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晚上九点半，我站在家门口，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你媳妇她妈一个退休工人，一个月拿五千干啥花？你告诉她，从这个月开始，减到两千！”
冯明杰的声音压得更低：“妈，这事……钰彤知道了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是我儿子！”婆婆拍桌子的声音很响，“她家就她一个人，她那钱迟早都是你们的，早给晚给不一样？”
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的丈夫和婆婆同时僵住了。
冯明杰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在他手背上，他都没感觉到烫。
我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突然觉得好陌生。
他明明知道我妈把我给她的钱全存起来，说是给外孙买房用。
他也知道他妈把钱都贴给了小姑子。
可他从来没说过半个不字。
这场婚姻，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我一个人在撑？
01
那天晚上，婆婆走了以后，我和冯明杰谁都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眼睛盯着屏幕，但我知道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洗完澡出来，他还在那儿坐着。
“你妈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我没看他，擦着头发说。
“嗯。”
“那你怎么想的？”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钰彤，我妈她年纪大了，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但是那个钱的事，能不能商量商量？”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他躲着我的视线，“你看，我妈那边确实花销大，你妈那边就一个人，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你妈那边少给两千，匀给我妈？”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冯明杰，你摸着良心说，这话你说得出口？”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年前我和冯明杰结婚那会，他在婚礼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这辈子会对我和我妈好。
我妈当时坐在台下，眼泪直掉。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工作以后，每个月都给她生活费，她从来舍不得花。
每次给钱她都推：“我有退休金，够用了，你自己攒着。”
后来我和冯明杰商量，决定每月给我妈和婆婆各五千。
公平，一碗水端平。
可这碗水，端了十年，到底还是洒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银行查了我和冯明杰的联名账户。
余额还有五万多。
房贷每月要还八千，车贷两千五，儿子冯浩轩的培训班费一千八。
算下来，每月固定支出就得一万二。
我月薪一万八，冯明杰一万五，加一起三万三。
每月给两个妈一万，剩两万三。
房贷车贷培训班去了一万二，剩一万一。
柴米油盐、水电煤气、人情往来、偶尔出去吃顿饭、给儿子买点东西……
每个月能剩下两三千就不错了。
我算了半天，怎么算，都没有多余的钱给婆婆再加。
可冯明杰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他凭什么觉得，我妈就该少拿？
那天下午，我去我妈那儿吃饭。
她住在城南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择菜。
“妈，我来了。”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点排骨。”
“不用，随便吃点就行。”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和明杰吵架了？”
“没有。”
“还骗我。”她给我倒了杯水，“你是我闺女，你高兴不高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接过水杯，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是不是因为给我的钱？”
我抬起头看她。
“你婆婆那人，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妈坐下来，“她嫌你给我的多，对吧？”
“妈……”
“闺女，要不我这钱不要了。”她拉着我的手，“我有退休金，够花的。你和明杰好好过日子，别因为这事闹矛盾。”
我鼻子一酸：“妈，那不行。”
“有啥不行的？我是你妈，我还指望你给我养老呢？我自己能行。”
我使劲摇头：“您别管，这事我自己处理。”
那天晚上回到家，冯明杰已经下班了。
他在厨房煮面，听见我进门，头也没回：“吃了吗？”
“吃了。”
“那冰箱里有水果，你自己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明杰。”
“嗯？”
“你觉得，你妈和我妈，谁对我更好？”
他转过身，手里的筷子还在搅着锅里的面。
“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想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她也不容易。”
