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证件收好,别掉了。”陆川把两本离婚证递到我姐面前。
我姐没接,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看着马路对面:“你拿着吧,我拿着嫌膈应。”
他手在半空停了两秒,还是收了回去。
“电动车钥匙在鞋柜第二个抽屉里,搬家公司九点来。你晚上到家之前我搬完。”
“搬完就把钥匙放门口行吗?”
“行。”
“那你住哪儿?”我姐终于看了他一眼。
“先住一个朋友那儿。”他说,“回头收拾好了,我再把剩下几箱书拉走。”
“书就不要了。”我姐别过头去,声音冷下来,“你用不着拿这些当借口,回头一次两次,给自己留后路似的。”
陆川没有再说话。他把外套拉链拉好,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路边,伸手拦车。风大,他大衣被吹得鼓起来,人站在风里,像被扯来扯去的一张纸。
出租车停住,他拉开车门,又站住了。
“曦曦,这段时间,是我对不起你。”
他说完,没等我姐接话,就钻进了车里,“嘭”的一声,门关上了。
我姐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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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她指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声音抖得厉害,“他连离婚都准备得比上班还周到。早上六点就起来了,换了三件衬衫才出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把她肩膀揽住:“姐,走吧。”
她被我拖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包里翻出那本离婚证。封面是暗红色的,她翻开看了几秒钟,忽然“啪”地一声合上,塞回包里。
我开车把她送回她家。她进门,看见鞋柜上摆着一双洗好的鞋,那双旧球鞋是我姐夫的,平时他舍不得穿,下雨天都不让沾水。鞋旁边放着一把钥匙,还有一串灰色的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那把钥匙,转了两圈,忽然说:“他真打算不回来了。”
我很少见到我姐这个样子。她长得好看,性子又硬,结婚五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拿主意。我总跟我朋友吹牛,说我姐是那种能动手修洗衣机的女人。可今天她坐在鞋凳上,抱着那双旧球鞋,像抱一个小孩,眼眶红得吓人。
“姐,你先进屋吧。”我说。她没动。
我只能也蹲下来,陪她坐在地上。过了很久,她开口说:“苏
我还没见过我姐打电话像块木头似的。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举在耳边,半天不吭声。电话那头是陆川以前的车载蓝牙,她拨的是那个号码,响了七遍才有人接。通了以后,对面喂了一声,就不说话了。我姐也不说话,两个人隔着电话像比谁有耐心。
最后还是对面叹了口气:“曦曦,你有事吗?”
“你手机没解绑,”我姐声音很平,“车载蓝牙还连着,一坐进你那个新车就能听见我说话。”
顿了一下:“我就在你原来那辆车的蓝牙列表里。”
电话那边安静了三四秒,陆川轻声说:“我回头解一下。”
“什么时候回头?”
“这两天。”
“那你今天有空吗?”
“今天……公司有点事。”
我姐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她说:“陆川,你是不是上班去了?”
“我今天早上出去了——”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上班去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姐等了他十秒,忽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界面,还没有挂断。她又贴回耳边,声音特别轻:“你去哪儿上班了?”
“新公司。”
“叫什么?”
“曦曦,这事我本来想晚点跟你说。”
“叫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三个字:“远恒科技。”
我姐手里那杯水差点翻下来。她把杯子“嗒”地放到茶几上,水溅出来几滴:“远恒?”她说,“你跟我说的是失业一年找不到工作,你转头就去了远恒?”
“我上周二正式入职的。”
“上周二?”我姐声调拔高了半截,“咱们上星期五才领的离婚证!你工作定了半个多月,你一声不吭,你存心的是不是?”
“我先签了offer再去办的离婚证。”
他说得很平,平到我姐一下子接不上来。
她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脾气。过了好久,她才问出来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还办吗?”
我姐愣住了。
陆川在电话那头说:“你这一年,说我天天瘫在家里吃你的,花你的,拖累你。我说我找工作有眉目,你说我骗你。我说我去面试,你说我穿人模狗样出去招摇撞骗。我拿什么跟你说?”
