起手,指尖抵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快递单,声音有点发抖:“我刚收到的邮件。有人给我寄了一袋猫粮,没有署名。发货地址是城郊。”
我接过那张快递单,看了一眼地址。
那是我爸的院子所在的那个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