“那我妈就容易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把火关了，放下筷子：“钰彤，咱们别吵行不行？”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02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上班的时候，同事跟我说话，我常常反应慢半拍。
赵立诚看出来了，中午拉我去楼下喝咖啡。
他和我从高中就认识，毕业后考了律师证，现在在一家律所干得不错。
“你最近咋了？跟丢了魂似的。”
我端着咖啡杯，没喝。
“和冯明杰出问题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他点了根烟，“是不是为钱的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上次吃饭，你婆婆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听着就不对劲。”他吐了口烟，“后来我帮你打听了一下，你婆婆那边，事情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他看了我一眼：“你婆婆每月收到你那五千块，转手就给你小姑子三千。”
我的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你说什么？”
“我有个同学在银行，帮我查了一下。在你婆婆名下，还有张卡，每月固定存三千进去。存钱的账户，就是你老公。”
我整个人都懵了。
“你确定？”
“错不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我让柜员帮我查冯明杰所有的转账记录。
柜员一开始还不肯，我把结婚证和身份证拍在柜台上。
“我查我老公的账，合法的。”
柜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帮我查了。
看到那一长串转账记录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从三年前开始，冯明杰每月15号，固定往一张卡上转三千。
那张卡的开户名，是他妈的名字。
三年，就是十万零八千。
加上每月给的五千，光给他妈的钱，就快到三十万了。
而我妈呢？
每月五千，雷打不动。
她舍不得花，全存着。
上次她跟我说，那钱是给浩轩买房子用的。
我当时还笑她瞎操心，孩子才八岁，买什么房。
可她是真心实意为我们这个小家着想。
冯明杰呢？
他偷偷摸摸给他妈转钱，一转就是三年。
整整三年，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看到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不舒服？”
“冯明杰，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还是坐了下来。
我把手机里的银行流水截图摆在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
“你每月15号转给你妈那三千块，是什么钱？”
“整整三年，你瞒了我三年。”
“钰彤，我……”
“你说，我听着。”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妈说，你妹那边生意不好，让我帮着周转一下。我想着，就几千块钱的事，就没跟你说……”
“几千块钱的事？”我笑了，“一年三万六，三年十万八。这是几千块钱的事？那在你眼里多少钱才算大事？”
“钰彤，你听我解释……”
“行，你解释。我给你机会。”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冯明杰，你说不出来了是吧？那我问你，你每月偷偷给你妈转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妈？有没有想过你儿子？”
他坐在那里，像根木头。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每月开销那么大，你偷偷转钱出去，我们家日子就紧巴巴的？你这三年，有没有为这个家想过？”
“钰彤，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我站起来，“错哪儿了？你错在让我发现了，还是错在不该瞒着我？”
“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故意的，你怎么会让我查出来？”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他在外面敲了很久的门，我没开。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哭了一夜。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闺女，要不这钱我不要了，你和明杰好好过日子。”
她总是什么都为我想。
可冯明杰，他为他妈、为他妹什么都舍得，就是不为我和孩子想。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的时候，他还躺在沙发上。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去公司的路上，我打电话给赵立诚。
“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帮你弄。但你得想清楚，孩子归谁，财产怎么分。”
“孩子我要，财产，该分的分。”
“那冯明杰那边……”
“他同不同意，我都要离。”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十年了，这座城市的每条路我都熟悉的很。
可接下来的路，我得一个人走了。
03
赵立诚把离婚协议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吃午饭。
他做了三份不同的方案。
一份是协议离婚，双方协商一致，比较简单。
一份是诉讼离婚，适用于对方不同意的情况。
还有一份是财产保全的补充方案。
我看着文件，问他：“你觉得他会不会签字？”