“那你也不能——”
“曦曦,我先进厂里了,回头忙完再给你回电话。”
“陆川!”
电话已经挂了。
我姐看着屏幕,界面退回到通讯录,上面存的名字还是“老公”。她盯着那个名字,半天没有动。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不吭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站在窗口,手搭在栏杆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金属,声音很轻,像是在数什么。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姐……”
“你知道远恒吗?”她问我。
“做智能仓储那家。”
“他以前就是在仓储物流口子上干的,”我姐声音有点紧,“远恒刚融资完,正在搭云仓团队。”
“那他这是回去了?”
我姐没接这个话。她过了好久才说:“他走之前把我的银行卡解绑了。”
“什么?”
“今早我上手机查账,他的卡绑定全解了。”我姐转回头来,眼睛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密码改了,指纹删了,连我手机里存的备用卡都给他移除了。”
我张了张嘴:“他这是……断得干净?”
“苏晨,”她盯着我,“他要是真想断干净,会把蓝牙留着?”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夜晚的风吹过来,我姐披着的头发被吹得散开,她伸手拢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回卧室。我跟过去,看见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从一个牛皮纸袋里翻出一沓东西。
是一叠打印纸。A4的,上面打印着表格和签字,页眉上印着“协议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的字样。
我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落款日期,声音有点发虚:“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看。日期是去年6月17日。
“他6月多就被裁了,”我说,“这不是正常的吗?”
我姐摇摇头:“他不是6月被裁的。”
“他去年3月底就跟我说,公司要他转岗做审核,他没同意,4月中旬就让他走人了。他当时跟我说好,补偿款一共18万。可你看这个。”
我又仔细看了那张通知书。“协议解除”四个字上面,赔偿标准那一栏写的不是18万。上面写的是“N+1补偿,含股权折算”,补偿金额填的是三十九万三千。
“这是另一份,”我姐声音低下来,“他跟我说拿了18万,实际上拿的是39万。”她把那页纸翻过去,递又递给我,“你再看下一张。”
我翻到下一页,是一份猎头公司的保密协议。乙方那栏盖着红章,签的名字是“陆川”。日期是去年7月中旬,也就是他刚失业三个月的时候。
“你为什么翻到这些?”我问。
“他今天早上走得急,”我姐垂下眼睛,“书柜顶上有两个收纳箱,他搬走了一箱,落下一箱。我晚上回来想找指甲剪,翻了箱子里一个文件袋,看到这些。”
窗外汽车喇叭响了一声,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我姐把文件袋重新翻回他签保密协议那一页,放了很久,又放回牛皮纸袋。
“苏晨,”她说,“他去年就开始谈新工作了。”
“他是被裁了之后去找的,正常吧。”
“正常?”我姐声音忽然有点尖锐,“他拿着39万补偿,假装一年没工作,天天在家打游戏买菜做饭。他还把家里那辆车卖了,说是生活开销撑不下去——可他根本就没缺过钱。”
她顿了一下:“那他卖车干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答不上来。一辆开了五年的旧车,卖了8万块,当时我姐还说这车卖亏了。但陆川当时说的是:反正也用不上,养车库不划算,不如卖掉减轻点压力。
卖完那天他给我姐转了3万,说自己留5万撑一阵。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也许已经在准备往外走了。卖车的钱,只是他开始清算的信号。
我姐坐在床沿,双手搭在膝头,指尖抠进牛仔裤的膝盖处,抠出一团褶皱。她忽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陆川那个剩下的小半扇门。
衣柜里只剩几件旧T恤,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都是他以前上班穿的。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应季的衣服。剩下这些,他连根拔起,拔一半留一半。现在他再也不会回来取了。
我姐伸手摸了一件衬衫,是藏蓝色的,领口有些穿旧了。她忽然用手把衬衫整个拽出来,抖开,凑近看了看领口内侧。
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很小的“L”字,是当初他们结婚前我姐亲手绣上去的。她当时说,他这人丢三落四,衬衫拿去干洗容易混,绣个姓好认。她手艺不好,绣得歪歪扭扭。
她攥着那件衬衫好一会儿,忽然说:“他今天走的时候,穿那件新买的灰色衬衫,对吧?”