“不好说。”
“那如果他不签呢？”
“那就只能走诉讼。”他顿了顿，“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诉讼离婚，时间会很长，而且孩子的事，法院会综合考虑。”
“我只要孩子。”
“我知道。但是法院不会因为你想要，就直接判给你。你得证明你有抚养能力，也得证明冯明杰不适合抚养孩子。”
“那我能证明吗？”
“能。”他说，“他偷偷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点就够他喝一壶的。但是，他工资稳定，没有不良嗜好，孩子跟他感情也好。法院可能会判共同抚养。”
我放下筷子，没胃口了。
“最大的可能是，孩子跟你生活，但他有探视权。”赵立诚说，“我能帮你争取到的大部分权益，就是经济上的。孩子的抚养权，只要有他在，你就没办法完全隔离。”
“隔离不了就不隔离。”我说，“他是浩轩的爸爸，我不可能让他一辈子不见孩子。”
“你能这么想就好。”
那天晚上回家，冯明杰已经做好了饭。
他炒了三个菜，还特意去买了浩轩爱吃的虾。
浩轩正在写作业，看见我回来了，跑过来抱住我。
“妈，今天爸爸买了好多菜。”
“是吗？”我摸摸他的头，“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那去写吧，写完洗手吃饭。”
他跑回房间了。
冯明杰从厨房端着汤出来，看了我一眼：“吃饭吧。”
我没说话，走到饭桌前坐下。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浩轩倒是挺高兴的，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
我给他夹菜，应和他几句。
冯明杰一直低着头吃饭，好几次想说话，看我一眼，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我让浩轩去洗澡。
冯明杰在厨房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明杰，我们谈谈。”
他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洗。
“好。”
“明天晚上，我让妈来带浩轩。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
“行。”
第二天晚上，我妈来把浩轩接走了。
我和冯明杰去了小区旁边的茶楼。
晚上八点多，茶楼里人不多。
我们要了个包间，点了壶菊花茶。
茶水上来了，他没动。
我也没动。
“钰彤，你是不是……要跟我离婚？”
我没有回答，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你真要离婚？”
“冯明杰，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楚的。”我看着他说，“你瞒着我给你妈转钱，这事我忍不了。但不是因为钱多钱少，是因为你从来不把我当回事。”
“我怎么会不把你当回事？”
“你把我当回事的时候，是需要在外面充面子的时候。你把我当回事的时候，是需要我跟你一起还房贷、养孩子的时候。但是你看，你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你家那边的人。”
“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打断他，“我们结婚十年，你每次说错，下次还是会犯。你妈让你干什么，你从不说一个不字。你妹跟你要钱，你二话不说就掏。你呢，什么时候为了我和孩子，跟你妈说过一个不？”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偷偷转钱给你妈这三年，我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浩轩想报个钢琴班，我说等年底看。你呢？你转钱的时候想没想过，那些钱是浩轩的培训费？”
“我知道错了，真知道错了……”
“那这次错在哪儿？”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不该瞒着你。”
“还有呢？”
“还有……我不该……”
他停住了。
“冯明杰，你连自己错在哪都说不清楚，你怎么让我相信你？”
我拿起那份协议，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谈。”
他翻开协议，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财产分割那一页，他停住了。
“房子……”
“房子是你我一起买的，首付两家各出十五万，月供一人一半。按现在的行情，一人一半，不过分。”
“那贷款……”
“卖掉房子，还掉贷款，剩下的平分。”
“浩轩跟谁？”
“跟我。”
“钰彤，浩轩不能跟你……”
“为什么不能？”
“你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女的就不能养孩子？”
“那你什么意思？”
“浩轩还小，不能没有妈妈，也不能没有爸爸……”
“我没不让他有爸爸。”我说，“你可以探视他，每周两次，带他出去玩，都可以。但孩子跟谁生活，法院说了算。”
“你……你去找过律师了？”
“对。”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陌生。
“钰彤，你是铁了心要离？”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只能走诉讼。”
他沉默了。
好一会，他才说：“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可以，三天。”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茶楼的时候，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座城市的秋天，又要来了。
04
三天后，冯明杰没给我回复。
打他电话，关机。
发微信，不回。
我去他公司找他，同事说请了年假。
我心里有点慌。
那天下午，我去了我妈那里。
“妈，浩轩这几天先跟着您，我有点事要处理。”