“好像是。”
“那件是我给他买的,”我姐声音低下来,“他生日之前我陪他去买的,我说他穿那个好看。他那天没舍得穿,挂在衣柜里挂了一个多月。”
“今天穿上它去办离婚证。”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吹得衣柜门慢慢合上。我姐没有动,手里攥着那件旧衬衫,像一棵被风钉住的树。
“苏晨,”她转过头来,“你说他是不是就等着我提离婚?”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姐那晚上没睡好。半夜我起床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的门缝透出来光,推开门缝进去,她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一沓打印纸,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远恒科技的公司页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也没叫我出去,只是低头继续翻。
“他们的年薪能到多少?”她问我。
“我说不准。”我答。
“那他要是副总级的,年薪应该不止80万。”她自言自语,“他手里还有那39万补偿,加上之前卖车的8万,他这一年不是穷着过的。”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惨?”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他明明是能出去找工作,可他就在家里待着,每天买菜做饭接孩子——对,我忘了你还不认识他孩子。”
我姐顿了一下,晃了晃神:“他连我们家的小侄子都帮着带。他天天跟我对着干,但孩子那是他真上心。他要是存心跟我离婚,犯不着对我小侄子那么好。”
那是真的。那一年我姐夫失业,我侄子孙响才两岁多。还没离婚的时候,我姐上班忙,白天就把孩子放我姐家。陆川每天早晨七点准时过来接走孩子,带他吃早点、去公园遛弯、哄睡午觉。孩子跟他妈都不亲,唯独舅舅叫得亲。现在两个人离了婚,那孩子还是会问,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我姐想着想着,又忽然直起身:“不对。”
她声音变得有些硬:“他今天搬走的时候,带走了墙上那张我们俩的合影。”
“什么?”
“书架那张合照,上面还压着一瓶干花的。今天下午我回家的时候看见墙上空了。”
我说:“他带走照片,也可能是因为想你。”
“苏晨,你放过我吧。”我姐苦笑着看我,“你见过哪个真想复婚的会把人从相框里拿出来收进行李箱的?他还是干这一行的——他运筹帷幄,连离婚的日子都挑在星期五,我闹了三天,他一句话不劝。”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停住,目光定在床头柜那个牛皮纸袋上。她忽然把它拿起来,倒了倒,里面掉出一张对折的机票。
是今天早上九点从市里飞深圳的机票,上面印着陆川的名字。
他把那张机票也落下了。
我姐攥着那张机票站在床边,手指抵着纸张边缘,折出一道印子。她忽然笑了笑:“他今早飞深圳?那他今天上午十点半还跟我去民政局领了证。”
“那他这是……办完事再去上班?”
“他是先跟我离了婚,再飞过去入职。”我姐的声音有些空。
窗外已经泛白,她站了一夜,眼底发青,嘴唇干裂。忽然,她把那张机票拍在床头柜上,声音干脆利落:“我要去他公司看看。”
“你说什么?”
“我要去他公司楼下。”我姐抄起手机,一边翻通讯录一边说,“远恒总部就在高新区,我下午请个假,开车过去看看。只要他确实在那里上班,那他就是做局做了一整年,把我当猴耍。”
“那你过去能怎样?”我问道。
“我不怎样,”她说,“我就是要亲眼看一眼。”
我没能拦住她。下午三点,我姐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高新区。远恒科技就在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里,楼底下有一家连锁咖啡店。我姐把车停在对面路边,坐在车里,盯着大厦的入口。
她看见陆川从地下车库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台略旧的笔记本电脑包。他身边还走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人拿着文件夹在跟他说话,陆川不时点头,偶尔停下抬手比划一下——那种说话说急了会用手比划的习惯,是我姐结婚了五年才有的动作。
他在跟别人说项目。
那个每天窝在家里打游戏、穿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男人,此刻站在一栋高级写字楼下面,步子抬得很高,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
我姐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了。
她没有下车。她看着陆川和那个男人一起走进大厦,背影消失在一楼大堂的玻璃门后面。她又坐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低下头,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我打来的电话。
“姐,你在哪儿?”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晨,你猜对了。”
“什么?”
“他根本没有走不出去。”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他走得出去,他早就能走得出去。”
“那你现在……”
“我回来了。”
她发动车子,掉头,渐渐驶离那栋大楼。我知道她心里堵,但走一半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喉咙一紧:“你知道吗,他一直说我脾气大、说我作、说我不体谅他。”
“可就算我天天叨叨,我也没把他赶出去过。我嘴上说离婚,可我一直没有主动去领证。是他天天把‘要不离了’挂嘴上,到了第十二个月,我嫁不掉这个面,才跟着他上了那辆出租车。”
“今天他在楼上谈他的年薪,我在楼下空手回去——我苏曦不是输不起的人,就是觉得这一年像一场雾。”
她顿了顿:“我连他什么时候散的雾都不知道。”
我姐挂了电话。我又打过去,她没接。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条微信:“我没事,你别过来。你晚上要是没事,过来把我吃的剩菜倒了就好。”
我看着那条微信,总觉得她里面还有一种更冷的东西没说出来。
晚上8点多,我去了她家。开门看见客厅地上掉了几件衣服,我姐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瓶红酒,酒杯是空的。她看到我,指了指茶几上那张机票和那沓打印纸:“你帮我查一下远恒的背景。”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总觉得不对,”她眼睛有点红,说话倒还清醒,“他就算是被裁了,再找工作,也用不着等到一年。他是产品口子上的人,不至于没人要。”
“你怀疑他一开始就想离?”
我姐摇头:“他要不就是想离,要不就是不想离,但他没法说。”
“什么意思?”
我姐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街道。她说:“陆川的妈妈上个月住院了,那天他去医院陪床,晚上回来我问他他妈怎么了,他说没事。”
“然后呢?”
“后来我发现他手机上给他妈转了3万块,”我姐把红酒瓶拧上,声音愈发地安静,“他说是住院押金,我说你妈住院你也不告诉我。”
“他说:‘告诉你你能干什么?你又不会跟我回去看我妈。’”
我姐停在这里:“苏晨,他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转回头来:“他把我堵成一堵墙,然后他说墙不会动,全是我的错。”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姐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屏幕上弹出的是“来自陆川”的一行字:
“你的保温杯落在我这儿了,方便给我一个地址吗?我快递寄回去。”
我姐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四十秒,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声音很轻:“他连快递寄东西的借口都想好了。”
窗外风声吹得树叶沙沙响。我看着她,看她手指抵着手机壳,指节发白。我知道今晚这件事没到完,她大概是还想问陆川什么,那行字堵在喉咙里,像一颗卡住的车轮,她推不动,也放不下。
第二天中午我姐从银行回来,自己拿钥匙开的门。她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流水单,进门也没换鞋,直接走到客厅坐下,把纸往茶几上一拍。
“你猜他去年六月份干了什么?”
我正蹲在阳台给花浇水,听见这话,站起来走过去:“你查他流水了?”
“银行网点查的,他社保卡没换绑,我拿着旧卡和身份证,柜员给打了前两年的明细。”她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某一行上,“补偿款到账的第二天,他转了八万块钱去一个理财户头。”
我凑过去看。那笔转账的收款方不是个人名字,而是一个对公账户,户名是“恒远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恒远?”我说,“和远恒只差一个字。”
“对,”我姐把纸收回去,“我当时就问柜员,户头是什么性质,柜员说这对公账户是供应链管理类的,像是个中间服务商。”
她顿了顿:“陆川是干物流仓储出身的,他认识的供应商我可以列一页纸。但这个‘恒远供应链’,我从来没听他提过。”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你的意思是,他去远恒不是被别人挖的,是他自己早就搭上线了?”