“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公司最近忙。”
我妈看着我，她知道我在说谎，但没追问。
晚上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
我开了灯，走进卧室。
衣柜里的衣服少了一些，抽屉里的证件也不见了。
我坐在床上，心里凉了半截。
他跑了。
他居然跑了。
我掏出手机打给赵立诚。
“冯明杰跑了。”
“跑了？”
“对，家里东西少了，电话关机。”
“你等等，我去查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以为跑了就能解决一切？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赵立诚打过来了。
“他应该回他老家了。”
“确定？”
“他妈的老家那边，我今天下午刚查到，他有张火车票的记录去那边。”
“他想干什么？”
“可能是想回去跟他妈商量对策。你别慌，他跑了不代表他就能逃过去。离婚这事，拖不了。”
“那现在怎么办？”
“你先别急，我来处理。你明天请个假，来一趟我律所，我有东西给你。”
第二天，我去了赵立诚的律所。
他办公室里摆着好几摞卷宗，桌上堆满了文件。
“坐下。”他给我倒了杯水，“我昨天晚上又查了一遍，发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你婆婆名下有三套房。”
“三套？”
“对。”他拿出几张纸，“两套是她早年买的，最近刚过户给你小姑子冯丽丽。还有一套，是你们结婚第二年买的，登记在你婆婆名下。”
我愣住了。
“你们那一年是不是买过房？”
“你再想想。”
我仔细想了一会儿：“没有，我们结婚后没买过房，房子还是那套。”
“那就奇怪了。”他翻着文件，“银行记录显示，那套房的首付，是你老公的账户转出去的。”
“他哪来的钱？”
“他可能借了钱，也可能……偷你的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怀疑他拿我的钱去买的房？”
“只是怀疑。那套房的首付款，一共二十四万。分三次转出，时间分别是你们结婚第三年的四月、六月和九月。那时候，你的工资卡是他的密码。”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确实把工资卡给他管理过一段时间。
他说他要去办点事，要用钱周转，让我把卡给他。
我没多想，就给了。
等我拿回卡的时候，发现卡里有几万的缺口。
他说是他查错了，后来陆陆续续补了回来。
我信了。
现在想想，那些钱，可能从来没回来过。
“那房子现在在哪里？”
“在你小姑子名下。”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赵立诚看着我：“你现在还想跟他协商离婚吗？”
“不协商了。”我睁开眼睛，“直接起诉。”
“你想好了？”
“那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帮你准备的起诉状，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
看完之后，我签了字。
“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赵立诚说，“你就安心上班，照顾好孩子。等我消息就行。”
走出律所，阳光很好。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的阳光了。
每天都是上班、下班、带孩子、做饭。
周末还要去婆婆家，听她各种挑剔。
我以为那叫过日子。
现在才知道，那叫忍。
忍了十年，忍得自己都忘了，原来阳光这么好。
05
冯明杰在他妈老家待了一个星期才回来。
他回来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
电话震动了好几次，我没接。
开完会，我一看，十三个未接电话，全是他的。
还有三条微信。
第一条：“钰彤，我回来了，我们谈谈。”
第二条：“我知道错了，我想当面跟你说。”
第三条：“离婚协议书我签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他签了？
这么干脆？
我回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第二天下午，我们又去了那家茶楼。
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壶菊花茶。
他比我先到，坐在那里，脸色很差。
眼睛下面一圈黑，胡子也没刮干净。
我坐下来，他抬起头看我。
“钰彤……”
“协议书呢？”
他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那部分，他同意了。
房子卖掉分钱，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
孩子抚养权归我，他每月付两千五抚养费，每周探视一次。
我抬起头看他：“这协议，你妈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知道了。”
“她同意了？”
“……嗯。”
“她怎么同意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天我回去，跟她吵了一架。”
“吵什么？”
“吵为什么瞒着你……”他揉了揉眼睛，“吵她不该把那些钱转给我妹,吵她不该让我瞒着你。”
“你妈怎么说？”
“她说,她是为了我好。”
我笑了笑：“为了你好？”
“那她是怎么为你好的？”
“她说……”他停了一下，“她说你嫁过来,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的钱,就该是家里的钱。我妈说你不能对我妹那么小气……”
“你妈说得对。”我说，“我嫁给你，就是我家的钱了。那你娶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清楚，我嫁进你们家，是来当提款机的？”