“我不知道。”我姐摇头,“但一个失业在家一年的人,补偿款刚到手就转八万到一家供应链公司的账上——这不像是在家里打游戏的人该干的事。”
她从那一沓打印纸里抽出另一张,放在我面前:“你再看看这笔。”
那笔转账日期是去年11月底,金额是十二万,收款方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账户,附言里写着“预付住院费”。
“他上个月说他妈住院,给他妈转了3万块押金。”我姐声音渐冷,“可他在去年11月就付了12万。他妈住的是特需病房,一天床位费就五百八。他跟我说只有一点小毛病,没大问题。”
“那他为什么不跟你说真话?”
“我不知道,”我姐说,“但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是不想让我看见的。”
她说完又把那一沓流水翻到最后,从中间抽出一张。那页纸皱皱巴巴的,有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起来又打开过。
“你再看这个,去年三月底。”
我拿过来看。那笔交易金额3.7万,收款方是一家人力资源公司的账户,附言写着“服务费”。
“这是什么?”
“我查过那家公司。”我姐把手机屏幕打开,调出一个工商登记的页面,递到我面前。那家公司注册信息上写着:经营范围是人才中介、猎头顾问服务。法人代表叫周晟。
“你认识这个人吗?”我姐问我。
我认得这个名字。他是陆川上一家公司的直接领导,陆川跟了我姐那几年,我听过无数回这个人的名字。周晟,陆川部门的负责人,年纪比陆川大六岁,据说去年初也跟着离开了那家公司。
“陆川的顶头上司,”我说,“去年也走了。”
“那就对了。”我姐把手机拿回去,声音里压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付了将近四万元给一家和周晟有关系的猎头公司。他连简历都不用投,猎头就在他家门口等着。”
“所以他其实……从来就没有脱轨过?”
“他轨都没出过。”我姐把身体靠进沙发里,眼睛看着天花板,“他走的是他自己的轨道,只是一直瞒着我。”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户没关,楼底下有小孩子在跑,笑声从五楼传上来,忽远忽近。我姐坐了很久,忽然起身进了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对折的A4纸。
“我昨晚睡不着,把客厅和书房翻了一遍。这是他那个文件袋里夹的。”
我展开那张纸,是一份竞业限制协议。甲方是陆川原来的公司,乙方是陆川本人,约定离职后一年内不得受聘于同行业的竞争对手。期限的起止时间是去年4月到今年3月底。
我盯着那个日期,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4月底就不能去竞争对手那儿了。但是远恒和原来的公司干的是同一条赛道……”我姐说,“所以他自己补了一整年的空窗期,把限制期熬过去再上岗,对吗?”
“那他为什么不在4月中旬就直接找别的工作?”
“因为他要去的方向,就是远恒的方向。”我姐站起身来,走向窗边,“他要的岗位是副总,带着团队的,不是随便什么公司都能给。”
她停在窗前,背对着我,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苏晨,我还发现一件事。”
“什么?”
“他离婚的时候从来没跟我提过孩子的事。”
我一愣。陆川和我姐结婚五年,没要孩子。我姐身体不太好,前两年怀过一次没留住,后来就一直没再怀上。陆川对此从来没有表现过什么不满,被人问起就说现在还早,等稳定了再说。离婚那天他也没提这一茬。
“他要是真想走,提孩子就没意思了。”我姐转过身来,“可他连提都没提,好像这五年没有孩子这件事,就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你是觉得他……”
“我不知道。”我姐再次摇头,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真做局做到最后,不可能什么都不提。他什么都没有要,账算得干干净净,走得也干干净净。”
“那他图的是什么?”
我姐没有回答。她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站在水槽边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看了好一会儿。
“我要去一趟远恒。”
“不是去过一次了?”
“上次是看他下班。”她放下杯子,“这次我想见周晟。”
“你疯了?”我站起来,“你跑过去找他的老上司,你想干什么?”
“我不找他,”我姐走到鞋柜边换鞋,“我就想看看周晟在不在那栋楼里。如果在,那就说明他连团队都已经提前搭好了,他根本不是去应聘的,他是带着人过去的。”
“那你去了又能怎么样?”