“冯明杰，你妈说这话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听着，你从来没有反驳过她一句。这笔钱，你没少转给你妈，也没少转给你妹。而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妈的感受。也没为你儿子想过。”
他低着头，不说话。
“协议我收了。”我把协议装进包里，“明天，我让赵立诚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去民政局办了。”
我站起来要走。
“钰彤。”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
“我还能……见孩子吗？”
“协议写了，每周两次，可以的。”
“谢谢你。”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十年，他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现在他要失去了，才想起来对我好。
可我需要的不是他现在的“好”，我需要的是他以前能把我当个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我妈那里。
浩轩已经睡着了。
我妈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闺女，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把存折递给我。
“这存折里，有二十万。”
“妈，这是……”
“你给我那每月五千块，十年了。我没花你的，全存起来了。现在你离婚，要用钱，这些你拿着。”
“妈，我不能要……”
“你是我闺女，我不给你，给谁？”
我抱着存折，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妈，对不起……”
“傻孩子，有什么对不起的。”她拍拍我的背，“你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好。你过不好，我心疼。但你别怕，妈在呢。”
我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我抱着存折哭了好久。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下雨天，我妈背着我上下学。
想起她为了给我交学费，打好几份工。
想起我结婚那天，她在台下哭，看着我的眼神，又高兴又难过。
我这辈子，欠我妈太多。
而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让我还的话。
她只是一直在付出，一直在为我着想。
而冯明杰，他从来看不见这些。
06
赵立诚看完协议，说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抚养费这块，两千五有点少，可以谈到三千。”
“算了。”我说，“我不缺这两千块，孩子也不缺。给他留点面子。”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我说，“是累了。不想再因为这点钱跟他纠缠了。”
“行，你决定了就行。”
那天下午，我和冯明杰约好了去民政局。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理了。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来了。”
我们走进民政局。
办离婚的窗口人不多，很快就轮到我们。
工作人员是个大姐，看了我们的材料，问了一句：“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
“你呢？”大姐看着冯明杰。
他低着头：“想清楚了。”
“那行，签个字吧。”
我们各自签了字,拿了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离婚证。
十年的婚姻，一张纸就结束了。
简单得不像话。
“钰彤。”
我回过头，冯明杰站在我身后。
“什么事？”
“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那我……”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我说完,转身就走了。
走到路口等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我。
风吹着他的头发，有点乱。
我上了车，没再看窗外。
回到家，我把离婚证放在床头柜里。
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带我儿子搬去我妈那边住。
房子已经挂出去了，中介说明天有人来看房。
我收拾到冯明杰的书桌时，看到抽屉里放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合影，我们结婚那天拍的。
照片里，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抽屉。
浩轩从门外探进头来：“妈，我收拾好了。”
“好，我们走。”
我拉着行李箱，牵着浩轩的手，走出那个住了十年的家。
下楼的时候，碰到对门的王大妈。
“小袁，你这是……”
“大妈，我离婚了，搬出去住。”
“啊？离……”
“嗯。以后浩轩有什么东西落在这里，就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
“那……那挺好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给她找台阶下。
“大妈，我们走了，再见。”
“哎，再见。”
走到楼下，我看着那个住了十年的小区。
楼下的桂花树又开花了，香味飘了一路。
每年这个时候，我总喜欢坐在树下乘凉。
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妈，那个桂花好香。”
“是啊，很香。”
“我们以后还能回来闻桂花吗？”
“不了。”
“为什么？”
“因为妈妈换新家了。”
“新家有桂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