“我看了就好。”
她说得平静,可我看得出来,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发抖。她没有让我跟着,自己开车去了。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手机一直没响。
下午四点多,我姐终于发来一条微信:“周晟在。”
然后她又补了一条:“他看到我了,还跟我打了个招呼。他说老陆晚点下来,让我等一会儿。”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陆川知道她去了。
十分钟后,我姐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声音有点嘈杂,像是开着窗录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知道吗,他下楼的时候还穿着今天早上那套衣服。他说,曦曦你来了,我说我来看看你上班。他说,那你要不要上去坐坐,我说你上去了我还能走吗。他没接话。”
我发消息问她:“你现在在哪?”
“在他楼下咖啡店。他请我喝了一杯拿铁,然后回楼上去了。他让我想好了再上去找他。”
我姐已经坐在那家咖啡店里了。我不知道她坐了多久,也没有再回消息。晚上七点多,我实在坐不住,开车到远恒楼下,隔着沿街的玻璃看见她坐在窗边,面前的拿铁已经喝完了,杯壁上留着一圈干掉的奶渍。
我推门进去,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很平静,神情里没有什么起伏。
“你怎么来了?”
“我看你没回消息,担心你。”
她把手边的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他刚刚发消息了。”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来自陆川:
“我知道你查了流水,也知道了恒远的事。你要是真想知道答案,上来吧。我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恨我。”
我姐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我没有见过的复杂:“苏晨,你说我要不要上去?”
我没法替她回答。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手里那杯凉掉的拿铁推到我面前:“帮我拿着。”然后转身就朝电梯方向走去。
我跟了上去,没有拦她。远恒一楼大堂不能随便进,前台问了两句,但陆川已经给前台打了电话,安保放我们进去,走过大堂,走到尽头的电梯间。他发来一个楼层,22层。
电梯在22楼打开门,走廊迎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是办公室,磨砂玻璃隔间。走到尽头,就是一间朝南的办公室,门开着。陆川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水杯,正低头看窗外。
我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叫我上来,想说什么?”她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干硬,“你直接说就行,不用铺垫。”
陆川转过身来,放下杯子。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依然挽着,看起来比我姐记忆中的那个“失业在家的男人”要精神得多。他的目光扫过我,又落在我姐脸上,过了几秒钟,说了一句让空气都僵住的话:
“曦曦,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星期五去领离婚证吗?”
“你说过,因为那天你刚好有空。”
“不是。”陆川站在办公桌后面,手搭在桌沿上,声音很平,“因为那是你生日前一天。我本来想着,陪你过完生日,第二天再走。”
我姐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那张话撞了一下似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那你为什么又提前了?”
“因为你打了我妈电话,问她‘你们家是不是合起伙来骗我’。”陆川说,“我妈住院后,我给你看了缴费单,你当时说了一句话:‘你工资都停产一年了,哪来的钱付住院费?’那天晚上,我就决定割断。”
我姐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陆川看着她,继续说:“你要不要看看我手机里存的那条转账记录?”
“什么转账?”
“去年3月底,我收到了远恒的聘用意向书。”他拿起手机,解锁,翻出一封邮件截图,屏幕转向我姐,“上面写明了入职时间和年薪。我拖了十四天才签,因为我在等我妈出院。可我没法告诉你这件事,因为我一旦说了,你必然会问:‘你既然有offer,为什么不去上班?’”
“那我问错了吗?”
“你没问错。但我回答不了。”陆川把手机放下,“因为远恒要的是4月初到岗,而我妈的手术是4月中旬,我不能把她扔给一个护工就走。所以我把offer拖到了五月才签,又要求8月中入职,把那年剩的竞业限制期走完。”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
陆川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得很平静:“因为有一次你问我,为什么早上七点就出门。我说我去替我妈拿药。你说:‘你天天跑医院,还不如找个班上,反正你也没事干。’”
我姐脸色变了。
“我把offer签了以后,每天照样去买菜、接孩子、做饭。你只要问我一句工作找得怎么样,我就说还没找到。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告诉你我拿到了年薪九十万的offer,却因为我妈的病不能马上去上班,你信吗?”
他顿了顿:“你不信。”
我姐没有说话。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轻轻蜷曲。
“那这张聘书是几月份的事?”我姐问。
“去年3月28日。”
我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流水单,在手里抖了抖,声音有些哑:“那你去年3月让你付给猎头的那3万7,就是为这份offer付的服务费?”
“对。”
“那你失业的头三个月就已经有方向了,你装了一整年。”
“我不是装。”陆川说,“我是等一个能跟我说真话的日子。”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声。我姐站在那儿,垂着眼,过了不知多久,她抬起头来:“那现在呢?你等到了吗?”
陆川没有直接回答。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卡包,抽出一张卡,放在桌沿上。
“这是你去年11月落在我车上的那张身份证。”他轻声说,“我一直没给你。因为每次我想还你,你都在问我什么时候搬走。”
我姐伸手拿起那张身份证,指肚擦过上面的照片,忽然不动了。她翻过去,只见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条,上面是陆川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我没做过局。我做的是我自己该做的事。”
他把纸条压在她身份证下面,是今天早上才贴上去的。
我姐捏着那张纸条,停了几秒,忽然说:“那你这90万年薪,是提前给你自己铺好的路。”
“是。”
“路铺好了,你还赖在家里一整年,天天听我骂你游手好闲?”
陆川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我姐没有预料到的名字。
“你弟弟也收到过一张远恒的请柬。”
我姐转过头来看向我。
陆川的目光也越过她的肩膀,落到我身上:“就是上次在楼下咖啡店碰到的那天,我给了你一张远恒客户答谢会的入场券。你没告诉你姐吧?”
我愣住了。那张入场券确实还在我包里,三天前陆川约我在楼下见面,递给我一张深蓝色封面的邀请函。我当时以为是他们公司普通活动,随手塞进包里,打算回来问问我姐,可这两天忙起来就把这事忘了。
我姐盯着我,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下来:“苏晨,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前天……”我声音有些发干,“他约我,说有些事想谈。我以为是你们想复合,就没跟你说。”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犹豫了一下,“他说让我先把请柬收好,等过了你生日再让我给你。”
我姐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转向陆川:“你连我生日都计算在内了?”
陆川站在她面前,没有退让,也没有辩解。他伸手从桌边拿起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段录音的界面:“你听完再决定恨不恨我。”
他按下播放键。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是会议室的录音,带一点回音:
“……老陆,你那个方案我不是不能签,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入职第一年,所有的出差和加班可以不做要求,按时上下班。你要是有事,随时可以走,我不扣你薪资。但条件是:你不能把这段家事带进公司。”
我姐的手停在半空。
录音里那个声音继续:“我们知道你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老婆看不上你在家待着,你母亲那边又离不开人。你要是真能先把两边都摆平,再来干活,团队这边没人说你。可你要是不把这年熬过去,你进公司也是白进,你压力一大什么都干不好。”
录音结束,办公室安静了好几秒。
陆川按掉播放键,看向我姐:“这是远恒的老板,蒋总,去年5月面试的时候跟我说的。”
“他说你入职以后,不用加班?”
“他说的一年。我那一年做不了别的,就只能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再走。”陆川说,“所以我想等把妈的手术做完、把家里的账还清、把你心里那口气耗完,我再走。”
“你那口气也等了一年,”他说,“你上个月底终于提了离婚。我没有劝,是因为我确确实实等不下去了。我妈复查结果出了,复查报告上写的5月6日要回院做第二次手术。我必须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来付这笔费用。”
我姐站在办公桌前面,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身份证和那张纸条,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陆川,你永远、永远都是用最对的方式来捅我最重的刀。”
她说完,把那张纸条放在桌角,身份证也放回去,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我追上她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陆川。他没有动,站在原地,办公桌上的水杯已经晾凉了,里面没有喝过一口。
我追到电梯口,我姐已经按了下行的键。她站在门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电梯门开,她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苏晨,你跟着我上车。然后把那张请柬给我看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进去。电梯门合上,数字从22层一路跳下去。我站在她身后,看她笔直的背影,心里隐约明白了一件事:那张请柬,也许根本不是远恒的什么答谢会。